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分那晚,电脑屏幕的蓝光把客厅照得发白。
我握着鼠标,手心里全是汗。
儿子徐俊豪缩在沙发角,手指抠着裤缝,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净的墨水。
半个月前,他出考场就哭着说理综答题卡全涂窜了。
我愁得大半个月没吃好饭,丈夫徐宏图在阳台一根接一根抽烟。
零点一到,我点下查询。
屏幕一跳,全家人都说不出话。
没有人敢先开口。
儿子突然站起来,椅子刮过地砖,刺耳得让人心慌。
他嘴唇哆嗦,盯着屏幕,像不认识那上面的数字。
窗外有邻居放起烟花,响了一声,又哑了。
01
六月八号下午,我站在考点外的梧桐树下,手里攥着一瓶矿泉水。太阳毒得很,晒得胳膊发烫,可我不敢挪地方,怕儿子出来找不着我。
铃声响了,考生像潮水一样往外涌。我踮着脚往里瞅,看见徐俊豪低着头走出来,步子拖沓,书包带子攥得发白。心里咯噔一下。
他走到我跟前,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眶红了一圈。我递过水,他没接,嘴一咧,眼泪就下来了。
“妈,我理综答题卡涂窜了。”
声音不大,像闷雷砸在我头顶。我一把抓住他胳膊:“你说啥?”
“涂窜了,全窜了。”他嗓子哑得厉害,“选择题答案,全填错位了。可能丢两百分。”
两百分。这个数字在我脑子里炸开,我站不稳,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在树干上。旁边有家长回头看,我顾不上丢人,拽着儿子往路边走。
“你确定?是不是记错了?”
“我检查了三遍,第一遍就发现涂窜了。我想改,可时间来不及了。我脑子一片空白,后面大题都是懵着写的。”
他说着说着,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书包滑下来,拉链没拉好,里面的笔袋掉出来,几支黑笔滚了一地。
我弯腰去捡,手抖得厉害,捡了三次才捡起来。
回家路上,徐宏图从后视镜里看了儿子好几眼,没说话。
他开出租车的,平时嘴碎得很,今天却一个字没有。
车里空调坏了,热风从窗缝灌进来,黏糊糊地贴在脸上。
儿子靠着车窗,眼睛闭着,眼睫毛还是湿的。
到家后,他把自己关进房间。我做好晚饭,敲门,里面没动静。再敲,他隔着门说:“妈,我不饿。”
我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指头抠进木头缝里。客厅的挂钟滴答滴答走,每一声都像砸在心口上。徐宏图坐在沙发上翻手机,翻来覆去就那几页。
“你说,他平时理综不都二百七八吗?”我压低声音,“怎么偏偏涂窜了?”
“别说了。”徐宏图把手机一扔,“考都考完了。”
“那也不能就这么算了啊。”
“不算了还能咋?你还能把答题卡翻出来改?”
他声音有点冲,我憋着火没接话。
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徐俊豪从小就这样,一到大考就紧张,中考时数学差点漏做一面。
高三下学期三次模考,他理综两次涂错卡,虽然最后都改回来了,可这回是高考。
凌晨两点,我听见他房间里有动静,起来一看,门缝透着光。我轻轻推门,他趴在桌上,面前摊着一张草稿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和箭头。
“干啥呢?”
“我算算涂窜了能得多少分。”
他抬起头,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草稿纸上画着选择题的分值分布,旁边写着“最多丢一百八”。
我走过去,把他的笔抽走:“别算了,睡觉。”
“妈,我对不起你跟我爸。”
这话说得我鼻子一酸。我把他脑袋按在怀里,头发扎着我的下巴,硬硬的。我说没事,真没事,大不了复读。他肩膀抖了一下,没吭声。
第二天早上,我发现他房门底下塞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我查了,理综涂窜是零分处理。我完蛋了。”
纸条被我攥在手心里,捏成一团。
从那天起,我吃饭就像嚼蜡,一碗稀饭能喝半个小时,筷子夹着菜悬在半空,半天送不进嘴里。
徐宏图也一样,他跑夜班出租,凌晨回来倒头就睡,呼噜声比平时大了许多,听着像憋着一口气。
半个月下来,我瘦了八斤。邻居看见我都问是不是病了,我笑笑说天热没胃口。
02
六月十号,我拨通了班主任李明霞的电话。拨之前犹豫了半天,怕儿子知道,可实在忍不住。
李老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说她带过这么多届,答题卡涂窜的事每年都有,有学生自己吓自己,其实涂对了,也有真窜了的,最后靠大题拉分。
她让我别慌,等成绩出来再说。
“徐俊豪考前问过我复读的事。”李老师压低了声音,“他说万一考不好,家里能不能支持他再来一年。”
我攥着手机,指头按在挂断键上,按不下去。儿子问复读,没跟我提过半个字。
“他还说,他爸身体不太好,他想早点出来挣钱。”
这话像根针扎进耳朵里。徐宏图身体不好?我天天跟他睡一张床,咋不知道?我追问李老师,她说就听徐俊豪提了一嘴,具体不清楚。
挂了电话,我坐在阳台上发了半天呆。楼下曾桂兰提着菜篮子路过,仰头看见我,扯着嗓子喊:“玉璎!你家俊豪考得咋样啊?”
曾桂兰住三楼,女儿跟我儿子同届,在普通班。她嗓门大,整栋楼都能听见。
“还不知道呢,成绩没出来。”
“哎呀我家婷婷估分六百五!”她笑得脸上褶子挤成一团,“她说理综简单,比模考还高!”
我扯了扯嘴角,说了句恭喜。
她还想往上喊,我转身回了屋。
关上门,手撑在鞋柜上,胸口闷得慌。
六百五,我儿子要是没涂窜,正常发挥也就六百三四,这下好了,能不能上五百都难说。
中午徐宏图回来吃饭,我把李老师的话学了一遍。他端着碗,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两下。
“我打听过了,复读学校一年学费加生活费,得四万。”他低着头扒饭,“我先交了五千定金,占个名额。”
“你哪来的钱?”
“上个月夜班多跑了些,攒的。”
我把碗往桌上一墩:“你交定金也不跟我商量?”
“商量啥?孩子要是真没考好,总得有条退路。”
“退路退路,你倒是想得周全。那钱是留着给你看腰的,你腰疼成那样,拍个片子都不舍得。”
他把筷子一放,起身拿了外套往外走。
门关上的时候,带进来一股热风。
我坐在桌前,看着两碗没动几口的饭,眼眶发酸。
结婚二十年,他从来都是闷头干活,腰疼了两年不肯去医院,说拍个片子好几百,忍忍就过去了。
可给儿子交复读定金,眼都不眨。
那天晚上我洗衣服,从他裤兜里摸出一张药店的收据,两盒止痛片,十四块八。收据被我捏在手里,湿了又干,干了又湿。
03
六月十五号,婆婆徐慧兰来了。她住在城郊的老房子里,坐了一个小时公交,拎着一兜子香烛纸钱。
“我去庙里给俊豪求了个签。”她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抹了把汗,“下下签。”
我没说话,给她倒了杯水。
“师父说,孩子今年犯太岁,考运不好。要化解,得在庙里点一盏长明灯,三百六。”
“妈,这钱省了吧。”
“省啥省!我孙子一辈子的大事!”她瞪了我一眼,从布兜里掏出个红布包,“这是两千,我攒的养老钱,你拿着给俊豪复读用。”
我推回去,她又推过来,来回推了三趟,最后她把钱往茶几上一拍,起身去厨房看徐俊豪。他正坐在小板凳上择菜,看见奶奶来了,勉强笑了一下。
“瘦了。”婆婆摸着他的脸,“乖孙,别怕,奶奶给你求了菩萨。”
“奶奶,我没事。”
他低头继续择菜,指甲掐进豆角筋里,掐得一条一条的。
婆婆在旁边絮絮叨叨,说谁家孩子去年也没考好,复读一年上了重点,又说谁家孩子直接去打工,现在一个月挣六千。
徐俊豪听着,手里的豆角一根接一根,掐完了一把又拿一把。
那天晚上,我路过他房间,门虚掩着。
他从抽屉里翻出个本子,用手机照着亮,在本子上写写画画。
我眯着眼瞅了半天,看见上面写着“医学院学费:每年六千八”
“住宿费:一千二”
“生活费:每月一千五”,底下用红笔圈了个总数,旁边打了个大大的问号。
他合上本子,叹了口气。那声叹气又长又轻,像漏气的轮胎。
第二天,徐宏图说去复读学校看看。
他前脚出门,我后脚翻了他外套口袋,翻出一张市医院的挂号单,日期是五月二十号,高考前半个月。
挂号科室写着:肝胆外科。
我攥着那张单子,指头捏得发白。五月二十号,那天他说去跑长途,晚上十一点才回来。
下午徐宏图回来,脸色不太好。我问他复读学校咋样,他说见了招生老师曹银锁,人家拍胸脯保证,交全款就能进重点班。
“你五月二十号去医院干啥了?”
他愣住,手在裤兜里摸了一圈,摸了个空。
“腰疼,拍了个片子。”
“拍的哪个科?”
他不说话了,低头换鞋,鞋带解了半天解不开。我站在他面前,他蹲着,我站着,他头顶的头发白了一片。
“徐宏图,你到底瞒了我啥?”
“没啥。”他站起来,把鞋往鞋柜里一塞,“就是腰肌劳损,开了点药。”
我没再追问。可那张挂号单上的“肝胆外科”四个字,像根刺扎在眼睛里,拔不出来。
04
六月二十号,我洗徐宏图的外套,从内兜里摸出一张叠成四折的检查单。展开一看,手就抖了。
检查所见那一栏写着:肝右叶见类圆形低密度影,大小约4.2乘3.8厘米,边界欠清,建议进一步增强扫描。
底下医生手写一行字:考虑肿瘤性病变,需排除恶性可能。
纸很轻,捏在手里像捏着一片刀刃。我坐在卫生间的小板凳上,盯着那行字,盯了足足十分钟。洗衣机嗡嗡转着,水声哗哗响,我听不见。
晚上徐宏图回来,我把检查单拍在饭桌上。他看了一眼,脸刷地白了。
“啥时候的事?”
“五月二十号。”他声音很低,“那天觉得肚子胀,去查了一下。”
“为啥不告诉我?”
“告诉你干啥?儿子马上高考,你知道了能咋?天天哭?”
“那你现在咋办?就这么拖着?”
“等儿子成绩出来再说。”他把检查单折好,塞进口袋里,“医生说先观察,不一定是坏的。”
我盯着他的脸,他别过头,不敢看我。我跟他过了二十年,他撒谎的时候,右眼皮会跳。现在右眼皮跳得跟抽筋似的。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他在旁边打呼噜,呼噜声断断续续的,像喘不上气。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墙皮有一块剥落了,露出里面灰扑扑的水泥。
我想起结婚那会儿,他骑自行车带我去领证,后座上垫了件棉袄,怕硌着我。
那时候他腰板挺得直直的,蹬车蹬得飞快。
第二天中午,徐俊豪的同学郭鹤轩打来电话。他嗓门大,我在旁边听见了。
“俊豪!我对答案了,你理综选择题全对!你是不是记错了?”
徐俊豪握着手机,指关节发白。
“我涂窜了。”
“不可能!咱俩答案一模一样,我全对,你肯定也全对!”
“我说涂窜了就涂窜了。”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往床上一扔。我站在门口,他回头看见我,眼神闪了一下。
“妈,我出去走走。”
他抓起外套就往外走,我追到门口,他已经下了半层楼。楼梯间的声控灯灭了,他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往下坠,越来越远。
05
六月二十四号,查分前一天。
我收拾徐俊豪房间,想把他换季的衣服收起来。
掀开被子,底下压着一个黑色双肩包,鼓鼓囊囊的。
我拉开拉链,里面塞着两件T恤、一条牛仔裤、一双旧球鞋,还有一张火车票。
票面上印着:六月二十五日,上午九点四十分,开往广州。
我捏着那张票,坐在他床边,床单上还有他身上的汗味和洗衣粉混在一起的味道。窗外有人在楼下聊天,声音飘上来,模模糊糊的。
徐俊豪推门进来,看见我手里的票,脚步钉在门口。
“你去广州干啥?”
他没说话,站在那儿,手指绞着外套拉链。
“我问你话呢!”
“去打工。”
“打什么工?你才十八!”
“十八够了。”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爸看病要钱,我上学也要钱。我考砸了,正好不上了。”
“你爸看病?你咋知道你爸看病?”
他嘴唇哆嗦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我接过来一看,是那张检查单的复印件。
“高考前一周,我在爸车里找止痛药,翻到了这张单子。”他声音哑着,“我拿着单子去网上查了,肝部肿瘤,恶性的话,治疗费至少二十万。”
我攥着那张复印件,手抖得纸哗哗响。
“我想好了,故意考砸,你们就不会逼我上学。我出去打两年工,攒点钱给爸看病。等爸好了,我再复读。”
“所以你理综答题卡……”
“我没涂窜。”
这四个字砸下来,我眼前发黑,扶着床沿才没倒下去。
“理综考试的时候,我橡皮都拿起来了。我想把答案全擦掉,涂到别的选项上。可手不听使唤,笔也放不下。我做了三年题,每一道题我都认认真真写,写到最后一道大题的时候,我哭了。监考老师以为我紧张,还给我递了纸巾。”
他蹲下去,抱住自己的膝盖。
“出考场我就在想,我咋这么没出息。涂个答题卡都不敢。我要是涂了,你们就死心了,就不用花那么多钱供我了。”
我走过去,一巴掌打在他后脑勺上。不重,可他整个人缩了一下。
“你傻啊!”我嗓子劈了,“你爸要是知道你这么想,他宁可不治!”
“我知道。”他抬起头,眼泪糊了一脸,“所以我才哭。我恨我自己,既不敢涂窜,又不敢跟你们说实话。”
我蹲下去,把他脑袋搂过来。他额头抵在我肩膀上,滚烫滚烫的。我拍着他的背,一下一下,像他小时候发烧时那样。
“票退了。”我说。
“嗯。”
“明天查分,不管考多少,咱一起看。”
晚上徐宏图回来,我把火车票和复印件摆在桌上。他看了很久,一句话没说。临睡前,他站在儿子房门口,手抬起来又放下,最终没敲门。
06
六月二十五号,零点。我们仨围在电脑跟前。屏幕的蓝光把客厅照得发白,墙角那盆绿萝的影子拉得老长。
我握着鼠标,手心里全是汗。徐俊豪缩在沙发角,手指抠着裤缝。徐宏图站在我身后,一只手搭在我椅背上,指头攥得紧紧的。
“输准考证号。”徐宏图说。
我输进去,手抖得差点按错。回车键按下去,页面跳转,一个圈转了两秒,转得人心慌。
屏幕一跳。
我的视线缓缓下移,当目光落在第一行字上的瞬间——
瞳孔骤然紧缩。
心跳仿佛在那一瞬间停止了。
我盯着那个分数看了整整十秒钟,眼珠子一动不动,像是不认识那几个数字一样。
然后我的身体开始颤抖。
不是手在抖,是整个人从骨头缝里往外抖。
“不...不可能....."
我的呼吸变得急促而紊乱,像一个被掐住脖子的人在拼命喘气。
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个分数!
让我做梦也没想到——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