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我叫开了十来年修车铺,啥样人都见过。但要说最让我心里堵得慌的,还得是我那哥们儿——李德厚的事儿。
这事儿过去三年了,每次想起来,我还是觉得像吞了只苍蝇似的。
李德厚是我初中同学,我俩一起长大的。他家条件一般,爹妈都是造船厂的工人,九十年代下岗潮那会儿,他爸去码头扛过包,他妈在市场卖过菜。李德厚这人吧,长得不赖,一米七八的个头,浓眉大眼,笑起来还有俩酒窝,打小就招姑娘喜欢。
他媳妇叫何秀兰,是他厂里的同事。何秀兰这人,怎么说呢,就是个实在人。个子不高,圆脸盘,眼睛不大但是挺有神,笑起来憨憨的。她跟李德厚结婚那年才二十三岁,瘦瘦小小的,腰细得一把能掐住。结婚那天我去喝喜酒,何秀兰穿着红裙子,脸上抹着胭脂,看着还挺水灵。
李德厚那时候搂着她的肩膀跟我们吹牛:“看见没?我媳妇,纺织厂的一枝花!”
我们几个兄弟起哄,让他少嘚瑟。何秀兰脸红得跟苹果似的,低着头不说话,光在那儿笑。
谁能想到,这日子过着过着就变了味。
结婚第二年,何秀兰生了个闺女,取名李娟。生孩子那会儿何秀兰遭了大罪,顺产没顺下来,最后挨了一刀,剖腹产。孩子倒是健康,白白胖胖的,可何秀兰的身体从那以后就不太行了。
先是奶水不足,后来又得了乳腺炎,折腾了小半年才好。等孩子断了奶,何秀兰整个人像是吹气球似的胖了起来。一开始大家都没在意,觉得生完孩子胖点正常。可这一胖就没收住,一年下来,何秀兰从一百零几斤涨到了一百六十多斤。
李德厚嘴上不说啥,但我看得出来,他心里不得劲。
有回我们几个在烧烤摊喝酒,他喝了半箱啤酒,突然冒出一句:“你们说,一个女人胖成那样,带出去丢人不?”
我当时就怼他:“你这话说的,人家给你生孩子生的,你咋这么没良心?”
他不吭声了,闷头又灌了一杯。
后来何秀兰也试着减过肥,喝过减肥茶,跳过广场舞,还去过健身房办卡。可这东西哪有那么容易,她每天上班带孩子做家务,累得跟狗似的,哪来的精力天天锻炼?减了几个月,一斤没掉,反倒又胖了几斤。
李德厚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了。一开始说是加班,后来干脆下了班就跟我们几个打牌喝酒,不到半夜不回家。何秀兰打过电话催,他接起来就说“知道了知道了”,然后挂断继续喝。
有一次我去他家借工具,正赶上两口子吵架。何秀兰站在厨房门口,系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眼泪汪汪地说:“李德厚你是不是嫌弃我了?我胖了我知道,可我这不也是为了这个家吗?”
李德厚坐在沙发上玩手机,头都不抬:“我没说你啥,你别自己瞎想。”
“你没说?你那眼神当我不知道?”何秀兰声音都颤了,“以前你下班回来还知道抱抱我,现在连看都不看我一眼。我做的饭你也不吃了,天天在外面吃,你什么意思?”
李德厚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摔:“你有完没完?我天天在外面挣钱养家,回来还得听你唠叨?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你自己不照镜子吗?”
这话一出口,何秀兰愣住了,锅铲掉在地上,咣当一声。她嘴唇哆嗦了半天,一句话没说,转身进了卧室,把门关上了。
我在门口站也不是走也不是,最后只能假装没听见,拿了工具赶紧溜了。
那时候我就觉得,这两口子的日子怕是长不了。
果然,没过半年,李德厚提了离婚。
消息传出来的时候,我们这帮兄弟都炸了。有人劝他,说孩子都好几岁了,别作。有人说他,说何秀兰除了胖点,哪点不好?家里收拾得利利索索,孩子带得白白净净,上班挣的钱也都贴补家用,这样的媳妇上哪儿找去?
李德厚不听,铁了心要离。
何秀兰一开始不同意,哭了好几天,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她还跑到李德厚他妈那儿去告状,老太太骂了自己儿子一顿,没用。李德厚就跟吃了秤砣似的,谁说都不好使。
最后何秀兰也死心了,同意离婚。条件是要孩子,还要这套房子。房子是两口子结婚后一起买的,首付两家凑的,贷款一直俩人还。李德厚想了想,答应了。他说自己净身出户,什么都不要,就要个自由身。
离婚那天,我去帮何秀兰搬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好搬的,房子归她了,家具家电都在里面。李德厚就收拾了自己的衣服和一些私人物品,装了两个行李箱,打了个车就走了。
何秀兰抱着女儿站在门口,眼圈红红的,但硬是没掉一滴泪。她跟我说:“元宝哥,谢谢你。你放心,我能行。”
我看她那样子,心里酸得很。李娟才四岁,什么都不懂,还在那儿揪她妈的头发玩。何秀兰摸了摸女儿的头,挤出一个笑来。
李德厚离婚后,在我们修车铺附近租了个单间住。那段时间他倒是常来找我喝酒,每次都说自己解脱了,自由了,想干啥干啥。可我看他那样子,也不像是多高兴。
有天晚上他又来了,拎着一瓶二锅头,坐在我铺子门口的台阶上。我关了店门,陪他喝。
喝到一半,他突然说:“元宝,你说我是不是挺不是人的?”
我没接话,给自己倒了杯酒。
“我知道你们都瞧不起我,”他仰头灌了一口,“可我实在是受不了了。你知道我每天回家看见她那样子是什么感觉吗?我不是没试过,我真的试过。可她越是这样,我越是……”
“你越是怎么?”我忍不住问他,“她对你不好?她不挣钱?她不照顾家?李德厚,你摸着良心说,何秀兰哪点对不起你?”
他不说话了,低着头,一瓶酒很快就见了底。
离婚三个月后,李德厚突然给我们发了请帖,说要结婚了。
新娘是他高中同学,叫周敏。这女的我也认识,当年在学校就是出了名的会打扮,家里条件也不错,父亲是开服装厂的。周敏之前结过一次婚,嫁了个做生意的,过了几年离了,没孩子。
李德厚跟周敏是怎么又好上的,我不知道。但听说他俩是在同学聚会上碰见的,聊了几次就处上了。速度之快,让我们这帮兄弟都瞠目结舌。
婚礼办得挺排场,在开发区一家大酒店摆了二十桌。周敏穿着白色婚纱,化了精致的妆,看着确实漂亮。李德厚西装革履,头发梳得油光锃亮,站在台上笑得合不拢嘴。
我坐在下面,看着台上的新郎新娘,脑子里却想起何秀兰。不知道她现在在干嘛,知不知道今天李德厚结婚。
婚宴上,李德厚带着周敏挨桌敬酒。敬到我们这桌的时候,他明显有点喝多了,脸红脖子粗的,说话都有点大舌头。
“兄弟们,这是我媳妇,周敏!”他搂着周敏的腰,得意洋洋地介绍。
有人起哄:“嫂子真漂亮!德厚你小子有福气啊!”
李德厚哈哈大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那天晚上我回家,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觉得这事儿不对劲,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何秀兰跟他过了八年,给他生了孩子,到头来被嫌弃胖,一脚踹开。周敏长得好看,会打扮,他就屁颠屁颠地娶了。这叫什么事儿?
后来的事儿,证明我的预感没错。
李德厚和周敏结婚没多久,周敏就怀孕了。李德厚高兴坏了,逢人就说自己要当爹了,这回是个儿子。他专门请了假,陪着周敏去做产检,买各种营养品,伺候得跟皇太后似的。
十个月后,周敏果然生了个儿子,七斤六两,白白胖胖的。李德厚在医院走廊里又蹦又跳,跟中了彩票似的。他给每个人发烟,见人就显摆:“我有儿子了!我有儿子了!”
我去医院看望的时候,看见周敏躺在病床上,脸色不太好。她生孩子的时候也是剖腹产,据说术后恢复得不太理想。李德厚抱着儿子,眼睛都笑眯了缝,压根没注意到媳妇的脸色有多差。
“元宝你看,我儿子!”他把孩子抱过来给我看,“像我不?”
我看了看那个皱巴巴的小家伙,说实话,新生儿都差不多,哪看得出像谁。但我还是点了点头:“像,跟你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李德厚更高兴了,抱着儿子不肯撒手。
周敏出院后,李德厚把她和孩子接到了新家。这房子是他俩结婚前一起买的,三室一厅,装修得漂漂亮亮的。李德厚跟我说,他要给儿子最好的生活条件,不能让孩子受一点委屈。
可好日子没过多久,问题就来了。
周敏这个人,从小娇生惯养的,哪会带孩子?换尿布不会,喂奶嫌累,夜里孩子一哭她就烦,直接把李德厚推起来:“你去看看,我困死了。”
李德厚白天要上班,晚上还要起来好几次照顾孩子,没几天就熬不住了。他跟我抱怨过几次,说周敏太懒了,什么都不干,就知道躺床上刷手机。
我说:“你不是说她贤惠吗?结婚前你不是说她特别会照顾人吗?”
他讪讪地笑了笑,不说话了。
更让李德厚头疼的是,周敏跟他妈处不来。李德厚的妈是个典型的东北老太太,嗓门大,脾气急,说话不拐弯。她看不惯周敏大手大脚花钱的样子,三天两头念叨:“我儿子一个月挣多少钱?你这么花法,够花吗?”
周敏也不是省油的灯,当面不说什么,背地里就跟李德厚闹:“你妈什么意思?我花我自己老公的钱怎么了?她管得着吗?”
李德厚夹在中间,两头受气。他妈说他怕媳妇,他媳妇说他向着妈,里外不是人。
有一回我去他家送东西,正赶上他俩吵架。周敏把孩子扔在沙发上,孩子哭得撕心裂肺的,她不管,叉着腰跟李德厚嚷:“我当初真是瞎了眼了,以为你是个靠谱的男人!你看看你现在,整天就知道加班加班,家里的事你管过吗?”
李德厚也急了:“我不加班挣钱,拿什么养你和孩子?你以为钱是大风刮来的?”
“你少跟我来这套!”周敏指着他的鼻子,“以前追我的时候你怎么说的?说什么让我过好日子,说什么一辈子对我好!现在呢?我让你给孩子换个尿布你都不乐意!”
“我怎么不乐意了?昨晚不是我换的吗?”
“昨晚是你换的,前天呢?大前天呢?”
两个人越吵越凶,孩子在沙发上哭得嗓子都哑了。我实在看不下去,走过去把孩子抱起来哄了哄。那小家伙哭得满脸通红,小手攥得紧紧的,看着可怜巴巴的。
李德厚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转身进了卧室,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周敏站在原地,眼泪哗哗地流。她看着我怀里的孩子,突然说了一句:“元宝哥,你说我是不是错了?”
我没接话。这话我没法接。
从他们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开着车往回走,路过以前何秀兰住的那个小区,鬼使神差地把车停在了路边。
我在车里坐了一会儿,点了根烟。透过车窗,我看见何秀兰家的窗户亮着灯,窗帘上映着一个大人和一个小孩的影子。大人好像在教小孩写字,小孩歪歪扭扭地比划着。
那是何秀兰和李娟。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李德厚跟何秀兰离婚后,从来没去看过女儿。一次都没有。我问过他为什么不去,他说:“去了尴尬,再说她也未必想见我。”
我说:“孩子是你亲生的,你总得管管吧?”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给抚养费了。”
对,他是给了抚养费,每个月一千五,打到卡上,准时准点的。但也仅限于此了。女儿的生日他记不住,女儿上幼儿园他一次没接送过,女儿生病住院他也不闻不问。
何秀兰从来没找过他麻烦,也没在孩子面前说过他一句坏话。这些事都是我妈告诉我的,她跟何秀兰她妈认识,偶尔会聊聊。
我妈说:“秀兰这孩子不容易,一个人拉扯孩子,又要上班又要照顾家,瘦了一大圈。”
我说:“瘦了?”
“瘦了,瘦得我都快认不出来了。”我妈叹了口气,“也不知道是累的还是怎么的,反正现在是真瘦了。”
我想象了一下何秀兰瘦下来的样子,突然觉得有点讽刺。李德厚不是因为人家胖才离婚的吗?现在人家瘦了,他却看不见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李德厚的儿子慢慢长大了,会走路了,会说话了。周敏还是老样子,不怎么管孩子,大部分时间都是李德厚和他妈在带。他妈嘴上骂骂咧咧的,但孙子还是疼的,每天变着花样做好吃的。
李德厚看起来比以前老了,三十多岁的人,鬓角都有了白发。他不再像以前那样动不动就约我们喝酒了,下了班就往家赶,说要回去带孩子。有时候我们在群里聊天,他也很少冒泡,偶尔说句话,都是关于孩子的。
我以为日子就会这么平淡地过下去,直到那天,李德厚突然找到我,说要借钱。
那天下午我正在铺子里修车,满手油污,蹲在一辆面包车底下拧螺丝。李德厚走进来,也不说话,就站在旁边等着。
我从车底下钻出来,看见他吓了一跳。他整个人憔悴得不行,眼窝深陷,胡子拉碴的,衣服也皱巴巴的。
“你这是咋了?”我擦了擦手,问他。
他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元宝,能不能借我点钱?”
“多少?”
“五万。”
我愣了一下。五万块不算多,但对于李德厚来说,应该不至于缺这点钱。他在厂里干了这么多年,虽说工资不算高,但好歹也是个技术骨干,月薪也有七八千。周敏虽然不上班,但她家里条件不错,时不时还会补贴他们一些。
“出什么事了?”我问。
李德厚低下头,搓着手,半天不说话。
我把他拉到一边坐下,给他倒了杯水:“到底咋了?你说清楚,不然这钱我不能借。”
他端起杯子,手抖得厉害,水都洒了出来。他猛灌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在地上,双手捂住了脸。
“周敏跑了。”他说。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跑了?跑哪儿去了?”
“不知道。”他的声音闷闷的,从指缝里传出来,“她把家里的钱都转走了,信用卡也刷爆了,还欠了一屁股网贷。我儿子她才不管,扔下就走了。”
我脑子嗡的一下,半天没说出话来。
李德厚放下手,眼睛红红的,看着我:“元宝,我是真没办法了。网贷催债的天天打电话,说要上门。我怕他们吓着我儿子。你能不能先借我五万,我先把窟窿堵上,以后慢慢还你。”
我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五味杂陈。想起几年前他意气风发地娶周敏进门的样子,再看看他现在这副落魄相,简直判若两人。
“她为什么要跑?”我问。
李德厚苦笑了一声:“她说她受不了了,说我妈欺负她,说我不管她,说日子过得没意思。可元宝,你评评理,我什么时候不管她了?她要什么我没给?她买包,买化妆品,出去旅游,我什么时候说过一个不字?可她倒好,趁我上班的时候,把家里值钱的东西全卖了,把钱卷走,连个招呼都不打。”
“孩子呢?她不管孩子了?”
“不管了。”李德厚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说孩子跟我,她不要。还说以后别找她,她要去外地重新开始。”
我沉默了。
李德厚坐在那里,哭得像个孩子。一个大老爷们,当着我的面哭成这样,我这辈子没见过几次。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他?他活该。骂他?他都这样了,骂也没用了。
最后我还是把钱借给了他。不为别的,就为他那个儿子。孩子是无辜的,大人的错不该让孩子承担。
李德厚拿了钱,千恩万谢地走了。我站在铺子门口,看着他佝偻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接下来的日子,李德厚更忙了。他要上班,要带孩子,还要应付那些催债的电话。他妈年纪大了,帮忙带了一天孩子就累得腰都直不起来。李德厚没办法,只好把孩子送到了托儿所,早上送去,晚上接回来。
有一次我去看他,正好赶上他接孩子回家。那小家伙坐在婴儿车里,脏兮兮的,脸上还挂着泪痕。李德厚一手推车,一手拎着菜,满头大汗。
“你吃饭了吗?”我问他。
“吃了,”他说,“在单位食堂对付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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