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蔓把咖啡搅得溅上桌面,褐色液体沿着杯壁往下淌。她盯着那圈水渍说:“顾铮不行,连碰都不愿碰我。”
我抽了两张纸巾递过去,顺手压住桌上的合同。那是她刚介绍给我的摄影项目,客户说今晚确认,明早就能付款。
“夫妻之间总有一段磨合期。”我替她擦掉桌面上的咖啡,低声劝道,“看开点。”
许蔓抬起眼,直接跳过我的劝解:“如果顾铮来打听,你能不能说,我今晚一直跟你在一起?”
我递纸巾的手停在半空,纸角被指甲捏出一道褶皱。“你先说清楚,要去哪儿。”
她避开我的目光,拿起手机看了一眼,语气又恢复轻松:“还能去哪儿,找个朋友聊聊。你刚才说的项目,客户明早真能付款吧?”
“客户叫什么?”我翻开合同,却只看到一个临时项目名,甲方联系人那一栏空着,付款账户也没有写全。
许蔓说是熟人介绍的婚礼品牌,资料还在补。她用过去替我搬工作室器材、陪我熬夜修片的事,一件件把问题推回我的心软。
十二年朋友,她知道我最怕别人说我计较。可这次我没有立刻点头,只把合同合上,说资料齐了再谈。
她脸上的笑淡了一点,随后起身拿包,临走前又问:“那你能不能先别跟顾铮说我找过你?”
我没有答应,只提醒她咖啡钱还没付。她站在门口看了我几秒,最终扫码离开,连头都没回。
第二天上午,我按品牌方给的地址去了酒店。走廊里刚结束一场布置,我抱着相机从电梯出来,远远看见许蔓和一个陌生男人并肩走向旋转门。
男人比顾铮年轻,穿着熨得笔挺的浅灰西装,手臂被许蔓挽得很紧。她仰头对他说话,笑意和昨晚诉苦时完全不同。
“许蔓!”我在门口叫住她。声音落下,周围几个人同时回头,她先猛地抽开手,随后皱眉:“你叫那么大声干什么?”
我看了一眼她刚松开的手,又看向那个男人。“我还想问你,昨晚不是说要找朋友聊聊吗?”
她抿了抿唇,把男人往旁边挡了挡。“这是何彦,客户。今天来谈拍摄,不是你想的那样。”
何彦朝我伸出手,笑容礼貌得过分:“林小姐吧?早就听许蔓提过你的工作室。”
我没有握他的手,只问:“哪个客户?项目合同里为什么没有你的名字?”
何彦的手机在这时响了。他扫了一眼屏幕,对许蔓说了句“我先接电话”,便转身走到酒店外的台阶下。
许蔓等他走远,压低声音说:“你别在这里闹,顾铮的人脉广,真让他知道,我以后怎么收场?”
“昨晚让我替你作证,今天又让我别问。”我看着她,“你到底把我当朋友,还是当一个随时能替你补漏洞的人?”
她的脸色变得难看,伸手来拉我的胳膊,被我避开了。“我只是让你保密,没让你替我做什么违法的事。”
“保密不是一句话就能买到的。”我拿出手机,打开昨晚那份合同,“你先把客户资料补全,再谈工作室收款。”
她突然不再争辩,只盯着我的手机屏幕。几秒后,她问:“款是不是已经到了?”
话音刚落,我的手机震了一下,银行提醒跳出屏幕:工作室账户到账二十八万元,附言是年度摄影服务预付款。
许蔓的目光从金额移到我的脸上,语速明显快了起来:“那就先退掉,退到我发你的账户,别让顾铮查到。”
我没有立刻回答。酒店门口人来人往,何彦还站在不远处打电话,而许蔓第一次没有再问我愿不愿意替她保密。
我把到账页面截了图,收起手机:“钱先不动。付款方、客户和收款人,我要一项项核实。”
她的脸色彻底沉下来,刚才那句“只是朋友”像被风吹散,只剩下二十八万元在我们之间发出冰冷的回响。
我回到工作室后,没有按许蔓发来的账户操作,而是先联系合同上唯一留下的项目邮箱。邮件退回得很快,系统提示收件地址不存在。
我又拨打品牌官网上的公开电话,接电话的工作人员查了半天,确认他们近期没有年度摄影项目,也没有叫何彦的合作联系人。
许蔓的电话紧接着打进来。她开口就是撒娇:“栀栀,你不会真的去查吧?这点钱对你来说又不算什么。”
“二十八万元对工作室不是小数。”我看着银行流水,“而且付款方不是你,不能由你决定退给谁。”
她沉默了两秒,改口说项目临时取消,客户不想留下痕迹,所以才让她代收。现在只要我配合退款,事情就能干净结束。
“取消也要由付款方发起原路退款。”我说,“我不会把工作室的钱转给没有合同关系的第三个人。”
她笑了一声,语气从撒娇变成了责怪:“你忘了以前是谁陪你去医院?你工作室刚开张时,是谁替你垫过房租?”
那些事我没有忘。可她把旧日的帮忙摆到今天的转账上,像是只要我承认欠她,就必须交出账户的决定权。
我打开旧账本,确认她当年垫付的款项早已还清,随后把退款原则发给她:核实付款方身份,确认项目取消,再按原路径处理。
许蔓没有回复,转而发来一张何彦的银行卡截图。姓名一栏只露出两个字,却足够让我认出是他。
我把截图保存下来,直接拨通周牧的电话。他正在隔壁仓库清点灯架,听见我说酒店的事,停了很久才问:“你昨晚为什么没告诉我?”
“昨晚我只知道她要我替她作证,不知道她会跟何彦一起出现。”我把事情从头说完,没有替许蔓补任何解释。
周牧问我有没有碰那笔钱。我说没有,还告诉他收款人和酒店男人是同一个人。他的声音这才缓下来,却仍旧很硬。
“钱先冻结在原账户,合同、聊天、到账记录都备份。”他说,“这不像普通的临时取消。”
我应了一声,刚想继续说,周牧那边忽然安静下来。随后他问:“你有没有看见别人拍你们?”
我还没反应过来,他的手机传来一声提示音。一个陌生号码给他发来照片,画面里我和何彦站在酒店侧门,距离很近,像是在私下见面。
照片角度很低,正好避开了我手里的相机和身后的设备车。配文只有一句:“许蔓一直在替你遮掩,你却拿她的婚姻当挡箭牌。”
周牧没有立刻质问我,只把照片转发过来。可那份克制比争吵更让我难受,因为照片里的确是我,而何彦也的确站在我面前。
我放大图片,发现何彦的肩膀被裁去一半,侧门上的品牌工作牌也只剩模糊的蓝边。拍摄者显然不想让我证明当时在工作。
“这是假的?”周牧终于问。
“照片是真的,文字未必是真的。”我说,“我和他站在一起,是因为我在追问项目和退款,不是因为许蔓替我遮掩了什么。”
“你以前答应过她,少说几句。”他的声音低下去,“你是不是又打算替她把这件事压下去?”
我看着桌上那张二十八万元的到账通知,第一次明确回答:“不会。她的婚姻不是我的责任,她的账也不是我的。”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周牧说他马上回来。挂断前,陌生号码又发来一条消息:如果不想让照片继续传,就让林栀承认收了三万元介绍费。
我把那句话截图保存,没有回复。许蔓的电话再次亮起时,我直接按下了录音键。
周牧赶回工作室,手里还攥着那张照片。他连坐都没坐:“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有。”我把许蔓昨晚让我作证的原话全部告诉他,也承认自己没第一时间开口——我以为那只是她又一次临时求助。
他盯着我:“你答应过替她少说几句。”
“我答应过不在顾铮面前添油加醋。”我说,“但那不等于替她隐瞒资金和行踪。这个边界,是我自己弄丢的。”
周牧没有马上原谅我。他拿起打印出来的合同和银行流水,问我打算怎么证明照片里的场景不是私会。
我说先保留酒店侧门和大堂的监控,再联系当天的摄像搭档,调出连续原片。周牧点头,表示陪我一起核对。
酒店以涉及其他客人为由,拒绝把监控交给私人查看。我提交了时间、区域和设备车位置,只要求他们先保留录像。
从酒店出来,我们联系当天负责灯光的方师傅。他很快发来一段现场群聊,里面有我在门口催问许蔓、又回头确认布景的语音。
方师傅还说,何彦当时一直站在品牌方工作人员旁边,手里拿着项目资料。只是许蔓把人带到侧门后,现场才短暂混乱。
我让他把相机里的原片全部导出,不只挑能证明我的那几张。周牧看着进度条,低声说:“你愿意把完整素材给我看,这很重要。”
“我不想再用删减后的真相让别人相信我。”我回答,“如果原片里有我说错或做错的地方,也一起留着。”
下午,方师傅把连续照片发过来。第一张里,我正站在侧门指挥搬运;第二张中,何彦被工作人员拦住登记;第三张才是我转身叫住许蔓。
照片之间只隔了不到半分钟。何彦接电话离开后,许蔓才靠近我,所谓亲密同行只是被截去前后的人为拼接。
周牧把照片和原始文件逐一对照,最后将手机放回桌面。“我撤回刚才对你的质问。”
“你不用只说一句撤回。”我看着他,“以后如果你怀疑我,直接问;如果我又想替许蔓兜底,你也要提醒我。”
他伸手握住我的手腕,力道很轻。“我可以陪你处理这件事,但不能替你决定要不要继续和她做朋友。”
短暂的和解没有让麻烦消失。傍晚,之前谈好的品牌客户打来电话,说订单暂时暂停,理由是顾铮提交了一份材料,声称工作室已经收取介绍费,却没有完成项目。
客户把材料照片发给我。结算单上写着“介绍费三万元”,收款人是我,签名栏里也像模像样地落着我的名字。
我看了很久,确认那不是我的签名。更奇怪的是,结算单上的日期早于我们第一次见到何彦,金额也没有出现在工作室流水里。
周牧把照片放大,指着右下角的编号:“这份单据不是你们常用的格式,连印章位置都错了。”
我立刻把原件要求发给客户,同时把收到的照片、邮件和银行记录分开存档。许蔓的电话又一次打来,这回我没有接,只发消息问她是否知道三万元的事。
她隔了十分钟才回复:“你先承认收过,谣言自然会停。等顾铮把钱拿回来,我会补给你。”
我盯着那句话,终于明白:她要我承担的从来不只是一张照片,而是整套已经替我写好的说辞。
我回复她:“我没有收过三万元,也不会替任何人承认。二十八万元仍在工作室账户,等付款方核实后处理。”
周牧看着我按下发送,问:“你准备把这些都交出去?”
“先把原始材料保全。”我说,“顾铮手里为什么会有我的签名,我要从他的结算单上找到答案。”
窗外天色彻底暗下来,银行账户里的二十八万元一分未动,可这场局已经从许蔓的秘密,变成了写着我名字的证据。
第三天一早,许蔓发来婚礼场地的定位,说只是在试菜包间把事情说清楚。她特意补了一句:“你妈妈也会来,她最希望你们婚礼别出岔子。”
我看着那句话,立刻明白她不是来单独谈材料的。她把家人请到场,是想让我在熟悉的人面前先承认自己理亏。
周牧问我要不要改地点,我把手机递给他:“不改。她既然请了人,就让所有人都听完整。”
我带上原始照片、酒店申请回执、银行流水、合同邮件和那张写着三万元的结算单。周牧没有替我筛选,只提醒我把每一份来源标清楚。
婚礼场地的试菜包间已经摆好样品菜,许蔓坐在最里面,我母亲和顾铮分别在两侧。何彦没有出现,许蔓身边空着一个位置。
母亲一见我就站起来,拉住我的手:“你们是十二年的朋友,有什么话不能私下说,非要闹到外面去?”
我没有坐到许蔓旁边,而是把资料放在桌面中央。“既然大家都来了,就别再一个一个单独解释。”
许蔓垂下眼,先说自己愿意为照片角度不完整道歉。她把“角度不完整”说得很轻,像只是一次无关紧要的误会。
我打开连续原片,把第一张、第二张和第三张依次推过去。照片里有工作人员、设备车和登记台,许蔓与何彦并没有单独离开工作的区域。
顾铮拿起手机放大,眉头一点点压低。他没有看我,只问许蔓:“你之前告诉我的,是不是只有最后那一张?”
许蔓握紧杯沿,说她也是看到照片后才误会。她随后看向我,语气又变成了熟悉的委屈:“我只是怕你们误会,没想把她怎么样。”
“可你把照片发给周牧的人,说我收了三万元。”我把那条陌生号码的消息放到桌上,“这不是误会,是具体指控。”
母亲的脸色变了,伸手去拿那张截图。许蔓立刻按住纸角:“妈,这里面还有我和顾铮的家事,你看了也解决不了。”
我把手收回来,避免和她在桌面上争抢。“我的名字已经被写进结算单,就不再只是你们的家事。”
顾铮终于抬头看我,神情里仍有防备:“那笔钱是怎么回事?”
“二十八万元打进工作室账户,付款方和项目都无法核实,我没有退给许蔓指定的账户。”我说,“钱还在原账户。”
许蔓猛地看向顾铮,像没想到我会直接说出金额。顾铮的手指停在杯口,随后问她:“你不是说项目已经做完了吗?”
她没有回答,只说我故意把正常的介绍费说成诈骗。她拿出一份结算材料,指着其中一行:“这里写得很清楚,她收了三万元。”
我把材料翻到背面,指向签名:“这不是我的签名,工作室也没有收到这笔钱。”
周牧把银行流水推给顾铮:“三万元没有入账,二十八万元是唯一一笔相关款项。”
许蔓的母亲听不懂业务,只听见女儿和顾铮争执,连忙劝道:“钱的事以后再查,先把婚礼保住。”
许蔓顺势握住我的手,掌心冰凉。“栀栀,你只要承认当时介绍业务时有疏忽,说那三万元是你口头收的,事情就能停。”
我抽回手:“我没有收过,就不会替你把它写成事实。”
她压低声音,露出一瞬间真正的急切:“你认一次,我就把照片和材料全部撤掉。你不是最在意婚礼吗?”
周牧看向我,没有插话。母亲却立即转过来:“栀栀,如果只是说一句工作失误,你就先说了,别让大家都难堪。”
“说错的话不会因为是在婚礼前说,就变成无害。”我看着她,“它会被拿去给客户、顾铮,甚至任何需要的人看。”
顾铮翻完原片,第一次把视线落到许蔓脸上:“你说她收过介绍费,也说她替你遮掩何彦,可现在都没有证据。”
许蔓的嘴唇发白,仍强撑着笑:“她当然会准备证据,她经营工作室,最会整理这些东西。”
我没有接她的讽刺,只问:“那你为什么不让何彦来当面对质?”
包间里安静下来。许蔓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她低头扫过,立刻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我没有要求她交出手机,只把她刚才的承认和回避记录下来。顾铮伸手拿起那份结算单,问她材料是谁给的。
她突然站起身,椅脚在地面划出刺耳的声音:“你们都只相信她,没人问过我为什么走到这一步。”
“你的婚姻问题可以解释你为什么难过,不能解释你为什么拿我的签名做材料。”我说。
母亲看着我,眼眶红了:“你们从小一起长大,真的要把她逼到没有退路吗?”
“我是在给她留退路。”我把原始文件收回袋中,“停止传播,交出来源,说明二十八万元的去向。她肯做,事情就还有核实的余地。”
许蔓盯着我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下。她拿起手机,当着我们的面发出一条消息:“按原计划提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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