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除夕傍晚,林棠单手托着孩子,另一只手把最后一颗衣扣扣进扣眼。孩子刚满月不久,脸颊贴着她的手腕,呼吸细得像一缕热气。

门锁响了两声,罗桂芬拎着熟食先走进来,周建成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两瓶酒。周衡起身迎过去,脸上终于有了点过年的轻松。

“来接你们一家三口回家团圆。”罗桂芬把袋子放到茶几上,语气像是在宣布一件已经决定好的事。

她从袋子下面抽出一张打印纸,顺手压在婴儿包上。纸上密密麻麻列着初二的菜单,连下午茶要摆什么点心都写得清楚。

林棠低头看见菜单最下面的备注:亲戚午饭后陆续到,孩子要抱给长辈看,媳妇负责招呼。

孩子刚满月不久,她却已经被写进待客清单,像一项默认到岗的安排。她的手指停在衣扣旁,没有翻页。

婴儿包就在她脚边,拉链只合了一半。里面放着孩子的奶瓶、纸尿裤、两套连体衣,还有她自己的证件夹和换洗衣物。

周衡走过来,弯腰看了一眼菜单:“妈都安排好了,你不用操心,回去住两天就行。”

林棠把菜单从包上抽下来,折成两折,压到茶几边缘。她没说回去,也没说不回去,只把婴儿包重新拉开。

罗桂芬立刻笑了:“你看,都是一家人,过年别弄得像住旅馆。你现在身体也恢复得差不多了,回去有人照应。”

林棠从包里拿出一小瓶退烧贴,又摸了摸奶粉盒的盖子。孩子今天吐奶两次,她已经把备用的小毛巾换到了最外层。

手机屏幕还停在叫车页面,车辆距离小区不到三分钟。周衡瞥见后,伸手把她的手机拿走,按灭了屏幕。

“先别叫车。”他把手机扣在掌心,“爸妈都来了,你至少把茶接一下。”

罗桂芬把一杯热茶递到林棠面前,没有问她手里还抱着孩子。茶杯沿着她的手臂往前送,像一项必须完成的礼节。

林棠看了眼孩子,又看了眼那只杯子。她腾出手去接,孩子的脑袋随之往后仰了一下,立刻皱着脸哭起来。

客厅里的人同时停住。周衡看着她,罗桂芬看着她,周建成也把刚脱下的外套搭在臂弯里看着她。

“先把孩子哄住吧。”罗桂芬收回茶杯,声音里没有责怪,却把所有人的目光重新放回她身上。

林棠把孩子抱紧,轻轻拍着后背。周衡站在旁边,手指在手机边缘摩挲了两下,像是在等她把哭声处理完。

孩子哭得越来越急,脸颊涨红,林棠只好坐到沙发边,把奶瓶从包里拿出来。奶粉还没冲,孩子的嘴已经急切地寻找起来。

“你先抱一会儿。”她把奶瓶放在桌上,抬眼看向周衡,“两分钟就行,我去冲奶。”

周衡明显愣了一下,像没想到她会把这件事交给他。他伸手接过孩子,动作僵硬地托住后颈。

林棠起身走向厨房,刚打开热水壶,身后便传来周衡压低的声音:“妈,你帮我看一下,怎么抱来着?”

罗桂芬没有接孩子,只在旁边提醒:“横着抱,别让他哭得更厉害。林棠,你快点,孩子饿了。”

热水壶发出沸腾前的细响。林棠拿着奶粉勺回头,看见周衡低头盯着怀里的孩子,胳膊已经往前伸。

“我抱不了,他一直动。”周衡把孩子递回来,“你先接着,我给你倒水。”

从他接过孩子到把孩子放回她臂弯,不过一分钟。孩子一回到熟悉的位置,哭声立刻小了些,脸贴回她胸口。

周衡松了口气,转身拿起茶壶,先给罗桂芬续水,又给周建成的杯子加满。他没有再看林棠手里的奶瓶。

林棠低头把奶粉冲好,试了试温度,才把奶嘴送到孩子嘴边。孩子吮吸得很急,手指攥住了她睡衣的一角。

她忽然想起几个月前的一顿晚饭。那天她端着已经凉掉的饭,坐在客厅等周衡洗完澡,等到浴室灯灭了,他却关门睡觉,连她说肚子疼都没有听见。

那一次她敲了三下门,后来没有再敲。今天她也没有追问周衡为什么只抱了一分钟,更没有问他是不是看不见她正在做什么。

罗桂芬在旁边说起老家的年俗,周建成应和着点头。两个人的声音不高,却把屋里的每个空隙都填满了。

林棠拿起菜单,逐项看完,又把背面翻过来。背面是姑姑发来的待客名单,二十七个人,连谁坐主桌都用红笔圈了出来。

“这个名单谁定的?”她问。

“你姑姑先发给我的。”罗桂芬笑着说,“她知道你在月子里辛苦,特意把菜都订好了。你只要回去露个面,其他不用你动手。”

林棠指着纸上的一行:“这里写着我负责给孩子换衣服,再陪长辈拍照。”

“那不是正好吗?孩子总不能一直闷在房间里。”罗桂芬伸手想把菜单拿回去,“过年就该热热闹闹的。”

林棠避开她的手,把菜单重新压在婴儿包上。她拿起手机,屏幕亮起时,叫车页面已经被周衡关掉了。

“我今晚不回去。”她说。

客厅里的声音停了一瞬。周建成把杯子放下,先看向周衡,像是等儿子处理一句不合时宜的话。

周衡皱起眉:“你现在带着孩子能去哪儿?外面这么冷,车也不好叫。”

“车我会重新叫。”林棠点开软件,“孩子的东西已经准备好了。”

罗桂芬的脸色变了变:“准备好什么?你连过年都不想让老人抱孙子?”

孩子喝完奶,嘴角溢出一点奶渍。林棠抽纸替他擦干净,动作很慢,没让自己的手指碰到手机上的任何争执。

周衡往前一步,按住了她的屏幕:“先把爸妈送回去,别在他们面前闹。你不舒服可以说,没必要一上来就走。”

林棠抬头看他:“我刚才只请你抱孩子两分钟。”

周衡的手停在屏幕上。

“你抱了一分钟。”她说完便低下头,继续检查包里的纸尿裤数量。

周建成终于开口:“一家人坐下来,有什么话不能慢慢说?老人都等着过年,别让一件小事坏了气氛。”

林棠把证件夹塞进包内侧,又检查了一遍门卡。她没有解释那不是小事,也没有把这些天的疲惫一件件摆出来。

罗桂芬把菜单拿起来,指尖在纸面上敲了敲:“初二的饭已经订了,人也通知了。你现在说不回去,叫我们怎么跟亲戚交代?”

“你们可以照常吃。”林棠扣上婴儿包,“我不负责接待。”

周衡看着她把包背到肩上,终于意识到她不是在赌气。他转身要关门,像是想挡住她出去。

门边的婴儿车已经折好,靠在墙角。旁边还放着一只小型行李箱,箱面干净,拉杆也已经拉出。

罗桂芬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你什么时候收拾的?”

林棠把孩子换到另一只手臂,低头确认孩子的帽檐没有遮住眼睛。她仍然没有回答。

手机在这时震了一下,唐敏发来消息:我到楼下了,车停在东门,慢慢下来,不急。

林棠看完,把手机放进外套口袋。她打开门,冷风从楼道里卷进来,孩子在她怀里动了动。

周衡站在门内,茶壶还握在手里。她没有回头,也没有把这次离开解释成一场争吵。

唐敏的车停在东门外,林棠抱着孩子下楼时,先看见她站在车旁打开后门。她没有催,只把一条厚围巾搭到林棠肩上。

“东西先放后备箱,孩子坐里面。”唐敏接过婴儿包,扫了一眼林棠的脸色,“你要是头晕,马上告诉我。”

林棠点了点头。她坐进后排,把孩子放进安全提篮,才发现自己的手腕一直在发抖。

车门关上后,周衡的电话打了过来。林棠看见来电,没有接,只把手机调成静音,放在膝盖边。

唐敏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回不回消息,你自己决定。今天先把孩子和你安顿好。”

车驶出小区,林棠打开家庭群。群里已经多了十几条消息,罗桂芬发了一张年夜饭食材的照片,下面跟着一句:初二都来家里,棠棠负责孩子和茶水。

她盯着那句话看了几秒,直接在群里输入:初二我不能接待,也不会带孩子参加聚餐,请大家按自己的安排来。

消息发出去后,群里安静了片刻。周衡很快回复:别在群里说这个,回家再商量。

林棠没有删掉自己的消息,也没有继续解释。她把手机交给唐敏,让她帮忙联系订菜的姑姑。

电话接通时,姑姑的声音又快又亮:“棠棠,你放心,菜单我都按三桌准备好了。你婆婆说你已经恢复得差不多,孩子也能见人了。”

“姑姑,初二不用加菜了。”林棠说,“我不会去,也不会在家接待亲戚。”

电话那头顿了顿:“是不是你婆婆又替你答应了?我以为你早就点头了。”

“她替我答应的。”林棠看着窗外倒退的路灯,“你把订菜改掉吧,别让大家白等。”

姑姑没有追问她们夫妻之间出了什么事,只问:“你现在是不是还没出月子?身体能不能撑住?”

“还在恢复。”

“那就不来我这边忙活了。饭我让人改成两桌,愿意来的去我家吃,你在家好好休息。”

林棠握着手机,第一次在这通电话里松开了肩膀。她没有得到一句“你应该顾全大局”,也不用证明自己到底有多难受。

姑姑又说:“我现在就把加菜取消,群里我来解释。你别让孩子吹风,到了地方给我发个消息。”

电话挂断后,唐敏把手机递回去:“她说已经联系餐馆了。”

林棠嗯了一声,把孩子的小毯子往上掖了掖。后座空间不大,孩子的呼吸却比刚才安稳。

家庭群里的消息重新跳了出来。罗桂芬发来一串语音,唐敏没有替她点开,只问林棠要不要听。

林棠说:“等到了再看。”

不到一分钟,周衡又打来电话。唐敏直接将车停在路边,回头问:“接不接?”

林棠看着屏幕上的名字,按下接听。

“你为什么把话发到群里?”周衡的声音压得很低,“姑姑都在问我们是不是吵架了。”

“因为她需要知道不用加菜。”

“这种事你可以先跟我说。”

“我刚才已经说过我不回去。”林棠看着怀里的孩子,“你没有问初二怎么安排,只问我为什么当着你父母的面走。”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车窗外有烟花在远处炸开,声音隔着玻璃传进来,很轻。

周衡说:“我妈也是为了一家人,你不能因为今天不高兴,就把所有安排都推翻。”

“我推翻的是她替我答应的接待,不是你们的年夜饭。”

“你现在说话怎么这么绝?”

林棠没有再回应这句。她听见周衡那边有人叫他,像是罗桂芬在问他儿媳到底怎么了。

周衡匆匆说:“你先回来,别让爸妈在家里等。”

电话被他挂断,林棠把手机放回膝上。她没有生气,也没有把那句“别让爸妈等”反复咀嚼。

车重新启动。唐敏问:“公寓的门锁能用吗?”

“能,昨天已经试过。”

“热水器呢?”

“开着的。冰箱里有粥,还有你送来的菜。”

唐敏点头:“那就行。”

回到公寓后,林棠先把孩子抱进卧室。她打开暖气,摸了摸婴儿床的床垫,确认温度合适,才解开孩子的外套。

孩子在路上睡着了,尿布却已经湿透。林棠动作很轻地替他换好,唐敏在旁边递来干净衣服,没有插手她的顺序。

手机再次亮起来,这次是罗桂芬发来的文字:你姑姑已经把菜取消了,亲戚都知道了。你就算不来,也配合拍一段团圆视频,给老人留个念想。

林棠读完,把手机放在床边。

唐敏看见她的表情:“又要你做什么?”

“拍视频。”

“你想拍吗?”

“不想。”

“那就不拍。”唐敏把孩子的小袜子放进抽屉,“这件事不用先征求所有人的同意。”

林棠坐到床沿,低头看着孩子睡红的耳尖。她想起那些发到亲戚群里的照片,每一张都有罗桂芬端着碗、抱着孩子,只有她的手臂从画面边缘伸出来。

她从来没有问过照片为什么不拍她。那时候她忙着冲奶、洗衣、量体温,觉得少一个人出镜并不重要。

现在罗桂芬要她出现在镜头里,恐怕也不是想看见她,只是那张团圆画面不能缺一个儿媳。至于镜头外是谁冲奶、洗衣、量体温,没有人要求拍进去。

周衡发来消息:爸要拍一家人围桌的视频,你至少露个脸,别让事情太难看。

林棠没有回复。她打开家庭群,把姑姑刚才发来的消息看完。姑姑说,聚餐改到自己家,身体不适的人不用勉强到场。

罗桂芬紧接着回复:一家人哪有那么多身体不适,年轻人就是容易把小事想复杂。

唐敏把一碗温粥放到桌上:“先吃三口。”

林棠拿起勺子,却没有立刻入口。她的胃空了很久,身体已经饿得发虚,心里却被那句年轻人堵着。

“你不用在群里反驳她。”唐敏说,“你已经把初二不能接待说清楚了。剩下的人怎么评价,不会替你照顾孩子。”

林棠终于吃下一口粥,温度顺着喉咙落下去。她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

晚上八点多,周建成打来视频电话。林棠没有接,电话很快被挂断,随后周衡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客厅已经摆好三把椅子,茶几上放着相机支架。罗桂芬站在镜头前整理头发,周建成坐在旁边试着笑。

消息下面只有一句:你不回来,爸妈就不睡。

林棠把照片保存下来,没有转发给任何人。她走到厨房,把剩下的粥重新加热,又从柜子里拿出自己的药。

这时门铃响了。唐敏起身看向门口,林棠却已经猜到是谁。

猫眼里,周衡站在外面,手里拿着一只新的奶瓶。他没有带行李,也没有带孩子的衣服,只带着一张已经调好角度的手机支架。

门外传来他的声音:“棠棠,开门,我们拍完就回去。”

林棠没有走过去。她站在客厅中央,听见婴儿床里传来细小的哼声。

周衡又敲了一下门:“我爸妈真的只是想留个纪念,你别让他们过年连一张照片都没有。”

林棠转身走进卧室,把孩子抱起来。她的动作很稳,脸上没有多余表情。

唐敏看着她:“现在走,还是等他离开?”

林棠看了眼门边的婴儿包,又看了眼窗外。她拿起手机和证件,没有去开门。

孩子被抱起来时还在哼,林棠先把他的帽子戴好,再将毯子从肩头一直裹到脚背。她没有说话,唐敏已经提起婴儿包和行李箱。

门外的周衡听见屋里有动静,声音更近了一些:“你先把门开开,孩子不能一直抱着,外面冷。”

林棠把孩子贴在胸前,用一只手托住后颈。她拿起手机,确认叫车页面仍然有效,随后将屏幕按灭。

唐敏走到门边,从鞋柜上拿起车钥匙,又把折叠婴儿车扛到肩上。她没有问林棠要不要和周衡解释。

林棠打开门前,先把孩子的脸转向自己,用拇指轻轻挡住毯子边缘。她确认孩子没有露出脖颈,才拉开门锁。

门一开,周衡就往前迈了一步。看见林棠抱着孩子和唐敏提着行李,他的脚停在门槛外。

“你们这是要去哪儿?”他问。

林棠侧身让出通道,没有回答。唐敏把行李箱拖出来,轮子擦过门槛,发出一声短促的响。

周衡下意识伸手去拦:“这么晚了,你带孩子住外面?”

林棠把手机放进外套口袋,仍旧没有出声。她低头看着孩子,检查他的呼吸和毯子的位置。

周衡的目光落在行李箱上,箱子已经扣好,拉杆也固定着。他像是终于看见那不是临时收拾出来的东西。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他问。

唐敏推着婴儿车往电梯方向走,回头说:“先下楼,别堵在门口。”

周衡没有跟唐敏争执。他转身回屋,顺手从茶几上拿起给父亲续水的茶壶,像是出门前还记得那件没做完的小事。

林棠抱着孩子走在后面。她经过门边时,周衡一手提茶壶,一手拿手机,屏幕上还停着准备拍摄的画面。

他追上来:“棠棠,至少跟我爸妈说一声。你这样走,他们会以为是我们把你赶出去的。”

林棠按下电梯按钮,没有转头。电梯数字从十六层慢慢往下跳,孩子在她怀里动了一下。

周衡站到她身侧,茶壶里的水晃出一点,洒在他的手背上。他没有察觉,只继续说:“你不想拍视频可以不拍,但你得交代清楚。”

电梯门打开,唐敏先把婴儿车推进去,再用手挡住门。林棠抱着孩子进去,站到角落。

周衡提着茶壶跟进来,手机支架卡在臂弯里,怎么看都不像准备挽留妻子的人。

他低声问:“你是不是想让我在爸妈面前认错?”

林棠看着电梯门上的反光。里面映出她苍白的脸、孩子包裹严实的身体,以及周衡手里那只还没送出去的茶壶。

她没有说话。

电梯下降到十二层时,周衡按住开门键,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你至少告诉我住哪儿。”

唐敏看向林棠。林棠把孩子往上托了一点,仍然没有回答。

周衡松开按键,电梯继续下行。茶壶盖在晃动中发出轻响,手机支架撞到了他的手腕。

到了大厅,冷风从旋转门缝里灌进来。唐敏先把婴儿车推到车旁,打开后备箱,把行李箱和包放进去。

周衡站在台阶上,终于停下脚步。他看着唐敏熟练地固定婴儿车,又看着林棠护住孩子的动作,像是想从这些细节里找到一句她会留下的理由。

“你回家吧。”他对林棠说,“我让他们把视频删了,初二也不接待了。”

林棠没有回头。她弯腰坐进后排,先将孩子的安全提篮扣好,再把自己的外套压在提篮旁边。

周衡走到车门边,手还握着茶壶:“你这样不说一句,事情不会自己变好。”

林棠伸手关上车门。玻璃隔开了他的声音,也隔开了小区门口那片明亮的灯光。

唐敏坐进驾驶位,调低空调风量,等孩子重新安静下来,才发动汽车。

后视镜里,周衡还站在原地。茶壶在他手里慢慢倾斜,里面的水已经凉了大半。

“去公寓?”唐敏问。

林棠点头。她没有看手机,也没有打开家庭群。孩子睡着后,她把手放在提篮边缘,保持着能随时摸到他的距离。

车开过两个路口,周衡的电话又打来。唐敏看见屏幕亮起,问:“要不要我替你接?”

林棠摇头,把手机调成勿扰模式。电话自动断掉后,周衡发来一条文字:爸问你什么时候回来,妈还在等你拍照。

她没有删除,也没有回复。

公寓楼下的门禁亮起绿灯,唐敏把车停进临时车位,先下车取行李。林棠解开安全扣,抱起孩子,动作比在婆家门口更从容。

电梯里只有她们三个人。孩子在她怀里轻轻打了个哈欠,唐敏按下楼层,另一只手稳稳扶住婴儿车。

到了门口,林棠用指纹开锁。屋里没有客厅的灯,也没有等着她接待的人,只有提前调好的暖气和厨房里保温的粥。

她把孩子放到床上,解开毯子,检查了尿布。孩子醒了一下,抓住她的手指,很快又闭上眼睛。

唐敏把婴儿包放到沙发边,又把折叠车靠在墙边:“东西都齐了,明天我再送一趟衣服。”

林棠拿出干净的尿布,低头替孩子换好。她的动作不快,却不再被门外的敲门声催促。

周衡又发来一条消息:我只是想让你先跟爸妈解释,没想逼你走。

林棠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她拧开水龙头,先洗净手上的奶渍,再把孩子用过的毛巾放进盆里。

唐敏从保温锅里盛出一碗热粥,放到她面前,又将勺子递过去:“吃完再收拾。”

林棠坐下来,双手捧住碗。热气扑到脸上,她低头喝了一口,胃里终于有了实在的温度。

手机在桌面上震动了很久,后来安静下来。她没有查看,也没有因为沉默而急着补上一句解释。

孩子在卧室里发出细小的声音,林棠放下勺子,走过去摸了摸他的额头。温度正常,呼吸平稳,奶瓶也已经放在床边。

她回到餐桌前,继续把粥一口口吃完。唐敏坐在对面,没有替她总结今晚发生了什么,也没有催她决定明天要不要回去。

窗外又响起一阵烟花,短暂地照亮了玻璃。林棠看向桌边的门卡、证件和手机,手指从它们上面依次掠过。

她没有说自己终于自由,也没有说以后一定会怎样。她只是把碗底最后一口热粥吃下去,然后起身去看孩子。

孩子重新睡着后,林棠把碗放进水池,回到客厅时,家庭群里已经刷出三十多条消息。周衡发了一句:她只是嫌初二的饭菜安排不好,情绪上来了才不肯回来。

罗桂芬随后发了个叹气的表情,说老人盼了一年团圆,没想到被年轻人的脾气搅了。几个亲戚跟着问,是不是林棠对婆家有什么不满。

林棠站在桌边,先把手机屏幕朝下。唐敏从厨房出来,手里还端着一杯温水:“先把药吃了,再看他们说什么。”

“我想把三条记录发出去。”林棠说,“只发照护,不解释别的。”

唐敏把水杯推近:“发完可能会更吵。”

“那就让他们吵具体的。”林棠拿回手机,点开与周衡的聊天记录。

她没有翻到最早的争执,只截取了三段能看见日期和时间的原始消息。每段都不长,却都清楚写着她当时需要他接手。

第一段是在产后第七天的深夜。她说自己刚喂完奶,能不能请周衡把洗好的奶瓶拿进卧室,周衡只回了两个字:顺手。

第二段是在孩子连续哭闹的凌晨。她问周衡能不能起来换一次尿布,聊天框里一直没有新的回复,直到第二天上午才显示已读。

第三段是她头晕得坐不稳的下午。她说想睡一个小时,请他守着孩子,周衡回的是:你先自己撑一下,妈说月子别太娇气。

林棠把三张截图拼在一起,没有补充说明,也没有把那些更难看的话一并翻出来。她在群里发出图片,随后写道:这是我说不能接待的原因。

消息刚发出去,群里短暂地安静下来。罗桂芬很快撤回了一条语音,紧接着问她为什么要把夫妻之间的聊天发给亲戚。

“因为他刚才把不能接待说成我嫌饭菜。”林棠说着,手指停在屏幕上,“我只更正这一点。”

唐敏坐到她对面,替她把粥碗往旁边挪了挪:“别盯着回复,吃两口。”

林棠舀了一勺粥,群里的消息又跳了出来。姑姑问周衡,那几天是不是一直由他在照顾孩子,为什么从没听他说过这些。

周衡回复得很慢:家里人都在帮忙,她可能只是累了,我也没想到她会这么难受。

这句话仍然把事情放在“她累了”上。林棠没有再补图,只等着其他亲戚继续追问。

一个远房表姐问:既然有人帮忙,怎么还说求助落空?另一个亲戚问:周衡白天不是在家吗?

周衡连续发了几个解释,先说自己要工作,后说母亲每天都会过去,最后又说林棠不愿意让老人插手。

罗桂芬立刻接话:“我不是每天都去吗?是她嫌我做得不合心意,什么都要自己来。”

林棠看着这句话,没有马上反驳。她在相册里找出一张拍摄于月子里的照片,画面边缘是堆满水池的奶瓶和她没来得及吃完的饭。

她没有把照片发出去,只点开备忘录,写下那三次求助的具体日期。

唐敏看见她的动作,问:“还要继续?”

“不用了。”林棠说,“三条已经够说明他没接手。”

周衡在群里发来一句:我承认那几次没处理好,但今天是除夕,她可以直接跟我说,不该让所有亲戚看见。

林棠终于回复:我今天已经直接说过了,你关掉了我的叫车页面,让我先接茶。

群里有人发了一个尴尬的表情。周建成一直没说话,直到这时才发来一句:都是一家人,别把事情说得太僵。

姑姑没有接这句话,只问周衡:“你之前给我们看的视频里,不是说棠棠每天都吃得好、睡得好吗?”

林棠的手指停住了。她这才想起,周衡曾把一段婆婆端饭的短视频发到亲戚群里,配文是“全家照顾得很好”。

她当时正在给孩子量体温,只看见群里有人夸罗桂芬辛苦,没有点开视频。

周衡过了很久才回答:我只是报喜,不想让大家担心。

姑姑又问:那你有没有告诉大家,晚上是谁起来喂奶?

群里没有新的消息。周衡的头像一直显示正在输入,过了几分钟,才发来一句:晚上主要是棠棠,我有时候也会帮忙。

那句“有时候”落在屏幕上,轻得像一句可以随时改掉的话。

林棠没有替他纠正,也没有把“有时候”改成“几乎没有”。她只是把手机放下,端起温水把药吞了。

唐敏问:“他承认了吗?”

“承认了一部分。”林棠说,“但承认不是接手。”

周衡私聊发来消息:我明天过来照顾孩子,晚上我守,你睡一觉。

林棠看着这句话,没有立刻答应。她把手机递给唐敏,自己走进卧室查看孩子。

唐敏只能陪她到初二早上,之后还要回家处理自己的事。

林棠太清楚,真正缺的从来不是一句“我来”,而是有人能连续几个小时把哭声、奶瓶和尿布都接过去,不在半夜又把孩子交回她怀里。

她回到客厅,给周衡发了一条:如果你来,只照顾孩子,不带任何人,不拍视频,也不把照护重新交给我。

周衡很快回复:好。

林棠又写:明天到之前,把你准备承担的时间和事情发清楚。

这次他隔了几分钟,才发来一张备忘录截图。上面写着上午九点到晚上九点,喂奶、换尿布、洗奶瓶,夜里由他照看。

唐敏扫了一眼:“至少有时间。”

“写下来的只是时间,还没开始。”林棠把手机扣在桌上,“先看他能不能做到,也看他会不会又把照护交还给我。”

窗外的烟花渐渐停了,楼下的喧闹也散开。林棠回卧室躺下,把孩子放在身边,第一次没有等周衡发来新的解释。

正月初一上午,周衡按约定发来消息,说自己已经到楼下。林棠刚给孩子喂完奶,唐敏正在厨房清洗昨晚留下的碗。

门铃响了两次。隔着门板,周衡说:“我妈也来了,她可以帮着看一会儿。”

林棠坐在沙发上,没有起身。手机里,周衡昨晚回复的“好”还在;她发出的最后一行也清清楚楚:不带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