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棵活了两千年的树,和一个死在三十岁的“有用之人”

庄子带着弟子行至山中,看见一棵大树,枝繁叶茂,伐木者却从它身边经过,连看都不看一眼。

“这么大一棵树,为什么没人砍?”庄子问。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伐木者答:“这树没用。造船会沉,做棺材会烂,做器具会碎,做门窗会流脂——什么都做不了。所以它才活到了今天。”

庄子转身对弟子说:“看到了吗?这棵树因为‘没用’,得以终享天年。”

下山后,庄子到朋友家做客。朋友高兴,命仆人杀鹅款待。仆人问:“两只鹅,一只会叫,一只不会叫,杀哪只?”

“杀不会叫的那只。”

弟子的脑子转不过来了:“山里的树因为没用而活,鹅却因为没用而死。那到底该有用还是没用?”

庄子笑了:“我要处在有用与无用之间。”

这就是“无用之用”的起点。它不是简单的“反功利”,而是一套关于如何在复杂世界里保全自己、滋养自己、并在关键时刻爆发出惊人创造力的生存智慧。

有用之树的悲剧:被“用途”定义的人生

庄子讲过一个更残酷的故事。

一棵树因为长得笔直、木质坚硬,被匠人砍下做成了房梁,撑起了一座宫殿。人们赞叹这棵“有用之树”的伟大。但庄子说:你们想过吗?这棵树原本可以活上千年,看尽沧海桑田,它现在唯一的“用途”却是替别人的房子遮风挡雨,而它的根,已经被砍断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一棵树活着的全部价值,被简化为“它能被用来做什么”。这就是“有用”的陷阱。

我们的教育体系、职业规划、社会评价,本质上都在做同一件事:把人变成“有用之材”。你学的东西必须能变现,你花的时间必须能产出,你交的朋友必须有人脉价值,你看的书必须有干货。一个“有用之人”的日程表,精确到每一刻钟。但问题在于——当一个人完全被“用途”定义时,他已经不再是一个完整的人,而是一件工具。

工具不会问“我想过什么样的生活”,只会问“我还能做什么”。

庄子的追问穿越了两千多年:你活着,是为了“被使用”,还是为了“活”本身?

那个“最没用”的人,创造了一个时代

1972年,加州里德学院,17岁的史蒂夫·乔布斯从大学辍学了。

他不离开学校,因为交不起学费,睡在朋友宿舍的地板上,靠捡可乐瓶换押金吃饭。但他没有离开校园——他做了一件在当时看来毫无意义的事:旁听一门书法课。

这门课教他字母间距、衬线体、排版的整体美感。这些东西,对一个辍学生来说,能找到什么工作?他既不能靠“懂字体”拿到文凭,也不能靠“会欣赏书法”赚到钱。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十年后,他设计第一台Macintosh电脑时,那些字体和排版的知识突然像闪电一样回到了他的脑子里。他要求开发团队让电脑支持多种字体,每一种字体都要求有书法般的韵味。

后来的故事我们都知道了。如果乔布斯没有去上那门书法课,个人电脑的界面可能到今天还停留在绿色字符和等宽字体的阶段。微软的Windows照抄了苹果的字体系统,全球数十亿人每天打开的界面,都源于一个辍学生十年前“毫无用处”的旁听。

乔布斯在斯坦福演讲中说了一句被反复引用的话:“你无法预先串联人生的点,只有在回头看的时候,你才能把它们连起来。”

书法课是一个点,Macintosh是另一个点。它们之间隔着十年,隔着一个辍学生的迷茫,隔着无数个“这有什么用”的自我怀疑。但那些点最终连成了一条线。

为什么“有用”的东西,反而最脆弱

庄子的寓言里有一个深刻的悖论:有用的东西,恰恰是最容易被消耗、被掠夺、被替代的。

一棵笔直的树会被砍,一块坚硬的石头会被磨,一个能力单一的员工在技术变革中最先被淘汰。因为“有用”意味着“可被使用”,而“可被使用”意味着“可被替代”。

2025年诺贝尔化学奖得主北川进的故事,是这一悖论在科学领域最有力的注脚。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北川进研究的是一种叫“金属有机框架”的东西——在当时的科学界看来,这属于“没什么用处”的基础研究。他一度申请不到科研经费,因为没人能看出这东西能拿来干什么。但他坚持了十几年,最终这项研究为化学创造了“新的房间”,深远影响了能源、环境和材料科学。诺奖评委会在发给媒体的资料中,特意引用了庄子的那句话:“人皆知有用之用,而莫知无用之用也”。

科学史上,这样的例子俯拾皆是。X射线是伦琴在研究阴极射线时“偶然”发现的,青霉素是弗莱明在培养皿污染时“意外”找到的。3D石墨烯最初只是美国一家公司在制氢过程中产生的“不知道怎么处理的固体碳”,后来被发现是一种全新的材料。西湖大学的团队在一次实验中误将酒精当作水使用,结果意外合成出一种性能远超公开报道的非贵金属催化剂。

如果这些研究者从一开始就追问“这有什么用”,他们永远不会走到那些改变世界的地方。 真正的突破,往往来自对“无用”的坚持。

心理学证据:为什么“不追求回报”反而更有创造力

积极心理学奠基人米哈里·契克森米哈赖提出了一个概念——心流。当一个人全神贯注于某件事,完全忘记时间和自我的时候,会进入一种高效而愉悦的状态。心流状态下,大脑前额叶活动减少,多巴胺释放增加,人的创造力会达到峰值。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关键在于:心流不是被“追求”出来的。它不能通过“我必须在这件事上产出更多”来触发。恰恰相反,心流发生在你完全沉浸在活动本身、不在乎结果的时候。契克森米哈赖的研究明确指出,心流体验“是由活动本身而不是任何外在其他目的引起的”。

这就是“无用之用”在心理学层面的验证:当你为“有用”而做事时,焦虑会掐断心流;当你为“好玩”而做事时,创造力会自己找上门来。

3M公司在1948年推出“15%规则”,允许员工将15%的带薪时间花在与本职工作无关的项目上。便利贴就这样诞生了——一个工程师在教堂唱诗班时,书签老是掉出来,他想,能不能有一种“暂时粘住、又可以轻松撕掉”的东西?这个念头在他的“15%时间”里被反复试验,最终成为3M最具代表性的产品。

谷歌的“20%规则”催生了Gmail、AdSense和Google Earth。这些都不是公司战略规划出来的产品,而是工程师们在“不务正业”的时间里,被好奇心驱动着做出来的东西。

那些“浪费时间”的事,正在悄悄塑造你

你可能觉得,“无用之用”是大人物的事,是乔布斯、是诺奖得主、是大公司。普通人哪有余力去“不务正业”?

但恰恰是普通人,最需要“无用之用”。

梁文道在《悦己》中写道:“读一些无用的书,做一些无用的事,花一些无用的时间,都是为了在一切已知之外,保留一个超越自己的机会。”

这个“超越自己的机会”是什么?

第一,它是你的抗压缓冲垫。 当你的全部价值都绑定在“有用”的产出上时,一旦产出下滑,你的整个人就会崩塌。但如果你有一件“毫无用处”的爱好——跑步、画画、种花、听戏——它不产出任何东西,却在你最焦虑的时候成为你的出口。它不解决问题,但它让你暂时忘记问题的存在。而恰恰是这种“暂时忘记”,让你的大脑从应激状态中恢复过来,为下一次战斗积蓄能量。

第二,它是你的认知连接器。 你在一个领域里死磕的时候,思路是线性的、收敛的。但当你去做一件完全不同的事时,大脑会建立跨领域的连接。乔布斯连接了书法和电脑,3M工程师连接了唱诗班和胶水,西湖大学的团队连接了“误操作”和“催化剂”。这些连接,在“专注”的时候永远不会发生。

第三,它是你的身份锚点。 如果你只是“张经理”“李老师”“王医生”,那么当这个身份消失时,你就消失了。但如果你同时是“一个跑马拉松的人”“一个喜欢在深夜写诗的人”“一个会做木工活的人”,那么任何一个身份受到威胁时,你还有其他的支点撑住自己。

如何在“有用”的世界里,为“无用”留出空间

第一,每天留出一小时“没有目的的时间”。 不是刷手机,不是看短视频,不是“学习”。就是做一件你纯粹想做的事。散步、发呆、写字、侍弄花草。不追求任何产出,不打卡,不发朋友圈。让这段时间从你的日程表上“消失”。

第二,学一项“永远用不上”的技能。 学一门用不上的语言,学一种你永远不会拿去赚钱的乐器,学一个你永远不会写进简历的手艺。重点不在于学会,而在于学习的过程——它让你回到“初学者”的心态,让你重新体验“因为不会所以好奇”的感觉。

第三,允许自己“浪费”时间在人际关系上。 中欧国际工商学院的朱若梅教授有一个观察:在这个崇尚即时回报的时代,我们更需要重新审视那些看似“无用”之事的意义。她在家人身上投入的时间、和女儿一起画画的日常、跟随女儿学日语的经历,这些看似与职业发展无关的投入,反而成为她穿越各种挑战的精神支柱。构建支持性的人际网络,是“无用之用”最重要的实践之一。

第四,建立“无用档案”。 每次你做了一件“没有任何用处”但让你感到愉悦的事,记下来。一个月后回头看,你会发现这些事塑造了你情绪状态的质量。这个档案不是任务清单,是你对抗“绩效至上”的武器。

有用与无用之间:一个完整的人

庄子说“无用之用,方为大用”,但他从来没有否定“有用”的价值。他批判的是把“有用”当作唯一标准的思维。

一棵树可以有用——造船、做梁、烧火。但如果所有树都被砍了去造船做梁,森林就没了。一个人可以有用——工作、赚钱、养家。但如果所有时间都被“有用”填满,人就没了。

“无用之用”的本质,不是反对效率,而是在效率之外保留一个不被效率评估的空间。 这个空间不产出任何东西,但它保护了你的创造力、你的心理健康、你的身份完整性,以及在关键时刻做出“有用的选择”所需要的认知资源。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回到庄子的问题:山中之木因不材而活,主人之雁因不材而死。到底该有用还是无用?

答案不在“有用”或“无用”的任何一端。答案在“之间”。

一棵树能不能既不被砍来做梁,也不被嫌弃而砍掉?答案是:它可以长在悬崖上,长在没人够得着的地方。它可以既“有用”——光合作用、固土保水——又不“有用”——不被任何人“使用”。

这不是逃避,这是智慧。

人生最好的状态,是既有能力去“有用”,也有余地去“无用”。白天做那个被需要的人,晚上做那个只属于自己的“闲人”。

因为那个“闲人”,才是你真正的底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