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航把手机推到我面前那天,是十月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周四,桌上的外卖盒还没收。屏幕上是公司的调职通知:支援杭州的项目,为期半年,两周内报到。
他说得像在讨论周末吃什么,房租公司补一半,每个月能回来一趟。我盯着“两周内报到”那一行看了半天,开口的第一句话是:“那芝麻怎么办?”
芝麻是我们养的猫。他没接我的话,等我继续说,我就真的接着说了:周三的垃圾归谁倒,晚上九点那趟猫砂归谁铲,洗衣液要不要趁他走之前囤两瓶。
说到一半,我自己先停住了。他看着我,很平静地问了一句:“你是想我,还是想有人分担?”我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那天晚上我们谁也没再提这件事,他洗碗,我收桌子,跟过去五年里任何一个周四没有两样。
我三十二,跟他同居了五年。朋友都说我们稳,我也一直觉得稳就是好。稳的意思是:晚安固定在十一点之前,他在家就说出口,加班或出差就落在微信里,五年没断过;他加班晚归的那些天,我第二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摸手机,看他几点回的、回了什么。
周三倒垃圾,顺带看一部电影;周六早上去楼下拐角那家店吃豆浆油条,他坐靠窗,我坐里面;晚上九点,他铲猫砂。五年里我们几乎没吵过要过夜的架,因为事情还没变糟,流程就先把它接住了。
那两个星期,我决定证明点什么。晚安照旧,一分钟不差;下班绕去便利店,把他常喝的无糖酸奶放进购物篮;周三电影夜照常,他加班,我把菜热了两遍等他。
等菜的时候我在算芝麻的猫粮还够吃几天。他坐下来跟我讲新项目的事,我嗯嗯地应着,其实一句话都没听进去。
他看出来了。有天晚饭,他放下筷子问我:“你是不是只是在完成我们以前的事?”我说没有,我是在努力。他点点头,没再争。那晚照常看电影,我照例点了个悬疑片,五年都是我选片,我总说我们俩口味一样。
放到一半他忽然说:“我什么时候说过爱看悬疑?”我愣在那儿。他笑了一下,说这几年陪我看悬疑片的一直是他,场场都睡着,他自己其实只爱看那些老掉牙的喜剧。我把我自己的口味安在他头上安了五年,还一直管它叫心意相通。
他搬走那天是个周六。两个行李箱,一摞书,投影仪说好等续租的事定了再回来取。电梯门关上之前他说,你可以慢慢想,不着急答。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得反常。十一点,我把晚安发到微信上,他回:晚安。第二天也是。第三天变成一个字:嗯。
到周四,他没回。我捧着手机刷来刷去,放下又拿起来,折腾到凌晨一点。奇怪的是,心里那股劲儿不是疼,是烦,像手机掉到百分之五的电,又找不到充电线。
那晚我把聊天框翻上去又翻下来,一个字没打。发一句“在吗”算什么呢?可我想了半天,除了晚安,我们好像真的没有别的话可说了。
我焦躁的其实是他没按时完成“回晚安”这件事。这个念头让我在黑暗里睁着眼躺了很久。
那个周末我去超市补货,手先伸向他常喝的那排无糖酸奶,拿起来才想起来,家里现在只有我一个人喝。我在货架前站了几秒,又放了回去。
结账前我看了眼购物车,全是我的东西,没有一样是为他买的。原来所谓习惯,就是人不在了,手还在按老路线走。
下一个周六的早上,芝麻连吐了两次,缩在窝里不动,饭也不吃。我抓起手机就拨给林航,响到第三声才想起他在开会。他压低声音说:“你找宠物医院吧。”
就挂了。我搜了最近的一家,打车过去,挂号、检查、输液,一共六百八,医生说吃坏了,急性肠胃炎,不碍事。医生问养了几年,我说五年;他问就你一个人来的?
我说是。回去的路上,芝麻在包里叫,我隔着包摸它,忽然觉得这只猫是我一个人的。
进了家门,厨房水槽底下的管子正在滴水,地上积了一小滩。搁在以前,我喊一声“林航”就算处理完了。这次我把盆接在下面,在业主群里问了一句,约了维修师傅,下午来人换了个垫圈,收了八十块。
师傅走后,我坐在沙发上,猫趴在脚边,厨房不滴了。我特别想给谁发条消息讲讲这件事,翻了一遍通讯录,没发。那天晚上,我没再给林航发晚安。不是赌气,是忽然发现没什么可说的。
日子就这么过下来了。一个人交水电,一个人囤洗衣液,一个人九点铲猫砂,样样都不难,难的是做完之后,屋里没有一声“好了”。
那阵子同事问我,你男朋友怎么好久没来接你了,出差了?我说是,调去杭州,半年而已。我说得很顺,像背过很多遍。
我还翻了两年的聊天记录。前年随便一条晚安都能扯出十几句,去年开始,晚安就真的只是晚安了。变化不是从他拖着行李箱出门那天才开始的,只是我一直没敢往回看。
想明白这一点,我没哭,反倒松了口气:他走之后我难受的一大部分,是没人跟我倒班了。
十一月中,房东来问明年续约的事。我把消息转给林航,说我这边要定了,你剩下的东西什么时候回来取。他回得很快:这周末。
他周六上午到的,瘦了一点,眼下有点青,说杭州那边天天加班。进门他先蹲下来逗芝麻,猫闻了闻,走开了。这次他把剩下的几箱书捆好,把投影仪拆下来装箱。
我们没吵架,动作甚至很默契,像又合作搬了一次家。不到十点就弄完了,他说,去吃碗豆浆油条吧。店里还是老位置,他坐靠窗,我坐里面。
豆浆上来,他捧着杯子问我:“你还想我吗?”这几个星期我不是没打过腹稿,要是他问,我就说我们再试试,异地半年而已,我做得到。
可话到嘴边,出来的却是另一句:“我想的是九点铲猫砂、周三倒垃圾、有人回晚安。”我停了停,“不是你。”
他没恼,低头拿勺子搅豆浆,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上个月我发烧,躺了两天,一直想的是你要是在就好了。后来药是我自己下楼买的,也没多难。我才想明白,我想的是有人递水。”
他抬起头,“我也是。”他说这话的时候没什么怨气,像在陈述一件核实过的事实。五年不是假的,只是从哪一天起变成了流程,我们俩谁也指不出来。最后他把钥匙掏出来放在桌上:“那就到这儿吧。”我说好。
下午把事情分了。他买的投影仪他带走,我的洗衣机归我,一起买的电饭煲和猫归我。视频会员换了绑定的手机号,外卖地址删掉他那一份,网盘的共同文件夹解散之前,我把照片挑出来存了一份。
他打车走的时候没让我送,我在门口站着,听见电梯到一楼的声音,才关上门。
我续了租。房租三千六,以前一人一半,现在我自己出。看过附近一套便宜八百的一居室,最后没搬,猫砂盆、睡惯的床、上班顺的那条路,搬一次的折腾比省下来的钱贵。
签合同那天,我把“晚安”从十一点的日程里删了,改成睡前在备忘录写第二天的清单:这周交房租,给芝麻买猫粮,周三倒垃圾。
头几个星期还是不习惯。十一点一到,手指会自己往聊天框那儿去,我就把手机扣过去,接着写清单。有天写完“给芝麻买化毛膏”,抬头一看,十一点二十,屋子里安安静静的。我没觉得难受,就是有点空。空就空着吧。
那家店我还是去,一个人。老板娘认得我,问怎么就你一个,我顺嘴说林航出差了。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改口说,分了。她哦了一声,给我多舀了半勺豆浆。
后来有一回,我坐了他那个靠窗的位子,看得见外面的梧桐和修车摊,豆浆还是那个味道。我一个人吃完一整套只要十五分钟,以前得四十分钟,因为要等他。五年了,我头一回知道,我喜欢靠窗。
十二月底,他发来一条消息:“杭州都安顿好了,新项目还行。”我回了个“好”,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注意身体”。他回了个抱拳的表情。之后我们没再联系,我也没点开过他的朋友圈。
上周三晚上九点,我铲了猫砂,十点半拎着垃圾下楼,本来该早上倒的,我拖到了晚上,也没人管我了。回来洗了澡,把手机放在床头充电,没有等谁的消息,很快就睡着了。芝麻睡在床尾。房子不大,放一张床、一只猫,刚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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