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顿便饭吃到一半,丈母娘又笑着支我去楼下买醋。
这是第五趟。
我关上门,脚步停在楼道拐角。
屋里传来妻子放下筷子的声音,很轻,但整个饭桌都静了。
她说了一句话,声音冷得不像她。
我没听全。
推门进去时,丈母娘脸色白得吓人,嘴唇哆嗦,手里的碗掉在地上,碎瓷片溅到桌脚。
妻子拽起我就走,外套都没拿。
桌上那副多出来的碗筷,从头到尾没人动。
01
周六早上,张雪薇在衣柜前翻了半天。
她平时不怎么打扮,那天却换了两件毛衣,最后穿了件枣红的。
我在门口等着,手里拎着两箱牛奶和一兜苹果。
她说,走吧,别磨蹭。
语气有点急。
车开了四十分钟,从城里到城郊。
路两边的杨树刚发芽,灰蒙蒙的。
她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风灌进来,吹得她头发散在脸上。
我没话找话,问岳父最近身体怎么样。
她说,就那样。
然后一路没再开口。
岳父家住在老棉纺厂的家属院,六楼,没电梯。
爬到四楼时,张雪薇停了一下,扶着栏杆喘气。
我接过她手里的袋子。
她看了我一眼,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抿了抿嘴。
门是丈母娘开的。
她穿着碎花围裙,头发染得乌黑,脸上的笑堆得厚实。
来了来了,快进来,外头风大。
她接过牛奶,顺手在我胳膊上拍了拍。
那个热乎劲儿,跟以前一样。
岳父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攥着个紫砂壶,电视开着,播的是本地新闻。他看见我,点了点头,算是招呼。我喊了声爸。他嗯了一声,嗓子有点哑。
客厅不大,饭桌就摆在电视机前面。
桌上已经摆了六个菜,红烧肉、清蒸鱼、炒青菜、凉拌黄瓜、炸花生米,还有一碗炖鸡汤。
汤还冒着热气。
正中间放着一副空碗筷,干干净净的,没人坐。
张雪薇站在桌边,目光在那副空碗筷上停了几秒,没说话,拉开椅子坐下了。
丈母娘端着一盘切好的蒜末从厨房出来,看见我站着,赶紧招呼,坐坐坐,别客气。
又转头喊岳父,老张,把酒拿出来。
岳父慢吞吞起身,往柜子那边走。
我刚坐下,丈母娘就拍了一下脑门。
你看我这记性,酱油没了,红烧肉还得回个锅。
雅昶,楼下小卖部有卖生抽的,帮妈跑一趟,就买海天那个金标的,别买错了。
我说行,起身往外走。张雪薇拉了一下我的袖子,就一下,很快松开了。我没在意。
楼下小卖部不远,我买了酱油往回走,前后不到五分钟。
推门进来时,张雪薇坐在桌边,眼睛红红的。
丈母娘正在给她碗里夹菜,嘴里念叨着,多吃点,看你瘦的。
看见我进来,丈母娘笑了笑,这丫头,刚才被砂锅的辣椒呛了一下。
张雪薇低头扒饭,没接话。
我坐下来,把酱油瓶放在桌上。
岳父给我倒了杯酒,自己端着茶杯,说,雅昶,下个月我要做个手术,心脏搭桥。
医生说了,不做不行。
钱的事,还差八万。
他声音不高,说完喝了口茶。
我说爸,您别操心钱的事,我跟雪薇来想办法。
岳父摆摆手,没再说话。
丈母娘接过话头,哎呀,先吃饭先吃饭,钱的事慢慢说。
她给我夹了块红烧肉,又给张雪薇夹了一块。
那顿饭吃得不算冷清,但也不算热乎。
我注意到张雪薇一直没怎么动筷子。她时不时看一眼手机,屏幕亮了又灭。我问她看什么呢。她说没什么。然后把手机翻扣在桌上。
吃完饭,我帮丈母娘收拾碗筷。
她在厨房洗碗,我在旁边擦盘子。
她压低声音跟我说,雅昶啊,你弟弟星宇最近不太顺,餐馆关张了,在外面躲债呢。
我嗯了一声,没接话。
她又说,你们手头要是宽裕,先帮衬帮衬。
我说妈,我跟雪薇商量商量。
她叹了口气,把水龙头开大了。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这顿饭好像哪里不对劲。
02
第二次被支开,是吃完饭半小时后。
丈母娘在阳台收衣服,突然喊我,雅昶,你下去帮妈交一下停车费,物业那边催了,说咱家那车占着消防通道。
我说车不是停得好好的吗。
她说物业打电话来了,你去一趟,顺便把车挪到东边车位去。
我拿了车钥匙下楼。
老小区车位紧张,我那辆二手朗逸被夹在两辆面包车中间。
我费了半天劲倒出来,挪到东边。
往回走的时候,经过单元门口,听见楼上有人说话。
六楼阳台的窗户开着,声音飘下来。
是丈母娘的声音。她压得很低,但楼道里有回音。雪薇,妈求你了,就这一次。你弟弟要是还不上,那些人要卸他胳膊的。你就当妈借的,行不行?
张雪薇的声音更小,我听不太清,只听见几个字,不行,那是爸的……
然后是丈母娘,你爸的手术往后推推不行吗?你弟这边等不了啊。
我站在单元门口,手里攥着车钥匙,心里咯噔一下。
我没急着上楼,点了根烟。
抽到一半,手机响了。
是张雪薇打来的,问我在哪儿。
我说在楼下,马上上去。
她说,你上来吧,妈切了西瓜。
我把烟掐了,上楼。推开门,张雪薇站在客厅中间,手里端着一盘西瓜。丈母娘坐在沙发上,眼睛红红的。岳父还在阳台,背对着我们,抽烟。
我接过西瓜,问怎么了。
张雪薇说没事,妈刚才想她娘家那边的人了。
丈母娘挤出一个笑,是啊是啊,老毛病了。
她拿起一块西瓜递给我,手有点抖。
我咬了口西瓜,挺甜。但屋里空气闷得慌。那副空碗筷还在桌上,西瓜汁滴在桌布上,没人擦。
丈母娘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屏幕,脸色变了。她站起来往卧室走,边走边按掉了来电。我瞥见屏幕上三个字,马俊能。她进卧室关了门。
张雪薇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嘴唇抿成一条线。我问她,马俊能是谁。她说,不知道。然后去厨房拿抹布,把那滴西瓜汁擦了。
岳父从阳台进来,坐回沙发上,拿起紫砂壶,发现壶里没水了。他站起来去倒水,走路有点喘。张雪薇赶紧过去扶他。岳父摆摆手,自己去了。
我坐在沙发上,盯着那副空碗筷。
碗是青花瓷的,筷子是竹的,摆得整整齐齐。
我问张雪薇,星宇今天不回来吃饭吗。
她说,不回来。
我问,他在哪儿呢。
她说,不知道。
丈母娘从卧室出来,眼睛更红了,但脸上又堆起了笑。
她坐到我旁边,说,雅昶啊,妈跟你商量个事。
我说您说。
她说,你看星宇也不容易,你们在城里,认识的人多,能不能帮他找个工作。
我说行,我留意着。
她拍了拍我的手,那个热乎劲儿又来了。但我觉得她拍我的时候,手是凉的。
03
第三次支开,是下午两点多。
丈母娘说降压药吃完了,让我去街角药店买一盒。
我说我去吧,顺便走走。
张雪薇看了我一眼,说,我跟你一起去。
丈母娘拉住她,你陪妈说说话,让雅昶去就行。
张雪薇站着没动,丈母娘又推了她一下。
我下楼,往药店走。
街角药店不远,走路七八分钟。
药店里没什么人,我买了药,又顺便给岳父带了一盒速效救心丸。
结账的时候,柜台后面的老板娘看了我一眼,问,你是老张家女婿吧。
我说是啊。
她叹了口气,说,老张那人挺好的,就是家里那个小的不省心。
我问,怎么了。
她说,前阵子有几个人来药店打听,问张家是不是住这附近,看着不像好人。
我说,什么时候的事。
她说,十来天了吧。
我道了谢,拿着药往回走。
走到单元楼下,看见张星宇蹲在花坛边上。
他穿着件灰夹克,头发油乎乎的,脸上有一道青紫,像是被人打的。
他看见我,站起来,叫了声姐夫。
我问,你怎么不上去。
他说,我妈不让我上去。
我问,为什么。
他低着头,踢了踢花坛边上的砖头,说,姐夫,我姐在楼上吗。
我说在。
他说,你帮我跟她说一声,我实在没办法了。
我问,你欠了多少钱。
他说,连本带利,二十多万。
我说,怎么欠的。
他说,餐馆赔了,借了高利贷补窟窿,现在滚起来了。
他蹲回去,双手抱着脑袋,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掏出手机,想给张雪薇打电话。
刚拨出去,张星宇突然站起来,说了句,姐夫你别打,我妈说了,不能让我姐知道。
然后转身就跑,跑得踉踉跄跄的,消失在巷子口。
我拿着手机站在楼下,电话那头张雪薇喂了好几声。我说,没事,药买到了,马上上去。
上了楼,丈母娘正坐在沙发上给张雪薇看手机里的照片,好像是老家亲戚的。
张雪薇心不在焉地翻着。
看见我进来,她站起来,接过药,问我怎么去了这么久。
我说药店排队。
她没再问。
我坐到沙发上,发现我的包被挪了位置。
包拉链开着,里面的东西被翻过。
钱包还在,但夹层里的那张工资卡露出来一截。
我看了丈母娘一眼。
她正在削苹果,没抬头。
张雪薇去厨房倒水,我跟过去。
我小声问她,你妈翻我包了?
她手一顿,水洒在台面上。
她说,你别多想,可能找东西。
我说,找什么。
她说,找老花镜吧。
我没再追问。但我把工资卡抽出来,塞进了裤子口袋。
回到客厅,岳父在沙发上打盹。丈母娘把削好的苹果递给我,又递给我一块,说,雅昶,你吃。我接过来,咬了一口。苹果挺脆,但我嘴里发苦。
张雪薇站在窗边,看着外面。
她的手机屏幕亮了,是一条短信。
她看了一眼,脸色变了,迅速删掉了。
我问谁发的。
她说,垃圾短信。
然后她把手机塞进兜里,说,咱们早点回去吧。
丈母娘赶紧站起来,再坐会儿再坐会儿,晚饭都准备好了。
张雪薇说,不了,明天还要加班。
她拿起外套,站在门口等我。
丈母娘拉着我的手,雅昶,以后常来啊。
我说好。
下楼的时候,张雪薇走得很快,几乎是在跑。我在后面跟着,心里堵得慌。
04
第四次被支开,是在临走前。
张雪薇已经穿好鞋站在门口了,丈母娘突然一拍大腿,雅昶,你帮妈去楼下快递柜取个件,你弟的身份证寄过来了,急用。
我说,现在?
她说,就在楼下,两分钟的事。
张雪薇说,我去吧。
丈母娘拦住她,你穿好鞋了,让雅昶去。
我下了楼。
快递柜在小区门口,我取了件,是个小信封,捏着挺薄。
往回走的时候,看见张雪薇站在单元门口,手里拿着手机,正在跟谁打电话。
她背对着我,声音压得很低,但我听见了几句。
她说,妈,那张存单是爸的救命钱,你不能动。
然后是沉默,她在听对方说。
又说,星宇的事我知道,但那是他自己惹的,不能拿爸的命去填。
又沉默。
最后她说,我不会跟雅昶说的,但你今天必须给我一个说法。
她挂了电话,转过身看见我,愣了一下。她的眼睛是红的,但没有哭。她把手机揣兜里,说,走吧。
我拿着快递信封,问,你妈又说什么了。
她说,没什么。
然后往楼上走。
我跟在后面。
走到三楼拐角,听见楼上丈母娘的声音,她从门里探出头来,喊,雪薇,你上来一下,妈跟你说句话。
张雪薇站住了。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你等我。
然后上了楼。
我在三楼站着,听见六楼门开了又关了。
过了大概五分钟,张雪薇下来,脸色白得吓人。
她手里攥着一张纸,看见我,迅速塞进了口袋。
她说,没事,走吧。
她拉着我往楼下走。
走到单元门口,她突然停下来,靠在墙上,闭着眼睛深呼吸。
我问她到底怎么了。
她说,雅昶,咱们回家再说。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她这样。她从来不是个遇事就慌的人。结婚八年,她连跟我吵架都很少大声。但那天,她靠在墙上,肩膀微微发抖。
我伸手去拉她,她躲了一下,然后自己站直了,说,走吧。
上了车,她一直看着窗外。我发动车子,开了两条街,她把那张纸拿出来,看了一眼,又塞回口袋。我从后视镜里看见她的手在抖。
我问,那是什么。她说,取款回单。我问,谁的。她说,我爸的存单。
我没再问。我把车开得很快,想快点回家。但心里有个声音在说,这事没完。
05
晚饭是在岳父家吃的。
我们本来要走的,丈母娘堵在门口不让,说饭都做好了,吃完再走。
岳父也开口了,说,吃了再走吧。
张雪薇看了我一眼,我点了点头。
我们又坐回了那张饭桌前。
桌上的菜热过了,那副空碗筷还摆着。
丈母娘忙前忙后,又端上来一盆汤。
她给我盛了一碗,给张雪薇盛了一碗,给自己盛了一碗。
岳父倒了杯酒,慢慢喝。
吃到一半,丈母娘放下筷子,说,雅昶啊,你帮妈去楼下买瓶醋,这汤淡了。
我说,桌上不是有醋吗。
她说,那个是陈醋,妈要白醋,楼下小卖部有。
我站起来。
张雪薇拉了我一下,我低头看她,她摇了摇头。
我没明白她的意思。
丈母娘又催了一句,快去快回。
我拿了钥匙下楼。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我摸着扶手往下走。
走到三楼,想起手机没拿,又折回去。
走到五楼拐角,听见屋里张雪薇的声音,很冷,冷得我都不认识了。
她说,妈——
声音放得很低很慢,每一个字像是秤砣一样砸下来。
话音落下的瞬间,我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浑身的血好像被人一下子抽空了。
我张着嘴,发不出任何声音,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轰然炸响——
这.....
怎么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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