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十一点半,我把出租车停在宏远大厦对面。
保温桶里是刚热的小米粥,秀玲胃不好,加班到这会儿准饿。
大厦门口,保安伸手一拦,非员工不能进。
我报出妻子全名傅秀玲,他脸色变了。
那表情我忘不了,像是见了鬼。
他说,那是我们集团大老板。
保温桶差点脱手。
二十三年,她每天挤地铁,穿旧外套,连我换车都只肯拿两万。
二十八层灯还亮着。
她发来消息,别等。
我盯着那行字,手一直在抖。
01
那天晚上收车早,九点半就回了家。
腰疼得厉害,我把车座调低,靠了一会儿才下车。
老小区没电梯,爬到四楼,楼道灯坏了,我摸着扶手一步步往上走。
进门一股凉气,厨房灯没关,灶台上搁着半碗剩饭。
秀玲的拖鞋在门口摆着,人不在。
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她六点发过消息,说加班,别等。
后面还跟了句,锅里有粥。
我掀开锅盖,粥早凉透了,表面结了一层皮。
我盛了一碗,微波炉转了转,站在厨房里扒拉两口。
没什么胃口。
茶几上搁着她的手机。
她平时手机不离身,上厕所都攥着。
这会儿屏幕朝上,亮了一下。
我走过去瞟了一眼,是条日历提醒:周三,集团董事会。
后面跟了一串我没见过的名字,曹亮、叶雯静、还有几个带“傅”字的。
我没多想。她做行政的,开会正常。
刚把碗放进水池,手机又响了。这回是女儿佳琪。
“爸,我妈呢?”
“加班。”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她最近是不是又胃疼了?我上回回家看见她抽屉里塞着胃药,好几盒。”
我说我不知道。
佳琪叹了口气,让我劝劝她妈,别太拼。
我应了一声,挂了电话。
站在客厅里,觉得哪儿不太对劲。
秀玲胃不好我知道,但她什么时候开始吃药了?
她从来没跟我说过。
我拿起她手机想看看,屏幕锁着,四位密码。我试了她的生日,不对。试了佳琪生日,也不对。我放下手机,没再试。
十一点,我给她打电话。响了七八声才接。
“还在忙?”我问。
“快了,你别等。”她声音压得很低,旁边好像有人说话,听不太清。
“你胃怎么样?”
“没事。挂了。”
电话断得干脆。我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一个台换到另一个台,什么也没看进去。茶几上那碗粥还剩半碗,我端起来又放下。
快十二点的时候,我听见钥匙响。
秀玲进门,一身凉气。她看见我坐着,愣了一下。“怎么还没睡?”
“等你。”
她换了鞋,把外套挂在门口。
我闻到她身上有股淡淡的药味,混着一点我不熟悉的香气。
她径直进了卫生间,水声哗哗响。
我坐在那儿,想问点什么,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她出来的时候,我已经躺下了。
她轻手轻脚钻进被窝,背对着我。
我睁着眼看天花板,听着她的呼吸慢慢匀了。
黑暗中,她翻了个身,手搭在我胳膊上。
那只手冰凉,指头上有硬硬的茧,是常年握笔磨出来的。
我忽然想起来,我们结婚二十三年,我从来没去过她单位。
02
腰伤是老毛病了。
开出租那会儿落下的,椎间盘突出,坐久了站不起来。
后来托人进了中学做后勤,活儿轻省些,钱也少了一大截。
家里开销靠秀玲那份工资撑着,我心里一直不得劲。
那天吃早饭,我跟她提了换车的事。
“那辆破车快散架了,我想换辆二手的,跑跑夜班挣点外快。”
她筷子停了一下。“多少钱?”
“五六万吧,首付两万就行。”
她低头喝了口粥。“先拿两万吧,剩下的留着佳琪结婚用。”
我放下筷子,看着她。“家里存款不止这个数吧?你工资卡我从来没看过,到底有多少?”
她没抬头。“没多少,就那点死工资。”
“秀玲,我开这么多年车,家里什么底子我不知道?”
她站起来收拾碗筷,背对着我。“真没多少。你别多想。”
我没再问。
但心里堵得慌。
结婚二十三年,家里钱一直是她在管,我挣多少交多少,从没查过账。
她说没多少,我信。
可她连两万都舍不得往外拿,佳琪结婚还早着呢。
那天下午,我在楼下碰见对门老赵。
他媳妇在超市上班,跟秀玲熟。
老赵递给我一根烟,说:“你媳妇最近挺忙啊,前天晚上我看见她坐一辆黑车回来,那车标我认得,得几十万。”
我点烟的手顿了一下。“你看错了吧?”
“错不了。我还跟她打招呼来着,她冲我笑笑就上楼了。”
我抽着烟没说话。几十万的车,她一个做行政的,哪来的?老赵拍拍我肩膀走了。我站在楼道口,烟烧到手指头才回过神。
晚上秀玲回来,我问她坐谁的车。她正在换鞋,动作僵了一下。“客户的车,顺路捎我一段。”
“什么客户?”
“你不认识。”她进了厨房,打开水龙头洗菜。水声很大,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想问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那天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凌晨两点,她手机亮了。我侧头看了一眼,屏幕上弹出一条消息:傅董,明天的材料我放您桌上了,叶雯静。
傅董。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头柜上,心跳得厉害。也许看错了。也许是同名。我闭上眼,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第二天一早,她六点就起了。我听见她洗漱、换衣服、轻手轻脚出门。我假装睡着,等她走了才睁开眼。床头柜上她的手机不见了。
03
开夜班出租是没办法的事。白天在学校修修补补,晚上跑几单,能多挣一点是一点。腰疼就贴膏药,忍忍就过去了。
那天晚上十点多,我在宏远大厦附近拉了个客人。西装革履,一身酒气,上车就瘫在后座上,报了个小区名字。我认得那条路,离我家不远。
车开出去没两分钟,他开始打电话。舌头都捋不直,声音却很大。
“哥,我跟你说,咱们那位傅董,神神秘秘的,你说她到底什么来头?”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我听不清。他嗤笑一声。
“连她老公是谁都没人知道!干了二十年,连张照片都没见过。你说奇怪不奇怪?董事会那帮人都在猜,是不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他忽然不说了,大概意识到我在开车。
我从后视镜里瞟了一眼,他闭着眼靠在座位上。
过了会儿又嘟囔了一句:“反正曹总说了,这次董事会,非得让她亮亮底。”
我没接话。客人喝多了说胡话,我听得多了。可“傅董”这两个字扎在我耳朵里,拔不出来。
把他送到地方,我掉头往家开。路上手机响了,秀玲发消息说今晚不回来,出差。
出差。半夜出差。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把车停在路边,点了根烟。
抽到一半,佳琪打电话过来,哭着说妈刚才给她打电话,声音不对劲,问她怎么了也不说,只说过两天就好。
“爸,我妈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没事,你别瞎想。”
我嘴上安慰她,自己心里却像揣了块石头。
掐了烟,发动车,往宏远大厦方向开。
开到一半又掉头回来。
我告诉自己,别瞎想。
她说了出差,那就是出差。
可回到家,看见她平时穿的拖鞋整整齐齐摆在门口,洗漱台上的牙刷是干的,我心里那点侥幸全碎了。
凌晨三点,她回来了。
我听见门响,从床上坐起来。她站在玄关,脸色白得吓人,眼下乌青一片。外套上沾着医院特有的消毒水味,混着那股我不熟悉的香气。
“你去医院了?”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有。客户那边出了点事。”
“什么客户要半夜去?”
“许国华,你别问了。”她声音很轻,却像一堵墙。
我看着她。她避开我的眼睛,换了鞋,进了卫生间。我听见水声里夹着压抑的咳嗽,一声接一声。
那天晚上我们背对背躺着,谁也没说话。
04
周五晚上,秀玲接了个电话。
我在厨房洗碗,听见她在客厅里压低声音说话。
断断续续听见几个字:病危、签字、马上来。
我关了水龙头,走出去。
她已经挂了电话,站在那儿,手攥着手机,指关节发白。
“谁病危?”
“一个亲戚。”她转身往卧室走,“我得出差两天。”
“哪个亲戚?”
“你不认识。”
又是你不认识。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她匆匆忙忙收拾行李,往包里塞了两件换洗衣服。
她拉开抽屉拿身份证的时候,我看见里面有个牛皮纸信封,上面印着“宏远集团”四个字。
“秀玲。”
她停住了,没回头。
“你到底在瞒我什么?”
她慢慢直起身,转过来看着我。那眼神我从来没见过,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害怕说出来。她嘴唇动了动。
“等我回来再说。”
“不行,就现在说。”
“许国华。”她声音发紧,“我爸……一个长辈,病重了。我得去。回来我什么都告诉你。”
她拎着包走了。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可我觉得整个屋子都震了一下。
我在沙发上坐了一夜。天快亮的时候,我做了个决定。
我打车去了宏远大厦。那是我第一次去她单位。二十三层高的写字楼,玻璃幕墙映着灰蒙蒙的天。我走到门口,保安伸手拦住我。
“先生,您找谁?”
“我找傅秀玲。”
保安皱了下眉。“您有预约吗?”
“她是我妻子。”
保安的表情变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您稍等,我查一下。”
他在电脑上敲了几下,抬起头,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笑。“先生,您是不是搞错了?我们集团没有叫傅秀玲的普通员工。”
我愣住了。
“那傅秀玲是谁?”
保安看了我一眼,像是在确认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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