编者按： “新征程是新的长征” 回望烽火岁月，在民族危亡的至暗时刻，红军长征突破重重封锁、保存革命火种，在浴血奋战中探寻民族独立、人民解放的救国之路。 90年后的今天，没有枪林弹雨，却同样充满风险挑战：我们要在风云变幻的国际格局中捍卫国家主权、安全、发展利益，要奋力推动高质量发展，扎实迈向共同富裕，携手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走好属于我们这一代人的长征之路。 即日起，红星新闻深度报道中心推出《我的新长征》——纪念长征胜利90周年特别报道，把目光投向中国大地上那些新时代的长征精神： 新中国首条通江达海的运河——平陆运河，改写了西南经济地理格局；国产盾构机从零起步，冲破国外技术壁垒；国家测量大队，从雪山到荒原测遍祖国山河；还有一代代治沙人在腾格里沙漠播撒绿意，一代代农业人在田野里耕耘丰收，一代代熊猫科研人在森林里守护生灵家园…… 每一份坚守都是新时代的跋涉，每一次攻坚都是当代的长征。我们将透过一个个鲜活人物，看见长征精神，如何在每个普通人的实干担当中，在国家各领域赓续发扬。 长征精神从来不是尘封的历史，而是流淌在当代中国人血脉里的精神力量。它正在一代代建设者手里，被写成新的中国故事。
红星新闻记者丨张静
编辑丨许媛审核丨何先菊
位于湖南怀化的安江农校是杂交水稻的发源地，袁隆平在这里工作、生活了数十年。如今，这里已成为参观纪念园，曾经的试验田依然种着水稻。
校内一个二层小楼就是袁隆平的家，门口有两棵高大的桂花树，是他与妻子亲手种植的。国家杂交水稻工程技术研究中心主任邓华凤是袁隆平院士的亲授弟子。接受采访这天，他站在小楼前的空地上，指了指堂屋那扇窗户：“就是这里，我们当年偷偷躲在窗外看电视。”他笑着说，“袁老师知道的，他还会把窗帘拉开。”
▲邓华凤与袁隆平的合影
徒弟邓华凤，用一株水稻让两系杂交水稻实现从0到1的突破；多年后，袁隆平的徒孙邝翡婷走向新疆，在盐碱地上寻找作物生长的答案。当时代把新的农业难题交到这一代农业科技工作者面前，他们用实干担当的精神，把答案写进土地、写进产业，也写进百姓的生活。
▲袁隆平的徒孙邝翡婷将小黑麦种到新疆巴楚县
从三系杂交水稻成功推广
到两系法研发成功
1981年，邓华凤考入安江农校。那时，袁隆平已经育成三系杂交水稻，是闻名世界的大科学家。如今再回到母校，邓华凤仍记得那些年奋斗的日子。1984年，邓华凤从安江农校农学专业毕业，经李必湖老师推荐进入学校杂交水稻研究室。同年9月，他第一次在田里正式见到袁隆平，却紧张得“话都说不利索”。
“袁老师问了我几个问题，我不记得怎么答的了，反正一塌糊涂。他听完没多说什么就走了。但后来他又一个人走回来，给我推荐了两本书，让我去图书馆找。”后来，邓华凤跑到图书馆找到了这两本书，一本是袁老师编写的《杂交水稻简明教程》，另一本是《作物育种学》。这两本书是邓华凤的启蒙教材，也被他视作珍宝，至今仍收藏着两本放在办公室的书架上。
1966年，袁隆平的论文《水稻的雄性不孕性》发表，明确提出利用水稻杂种优势，首先必须解决大量生产杂种的制种技术问题，解决这个问题的有效途径，首推利用雄性不孕性，为杂交水稻研究指明了方向。次年夏天，安江农校成立了由袁隆平、李必湖、尹华奇组成的中国第一个杂交水稻研究小组。经过艰难攻关，三系杂交水稻于1976年在全国大面积推广，比常规稻平均每亩增产20%左右，这一突破震惊了世界。
但袁隆平没有止步。三系法在配组灵活性、制种环节等方面存在局限，两系法由此进入研究视野。刚毕业不久的邓华凤在听过袁老师的课后，决定跳过三系法，直接研究两系法，那时的他开始有意识地寻找籼稻中的不育材料。
▲邓华凤回到当年发现“安农S-1”的田
1987年7月的一天，试验田里，一株水稻引起了邓华凤的注意。“其他水稻的花药是黄色的，这一株却呈乳白色。我马上就意识到，这可能是一株光温敏感的雄性不育株，于是给它套袋，每天观察。”邓华凤回忆，到了8月下旬，田里的稻谷即将收获，他又找来一个学生废弃的破脸盆，把这株水稻挖出来，用破脸盆移栽到宿舍阳台继续观察。水稻陆续抽穗，9月底，一个晚生小穗花药重新变成黄色，恢复了育性。邓华凤再次套袋，最终收获了11粒种子。“这是个好东西啊，但是因为没有验证，我又不敢和大家讲。”紧接着，团队前往海南开展南繁工作，邓华凤将这些种子也带去了海南。一共经过两个季节、两个生态区的种植观察，邓华凤确认了这株材料的育性转换特性。1988年4月，正在海南南繁期间，邓华凤兴奋地骑自行车去找袁隆平汇报自己的发现。
“袁老师听了非常高兴，要留我吃饭。我现在都记得，他亲手炒了西红柿炒蛋、空心菜，还有一盘花生米。”饭后，袁隆平骑自行车和邓华凤一起去了田里，他认真查看植株，听邓华凤讲述发现和验证的过程。“当时袁老师就对我说，这是继‘农垦58S’（一种粳型光温敏核不育系水稻）之后，又一个重大发现。然后袁老师就给我制定了后续的实验设计方案，为研究指明了方向。后来不育系通过技术鉴定，取名为安农S-1，袁老师将安农S-1种子免费赠送给全国同行，研究进一步展开。因此，全国两系法杂交水稻研究出现了高潮。”
从话都说不利索的年轻人
到新的指路人
但真正的困难，也随之而来。
1989年7月，长江中下游出现罕见低温，连续3天气温低于24℃，几乎所有两系不育材料都出现育性反复（从不育恢复成可育），数百亩制种也失败了。业内质疑和反对声随之而来，一些学者甚至放弃了两系法研究，这让邓华凤承受了巨大压力。他回忆那段时间：“这个时候意识到，安农S-1的育性与温度有关。但气温是无法调控的，原本将要闪闪发光的最大发现一下子变成一个垃圾，睡觉也睡不好，非常悲观气馁，看到熟人我都躲开了，害怕别人关心我。”
▲邓华凤在工作中
后来袁隆平在田里找到了他。“袁老师说这次的经历是好事情。在实验阶段遇到的问题越多，在推广后问题就越少，风险也越小。如果这个事情推迟到几年后才发现，给农户、给国家造成了重大损失，就是罪人，现在发现了就值得高兴。”邓华凤说，他知道当时袁老师也承受着巨大压力，但仍在困境中寻找出路。
紧接着，袁隆平很快就组织大家搜集长江中下游几十年的气象资料进行统计分析，一群人拿着最原始的计算器，埋头算了一个多月，最终发现，近50年来，在湖南、湖北、江西等地7月上旬至8月下旬，从未出现过连续三天日平均气温低于或等于23.5℃的情况。问题被重新认识，研究方向也重新明确，最终袁隆平提出选育实用型光温敏不育系，其育性转换的临界温度指标就定在23.5℃。
从1987年发现这株水稻，到1995年宣布“两系法”杂交水稻研发成功，其产量比“三系法”再增产5%至10%，邓华凤为这一成果付出了8年的时间。此后的30年里，全国利用安农S-1不育基因育成的品种超过2000个，年种植面积占水稻总面积的23%以上，年产稻谷占水稻总产量的30%以上。中国人每天吃的米饭中，约四分之一来自这一成果。
“两系法杂交水稻技术与应用”获得了2013年度国家科学技术进步奖特等奖，邓华凤位列第三。他说，成功与获奖仅是对过去的肯定，应将其视为新起点的鞭策。“袁老师教会了我要尊重但不要迷信权威与书本，要勇闯技术无人区进行原创性研究。”
安江农校当年的试验田依然种着水稻，邓华凤当年发现“安农S-1”的那块田里，如今有农学专业的学生给水稻套袋。田还是那块田，种子却已经传给了下一代人。邓华凤也从当年那个紧张得“话都说不利索”的年轻人，成为新的指路人。
解决制种难题
让杂交稻高产又优质
邓华凤的办公室位于湖南杂交水稻研究中心。在杂交水稻全国重点实验室内，靠墙的水桶里堆放着许多水稻，有些刚刚开花，有的已经结穗，沉甸甸地垂着头。邓华凤正带着博士生做实验，他俯身看了看数据，又指着记录本上的几行数字，帮学生梳理起问题来，就像当年袁老师指导他一样。“我带的学生主要在搞制种和利用杂种优势方面的研究，现在大部分从事农业科研和农业教学。我不在乎他们在哪个领域，但是我觉得袁老师的创新精神，不管在哪里都值得传承，希望我的学生也要代代延续。”
▲邓华凤指导学生的实验
实验结束后，邓华凤往办公室走，走廊上有学生热情地向他打招呼，他笑着挥手回应。“我的学生都已经当老师了，那是他带的研究生，现在我都是师爷了。”
目前杂交水稻不仅服务于发展中国家，也已进入美国等发达国家市场，成为解决世界粮食安全问题的主要技术之一 。但当今天的邓华凤再看农业，他关注的已经不仅仅是产量。采访中，邓华凤接连抛出一串问题。“老百姓已经能够吃饱、吃好了，但我们现在还要追求吃得健康；农民种植需要降低生产成本，企业生产需要专用粮……”
“我们杂交水稻从三系法变两系法以后，我们在对杂交水稻存在的两个大问题进行攻关。一是杂交稻的高产不优质、优质不高产问题，另一个是杂交水稻的制种产量一直在亩产160公斤左右徘徊的问题，制种产量低、生产成本高、种价奇高，农民增产但不增收，可能会导致杂交稻种植面积减少等风险。袁老师生前就要我们在这些方面攻关，现在可以欣喜地说，他老人家交办的事情，我们已经基本解决了。”
经过多年探索，邓华凤创立了“双亲双优双小双大”杂交水稻优质高产协同育种技术，主持育成既高产又优质的两系法杂交水稻新品种30余个，产量比对照品种平均增产5.1%，最高增幅达15.1%。其中，部颁一级优质稻占12.5%，二级占55.0%，实现了高产与优质的协调发展。
“杂交水稻制种产量低、成本高的问题也取得了重大突破，2022年大面积制种的亩产最高已达到450多公斤，今年我们还将继续努力针对这些问题攻关，争取突破500公斤，再创新的世界纪录。”
徒孙邝翡婷
把目光投向新疆的农业需求
从湖南省杂交水稻研究中心辞职后，袁隆平的徒孙邝翡婷，选择了一条与水稻不同的路。
▲邝翡婷在新的农业需求中，把目光投向新疆
2010年，邝翡婷考入中南大学隆平分院作物遗传育种专业研究生，师从李新奇。读研期间，她参与了袁隆平亲自指导的第三代杂交水稻课题研究。2015年，邝翡婷离开湖南省杂交水稻研究中心。后来，在一次新的农业需求中，她把目光投向了新疆。
▲邝翡婷与袁隆平的合影
2019年，邝翡婷在北京一家生物育种公司任职期间，因为公司在新疆新建了牛羊育种场，需要解决当地饲草供应问题，同时希望降低从外地运输饲草的成本，她开始寻找适合当地种植的饲草作物。经专家推荐，她第一次接触到小黑麦。
小黑麦，是小麦和黑麦杂交形成的作物，兼具小麦的高产特性和黑麦较强的抗逆性，耐贫瘠、耐盐碱、抗风沙。经过多地的对比试验筛选，邝翡婷发现中国农业科学院作物科学研究所选育的“中饲1048”小黑麦，不仅能够作为饲草，还能够收获粮食，秸秆也可以作为饲草和肥料。更重要的是，它可以利用冬季闲田，在第二年四五月作为鲜草收割，恰好能够填补牧区饲草供应“青黄不接”的缺口，还不会影响一般作物的正季种植。
最初摆在邝翡婷面前的，是一个很具体的问题：能不能在新疆本地种出饲草，减少从外地运输的成本。但当她真正一次次走进新疆的土地，看到的却是一个远比“缺饲草”更复杂的农业现场。
小黑麦项目最初依托原供职的企业推进，但在试种、推广过程中，饲草市场发生波动，需求减少、价格下降，加上项目投资周期等因素，企业最终没有继续推进。邝翡婷没有因此放弃。2021年，她决定自己带着小黑麦到新疆创业，把这件事情继续做下去。
带着小黑麦问沙漠要土地
“农业人需要理想主义”
这一次，红星新闻记者坐了很长时间的绿皮火车，才在铁门关市南屯镇与邝翡婷会合，这里位于中国最大的沙漠——塔克拉玛干沙漠南缘，这里风沙大、自然条件恶劣。
接连几天的采访，还需要不断驾车前往更远的农田，有时一天就是上百公里。当地人烟稀少，公路两侧的沙漠一望无垠。每逢走进县城或者镇上，就能看见壮观的田野，万亩金黄色的向日葵成片生长，棉花整齐铺展，大面积农田一直延伸到沙丘。
▲土地盐碱化严重，作物生长受到严重影响
但再往里走，景象很快发生变化。车子驶向戈壁滩，附近一些新开垦的土地地表仍然散落着碎石。原本的沙地经过企业投入、土地整理、覆土和基础设施建设，才一点点变成可以耕作的农田。
“改造土地只是投资的第一步。新疆盐碱化程度较高，如何让作物在这样的土地上正常生长，是摆在当地农业生产者面前的一道难题。”去年秋天，邝翡婷团队将小黑麦种子带到了新疆巴楚县。种子平安越冬后，麦苗长到一人多高。今年6月，这片有机质几近为零的沙漠新土地，首年种下的籽粒产量达到240公斤，试验地土壤含盐量也开始下降。
▲邝翡婷和同事测量土地含盐量
这片土地上的结果，让小黑麦不再只是解决饲草供应的一种选择，也让更多人开始看到它在盐碱地综合利用上的可能性。
“新疆的冬季非常寒冷，这边都是冬闲田，农户要等着开春暖和后才开始播种。但是小黑麦不一样，它秋天播种，可以耐寒过冬，四五月就可以作为牧草收割，紧接着农户就可以种其他的作物。这样不仅可以增加一季收成，还能改良土地的盐碱。”邝翡婷边说话边拿着仪器蹲在农田里测量土壤盐分，手机屏幕上的数字快速变化，有些地块的读数甚至“爆表”。这里大片土壤结块，地表析出白色盐分，踩上去发出脆脆的声响。此前，这里已经尝试播种过几轮不同的植物，但除了杂草，其他作物基本没有冒出来。
“向日葵种下去死了，又播了一轮，还是死了，又播过玉米、板蓝根……”当地一位企业负责人说起这片土地时满是焦虑，今年6月，邝翡婷带给他一些小黑麦试验，8月初田里冒出了一排排绿芽。
创业之后，邝翡婷的工作范围不断向新疆更深处延伸。创业前，那辆挂着“湘A”牌照的小轿车7年才跑了6万多公里，而今年仅用了3个月，就跑了2.2万公里。走出实验室之后，邝翡婷越来越清楚，科研成果最终必须落地。“过去，人们首先要解决的是吃饱。如今，需求进一步延伸到营养、健康，而粮食和饲草又彼此连接在一起。做农业这一块的人，需要理想主义。”
▲小黑麦长到和人一样高
今年9月，新一轮的小黑麦又已经播种进这片沙漠土地。就像长征精神的种子，又播种在新一代农业人的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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