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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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我叫赵勇,今年三十五岁,在大连开发区一家机械厂干了十几年焊工。

说起我妈这事,得从我八岁那年讲起。

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东北的冬天冷得能把鼻涕冻成冰棍儿,我爸一大早就在院子里劈柴,斧头剁在木头上发出“咚咚”的声音,震得窗户纸都在抖。

我妈在屋里收拾东西,把几件换洗衣服塞进一个蛇皮袋子里。我当时蹲在灶台前烤火,手里攥着一个烤糊了的土豆,看见我妈眼圈红红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妈,你干啥去?”我问她。

我妈没说话,只是走过来摸了摸我的脑袋。她的手冰凉,指节粗大,常年干农活留下的茧子刮得我头皮发疼。

“妈出去办点事,你在家听你爸的话。”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谁听见似的。

我当时才八岁,什么都不懂,只知道我妈经常跟我爸吵架。有时候半夜被吵醒,隔着墙能听见我爸摔东西的声音,还有我妈压抑的哭声。第二天早上起来,地上总有碎碗碴子,我妈脸上偶尔会多一块青紫。

但我从来没想过她会走。

那天下午,我跟着邻居家的孩子去村口的河面上滑冰,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推开门,屋里冷锅冷灶,我爸一个人坐在炕沿上抽烟,烟头在昏暗的灯泡下明明灭灭。

“你妈呢?”他问我,语气平静得吓人。

我说不知道。

我爸没再说话,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抽到半夜,满屋子都是呛人的烟味。我缩在被窝里不敢出声,听见他在黑暗里骂了一句:“操他妈的。”

那年头村里女人跑了的事不少见,多半是因为穷,因为挨打,因为日子过不下去了。可那些人都是三十来岁的年轻媳妇,我妈那年已经三十八了,在农村算是半老婆子了,谁能想到她也会走?

第二天一早,我爸骑着自行车去了镇上派出所。民警说这种事他们管不了,又不是拐卖,成年人自己走的,只能登记一下。我爸又去了姥姥家,姥姥哭得死去活来,说我妈没回去过。

就这么着,我妈消失了。

像一滴水从手心里漏掉,连个印子都没留下。

刚开始那几年,我还盼着她能回来。每次村里来了陌生人,我都会跑出去看,总觉得会不会是我妈回来了。过年的时候,我会偷偷在门口多摆一双筷子,被我爸看见了,一巴掌扇过来:“摆什么摆!死了!”

后来我就不摆了,也不盼了。

我爸开始喝酒,喝醉了就打我。皮带、笤帚、烧火棍,抓到什么用什么。打完了他又抱着我哭,说他命苦,说我妈是个贱货。那时候我恨我妈,恨她扔下我不管,让我跟着这个酒鬼过日子。

初中没毕业我就辍学了,跟着村里的包工头去城里打工。搬砖、扛水泥、刷油漆,什么脏活累活都干过。十八岁那年进了机械厂学电焊,一干就是十几年。

期间我也试着找过我妈。问过姥姥家的人,问过我妈以前的姐妹,没人知道她在哪。有人说她跟一个收废品的男人跑了,有人说她去南方了,还有人说她早就死了。说什么的都有,但没一个准信。

后来我结了婚,有了孩子,日子一天天过下去,找我妈的心思也就淡了。偶尔想起来,心里那道疤还是会隐隐作痛,但不至于像以前那样撕心裂肺了。

直到去年秋天,一个电话把所有事情都翻了出来。

打电话的是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那边是个男人的声音,听着五十多岁,带着浓重的山东口音:“你是赵勇不?你妈是不是叫李玉兰?”

我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焊枪差点掉地上。

“你是谁?”我问。

“你别管我是谁,你妈现在在我这儿,她想见你。”那人说完这句话,报了个地址,“大连金州区三十里堡镇,你到了给我打电话。”

挂了电话,我在车间里站了很久,脑子里一片空白。旁边的工友喊我去吃饭,我都没听见。

我妈在金州?离我不到六十公里?

这么多年,她就跟我待在一个城市里?

当天晚上回到家,我跟我媳妇说了这事。我媳妇叫刘娟,是个实在人,听了之后沉默了半天,说:“去吧,到底是你亲妈,去看看也好。”

我一宿没睡着觉,翻来覆去想了很多。想我妈当年为什么要走,想她现在过得怎么样,想见了面该说什么。想着想着,眼泪就下来了,怕被媳妇听见,把脸埋在枕头里,憋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第二天请了假,我开着那辆破面包车往三十里堡方向去。一路上心跳得厉害,手心全是汗,方向盘都握不稳。

到了镇上,我按那个号码打过去。电话响了很久才接,还是那个山东口音的男人:“到了?你在镇中心广场等着,我让人去接你。”

等了大概二十分钟,一辆电动三轮车停在我面前。开车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瘦瘦的,脸上晒得黝黑,打量了我一眼:“你就是赵勇?上车吧。”

我上了车,三轮车突突突地开出了镇子,沿着一条坑坑洼洼的土路往前走了十几分钟,最后在一排平房前面停下来。

那地方看着像个废品收购站,院子里堆满了纸壳子、塑料瓶、废铁烂铜,一股酸臭味扑面而来。几间平房歪歪扭扭地立在那儿,墙皮都掉了,露出里面的红砖。

我下了车,站在院子里,脚底下踩着一块烂铁皮,发出刺耳的声响。

这时候,正屋的门开了。

一个男人走了出来。

他个子不高,一米六五左右,精瘦精瘦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脸上皱纹很深,眼睛不大,但很有神。看起来六十出头的样子,头发花白,腰板倒是挺得直直的。

他看了我一眼,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你就是赵勇?长得跟你妈真像。”

我没搭理他,眼睛一直往他身后瞅,想看看我妈在不在屋里。

那男人好像看出了我的心思,侧了侧身子,朝屋里努了努嘴:“进来坐吧,你妈在里面呢。”

我深吸了一口气,抬脚往屋里走。

掀开门口的布帘子,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鼻而来。屋子不大,也就二十来平米,一张木板床,一个老式衣柜,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角堆着几个编织袋,里面装着什么东西鼓鼓囊囊的。

床上坐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头发全白了,乱糟糟地盘在脑后,脸上的皮肤松垮垮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棉袄,领口磨得发亮,袖口都破了,露出发黑的棉花。她佝偻着背,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关节粗大变形,一看就是常年干重活落下的毛病。

她抬起头来看我,浑浊的眼睛里慢慢有了光。

那一刻,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这就是我妈?

记忆里的李玉兰,虽然不算漂亮,但收拾得干干净净,扎着两条辫子,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可眼前这个人,苍老得像一棵枯树,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凄惶。

“勇子……”她开口叫我,声音沙哑,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站在原地没动,不知道该说什么。来的路上准备了一肚子话,这会儿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这时候,那个男人走了进来,站在我旁边,拍了拍我的肩膀。

他说了一句话,让我当场愣在了原地。

他说:“你妈这些年不容易,为了供你读书,她在这边捡了十年破烂。”

我脑子嗡的一声,像是被人狠狠敲了一闷棍。

供我读书?

我他妈初中都没毕业!

我转过头瞪着那个男人,嗓子里挤出一句话:“你说啥?”

第二章

那男人被我瞪得愣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笑呵呵的样子。

“你妈没跟你说?”他从兜里掏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慢悠悠地说,“你上初中的时候,学费、书本费,还有每个月的生活费,都是你妈一分一分攒出来的。”

我愣住了。

我上初中的学费?我记得清清楚楚,那些钱是我爸出的。虽然我爸是个酒鬼,但学费从来没少过我的。每年开学前,他都会把一沓皱巴巴的票子拍在桌子上,数好了交给我。

“不可能,”我说,“我爸给我的钱。”

那男人嗤笑了一声,摇摇头:“你爸?你爸那个酒鬼,他那点工资够他自己买酒就不错了。你问问你妈,你上学的钱是谁给的。”

我转头看向我妈。

她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捏得发白。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小声说:“勇子,妈对不起你……”

“你别跟我说对不起!”我突然吼了出来,声音大得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你就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妈被我吼得浑身一哆嗦,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砸在她那双变形的手背上。

那男人皱了皱眉,走到我妈身边,把手搭在她肩膀上,轻轻拍了拍。这个动作让我心里很不舒服,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行了行了,别吵吵,”他对我说,“你妈身体不好,经不起你这么吼。你想知道啥,我来跟你说。”

我盯着他,一字一句地问:“你到底是谁?”

“我叫孙德厚,山东临沂人,跟你妈搭伙过日子二十年了。”他说得很坦然,一点没有不好意思的样子。

二十年。

也就是说,我妈离开家没多久,就跟这个男人在一起了。

我感觉胸口有一团火在烧,烧得我五脏六腑都在疼。

“你们什么时候认识的?”我咬着牙问。

孙德厚弹了弹烟灰,想了想:“九七年春天吧,具体啥时候记不太清了。那时候我在大连这边收废品,有一天在街上碰见你妈,她蹲在马路边上哭,身上就带了几十块钱,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我看她可怜,就问她愿不愿意跟我干,管吃管住,一个月给她三百块钱。”

他顿了顿,看了我妈一眼,继续说:“你妈答应了。刚开始她就是帮我干活,后来……后来就在一起了。”

“你当时知不知道她有老公有孩子?”我的声音在发抖。

孙德厚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知道。但你妈说她不想回去了,说在那个家里活不下去。我一个光棍汉,也没啥本事,就觉得两个人凑合着过吧。”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疼得钻心。

“那我上学的钱是怎么回事?”我又问了一遍。

这回是我妈开口了。

“勇子,”她抬起泪眼看着我,“你爸那个人你是知道的,他能把自己养活就不错了。你上初一那年,学校催着交学费,你爸拿不出来,你差点就辍学了。后来我听说这事,就让老孙把钱寄给你爸,让他说是他挣的……”

我脑子转不过弯来:“你怎么知道的?”

“我托人打听的,”我妈擦了擦眼泪,“我不敢回去看你,怕你爸知道了闹事,也怕你看见我这个样子……我只能偷偷打听你的消息。知道你学习成绩好,我心里高兴,就想让你好好上学,将来有个出息。”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把钱寄给我?”

“我怕你不收,也怕你爸知道了来找麻烦……”我妈说着说着又哭了,“勇子,妈知道对不起你,可是妈没办法啊……”

我站在那里,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原来我这些年恨错了人。

我一直以为是我妈狠心抛下我不管,以为她跟别的男人跑了去过好日子了。可她就在离我几十公里的地方,捡了十年的破烂,就为了供我上学。

而我呢?我初中没毕业就辍学了,因为我觉得读书没用,反正也没人在乎我。我在工地上搬砖的时候,在车间里被焊花烫得满胳膊伤疤的时候,我心里想的都是:李玉兰,你看看你儿子现在这个样子,你满意了吧?

可现在有人告诉我,那些年我妈一直在看着我,一直在想办法帮我。

我忽然觉得腿软,一屁股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椅子吱呀一声响,差点散架。

屋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只有我妈压抑的哭声和孙德厚抽烟的声音。

过了半天,我才缓过劲来,哑着嗓子问:“那你后来怎么不找了?我十五岁就辍学了,你知不知道?”

我妈愣了一下,看向孙德厚。

孙德厚把烟头摁灭了,叹了口气:“你妈后来病了,腰椎间盘突出,干不了重活了。我们俩那点积蓄全看病花了,实在是没钱再接济你了。你妈让我去你家找你,我到你们村口转了好几圈,看见你已经不上学了,在工地干活……”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有些复杂:“你妈知道以后,哭了好几天,说对不起你,耽误了你一辈子。”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妈在哪?”我追问。

“告诉你又能咋样?”孙德厚反问我,“你能把你妈接回去?你那个酒鬼爹能容得下她?你自己那时候还是个半大孩子,能养得起你妈?”

我被问住了。

是啊,就算我知道我妈在哪,我又能怎么样呢?

那时候的我,连自己都养活不了,哪有能力管别人?

可我还是不甘心。

“那后来呢?后来这么多年,你们就一直在这儿?”

孙德厚点点头:“就在这儿,收废品为生。前些年还能干动,这几年你妈身体越来越差,我也老了,干不动了。日子就这么凑合着过呗。”

我看了看这间破屋子,看了看床上那个苍老的女人,又看了看眼前这个瘦小的男人。

我不知道该恨谁。

恨我爸?他已经死了好几年了,肝硬化,死在出租屋里,三天后才被人发现。

恨我妈?她就在我面前,老得像一棵枯树,满脸都是愧疚和眼泪。

恨孙德厚?他收留了我妈二十年,虽然日子过得穷,但好歹没让她流落街头。

我站起身,走到门口,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院子里堆满了废品,风吹过来,卷起一阵灰尘和塑料袋子。远处有几棵杨树,叶子已经黄了,在风里哗啦啦地响。

这个地方,就是我妈生活了二十年的地方。

“勇子,”我妈在后面叫我,“你能来看看妈,妈就知足了。你要是觉得丢人,以后就别来了……”

我转过身看着她。

她坐在床边,佝偻着背,两只手不停地搓着衣角,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

我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酸楚。

“妈,”我叫了一声,嗓子像是被砂纸磨过一样,“我不嫌你丢人。”

我妈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

“我就是想知道,”我走过去,蹲在她面前,“这些年,你过得好不好?”

我妈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她伸出手,颤巍巍地摸了摸我的脸。那只手粗糙得像砂纸,上面全是裂纹和老茧,摸在脸上剌得生疼。

“妈挺好的,”她说,“真的,挺好的。”

可她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流进嘴角里,咸咸的。

孙德厚在旁边咳嗽了一声,说:“你们娘俩聊着,我去弄点吃的。”

他转身出去了,门帘在他身后晃了晃,透进来一道光。

屋子里只剩下我和我妈。

我握住她的手,那双手冰凉冰凉的,骨节硌得我手心疼。

“妈,你跟我回去吧。”我说。

我妈愣了一下,摇了摇头:“不了,妈在这儿挺好,不给你添麻烦。”

“你不是麻烦,”我说,“你是我妈。”

我妈又开始哭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像个受了委屈的小孩。

我搂着她的肩膀,感觉到她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心里像刀割一样疼。

过了好久,她才止住哭声,抽抽噎噎地说:“勇子,妈对不起你,妈这辈子欠你的太多了……”

“别说这些了,”我打断她,“跟我回家,你儿媳妇还没见过你呢,还有你孙子,今年都六岁了。”

提到孙子,我妈的眼睛亮了亮,但随即又暗了下去。

“你媳妇……她能接受我吗?”她小心翼翼地问。

“能,”我说,“刘娟不是那种人。”

其实我心里也没底,但我必须这么说。

我妈犹豫了好久,最后还是摇了摇头:“算了,勇子,妈不跟你回去了。妈在这儿住惯了,再说……再说老孙对我不薄,我不能扔下他一个人。”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的坚决让我说不出话来。

是啊,她当年扔下我跟那个男人走了,如今她怎么能再扔下这个陪了她二十年的男人?

命运这东西,真是讽刺。

第三章

那天中午,孙德厚做了顿饭。

说是做饭,其实就是煮了一锅面条,打了两个鸡蛋,切了点葱花,连个肉星子都没有。他把盛好的面端到我面前,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条件有限,凑合吃点。”

我看着那碗清汤寡水的面条,再看看我妈碗里那两个荷包蛋,心里五味杂陈。

“你吃,”我把碗里的蛋夹给我妈,“我胃口不好。”

我妈又要往回夹,被我拦住了。

孙德厚在一旁看着,没说话,低头呼噜呼噜地吃面。

吃完饭,我帮他们把碗筷收拾了。厨房就是屋外搭的一个棚子,一口铁锅架在砖头垒的灶台上,旁边放着一桶水,水面上漂着油花。灶台下面堆着一些碎木头和干树枝,应该是用来生火的。

我站在棚子底下,看着这个简陋得不能再简陋的地方,想象着我妈这二十年是怎么过来的。

夏天热得要死,冬天冷得要命,一年到头闻着垃圾的臭味,吃着最便宜的饭菜,穿着别人扔掉的衣服……

我的眼眶又红了。

“勇子,”孙德厚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站在我旁边,递给我一根烟,“抽一根?”

我不会抽烟,但还是接了过来,点上,呛得直咳嗽。

“你妈这些年,嘴上不说,心里一直惦记着你,”孙德厚看着远处,慢慢地说,“逢年过节就念叨,也不知道你吃没吃饱,穿没穿暖。有一回她捡到一件羽绒服,还挺新的,洗干净了叠好,说要留给你。我说你都那么大了,哪还穿她捡的衣服?她不听,非要留着,到现在还在柜子里放着呢。”

我吸了一口烟,呛得眼泪都出来了。

“叔,”我第一次这么叫他,“谢谢你照顾我妈。”

孙德厚摆了摆手:“谢啥,搭伙过日子罢了。我这个人没啥本事,给不了她好日子,但好歹没让她饿着冻着。”

他顿了顿,又说:“你妈是个好人,跟着我受苦了。你要是能把她接走,我……我没意见。”

我转头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喜怒。

“那你呢?”我问。

“我一个老头子,咋过都行,”他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你放心,我能照顾好自己。”

我没接话。

说实话,我对孙德厚的感情很复杂。一方面,我感激他收留了我妈;另一方面,我又恨他,如果不是他,我妈或许不会走得那么决绝。

但这种恨意,在看到他们的生活状况后,又变得不那么坚定了。

如果没有孙德厚,我妈当年会怎么样?一个女人,身无分文,举目无亲,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她能活下去吗?

我不敢想。

下午的时候,我妈的精神好了些,拉着我的手说了很多话。说她刚到大连那几年,白天捡废品,晚上睡桥洞,冬天冷得睡不着,就裹着捡来的被子缩成一团。后来遇到孙德厚,才算有了个遮风挡雨的地方。

说她有一次在街上看见我了,我穿着一件蓝色的工装,骑着一辆破自行车,后座上绑着一个饭盒。她想喊我,又不敢,就远远地看着我骑过去,然后在路边哭了一场。

说她偷偷去学校看过我几次,每次都躲在校门口的槐树后面,等我放学出来,看一眼就走了。有一次下雨,她看见我没带伞,淋着雨往家跑,她想追上去给我送伞,又怕被我认出来,最后还是没敢。

说着说着她又哭了,我也哭了。

母子俩抱头痛哭了一场,把这些年的委屈和思念都哭了出来。

傍晚的时候,我要走了。

我妈送我到门口,扶着门框,眼泪汪汪地看着我。

“勇子,你……你还会来看妈吗?”她怯生生地问。

“会的,”我说,“我过几天就来看你。”

“不用常来,”她赶紧说,“你工作忙,别耽误了正事。妈在这儿挺好的,你不用挂念……”

她嘴上说着不用,眼睛却一直看着我,生怕这是最后一次见面。

我心里难受极了,上前抱了抱她。她瘦小的身体在我怀里微微颤抖,像一只受惊的小鸟。

“妈,你保重身体,”我在她耳边说,“过两天我带刘娟和孩子一起来看你。”

她使劲点头,眼泪蹭了我一身。

我上了车,发动引擎,从后视镜里看见我妈还站在门口,佝偻着身子,朝我挥手。

孙德厚站在她旁边,一只手扶着她,另一只手也在挥。

车子开出院子,上了土路,颠簸着往前走。我透过车窗回头看,看见那两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扬起的尘土里。

我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哗哗地往下流。

我一边开车一边哭,哭得像个傻逼。

回到家已经是晚上了。刘娟正在哄孩子睡觉,看见我眼睛红肿着回来,什么都没问,先去厨房给我热了饭。

我坐在餐桌前,看着那碗热腾腾的米饭,一点胃口都没有。

“见到了?”刘娟在我对面坐下,轻声问。

我点了点头。

“咋样?”

我想了想,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今天的一切。

“挺惨的,”我说,“比我爸活着的时候还惨。”

刘娟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把她接过来,”我说,“但她不愿意。”

“为啥?”

“她说怕给我添麻烦,还说放心不下那个男人。”

刘娟没说话,起身去给孩子掖了掖被角。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要不……让她来吧。”

我抬头看着她。

“家里虽然不大,但挤一挤也能住下,”刘娟说,“到底是咱妈,总不能让她在外面受罪。”

我心里一热,伸手握住她的手:“刘娟,谢谢你。”

“少来这套,”她甩开我的手,白了我一眼,“我可警告你啊,要是你妈来了跟我不对付,你可不能偏心。”

“不会的,”我连忙保证,“你对我妈好,我妈肯定也对你好。”

刘娟哼了一声,转身去洗碗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暖暖的。

这个女人,嫁给我这么多年,没过上什么好日子,却从来没有抱怨过。现在我要把我妈接回来,她二话不说就同意了。

我赵勇上辈子是积了什么德,能娶到这么好的媳妇?

第二天,我又去了三十里堡。

这次我没提前打电话,想给他们一个惊喜。

到了地方,却发现院门锁着,屋里没人。我喊了几声,没人答应。隔壁一个老太太探出头来,打量了我一眼:“找老孙啊?他们去医院了。”

“医院?谁生病了?”我心里一惊。

“你妈呗,一大早就说不舒服,老孙借了三轮车送她去的。”

我赶紧问是哪家医院,老太太说好像是镇上的卫生院。

我跳上车就往镇上开。

到了卫生院,我挨个病房找,最后在走廊尽头的一间病房里找到了他们。

我妈躺在床上,脸色蜡黄,嘴唇发白,手上挂着点滴。孙德厚坐在床边,低着头打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是我,愣了一下。

“你咋来了?”

“我妈怎么了?”我顾不上回答他,走到床边,看着我妈。

我妈睁开眼睛,看见是我,勉强笑了笑:“没事,就是有点感冒,老孙大惊小怪的。”

“什么感冒!”孙德厚在旁边说,“医生说是肺炎,得住院观察几天。”

我急了:“那怎么不住院?”

“住了啊,这不就是在医院吗?”孙德厚指了指周围。

我这才注意到,这是一间四人间的病房,另外三张床都空着,墙壁斑驳,天花板上的灯管一闪一闪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消毒水的味道。

“这种条件怎么行?”我说,“转院,去市里的大医院。”

“不用不用,”我妈连忙摆手,“这儿挺好的,大夫也说没啥大事,打几天针就好了。”

“不行,”我很坚决,“必须转院。”

孙德厚在旁边拉了拉我的袖子,把我叫到走廊里。

“勇子,”他压低声音说,“不是我不想给你妈转院,是……是没钱了。”

他掏出裤兜,翻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些零钱和几张皱巴巴的钞票。

“就这些了,”他说,“昨天交了住院费,剩下的只够吃饭的了。”

我看着那个塑料袋,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有钱,”我说,“我出钱,给我妈转院。”

“你……”孙德厚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想说啥又没说出口。

“别废话了,”我说,“赶紧收拾东西,我去办手续。”

我转身去找医生,办了转院手续,又联系了市里的医院。折腾了大半天,总算把我妈转到了大连市中心医院的呼吸科。

安顿好一切,已经是晚上了。

我妈躺在病床上,看着干净整洁的病房,有些局促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