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塌了
周德顺在深圳开了十二年出租车。
每天早上六点出车,晚上十二点收车。一天跑十八个小时,一个月挣一万出头。他媳妇在电子厂上班,一个月挣五千多。两个人加起来,一个月一万五。在深圳,这点钱不算什么。可他们攒了十二年,在老家县城买了套房,供儿子读了大学,供女儿读了高中。他觉得,值。
儿子周明远今年二十二,在深圳一家科技公司上班,做测试,一个月挣七千。闺女周小敏今年十八,刚考上深圳大学,读大一。周德顺跟人说起来,脸上有光。儿子有工作,闺女有学上,他跟他媳妇身体还行,再干几年,把房贷还完,就回老家养老。日子有盼头。
那天下午,他正在拉活。手机响了,是儿子打来的。他接了,说:“明远,咋了?”电话那头不是儿子的声音。是一个陌生的声音,说:“你是周明远的家属吗?”他说:“是。我是他爸。”那头说:“你儿子出事了。在人民医院。你快来。”
周德顺攥着手机,脑子嗡了一下。他说:“出什么事了?”那头说:“你来了再说。”挂了。他坐在驾驶座上,手在抖。他打了转向灯,把车靠边停下。他给媳妇打了个电话,说:“明远出事了。去医院。”他媳妇问:“出什么事了?”他说:“不知道。你先去。我马上到。”
他到医院的时候,他媳妇已经在了。她蹲在急诊室门口,捂着脸哭。他跑过去,问:“明远呢?”她指了指里面。他推门进去。儿子躺在抢救床上,身上插着管子,脸上全是血。旁边站着两个警察。他走过去,看着儿子。儿子的眼睛半睁着,没有光。他喊了一声:“明远。”儿子没应。他又喊了一声。还是没应。他伸手摸了摸儿子的脸。凉的。他回头问警察:“怎么回事?”警察说:“车祸。在深南大道,被一辆货车撞了。货车闯红灯。你儿子骑电动车过马路。当场就……”警察没说完。周德顺站在那,手垂在身体两边。他没哭。他看着他儿子。儿子的脸上有血,可表情很平静。像是睡着了。他走过去,把儿子的眼睛合上。手是凉的,硬邦邦的。他把手收回来,转身走出急诊室。他媳妇看见他出来,站起来,问:“明远咋样?”他没说话。他把她搂在怀里。她哭了。他没哭。他站在走廊里,搂着他媳妇,看着急诊室的门。门关着。里面躺着他的儿子。二十二岁。刚上班三个月。
他后来不知道是怎么回的家。他记得他坐在沙发上,看着墙上的全家福。照片上四个人,他和他媳妇站后面,儿子和闺女站前面。儿子笑着,闺女也笑着。他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儿子的房间。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桌子上搁着儿子的电脑、手机、工牌。工牌上贴着儿子的照片,穿着白衬衫,打着领带,笑得很精神。他拿起工牌,搁在手里攥着。攥了很久。然后他放回去,走出房间,关上门。他站在客厅里,看着他媳妇。她坐在沙发上,抱着儿子的枕头,哭得说不出话。他走过去,坐在她旁边。他说:“别哭了。”她说:“我忍不住。”他说:“忍不住也得忍。还有闺女。”她愣了一下。然后她哭得更厉害了。
闺女在学校。他们没敢告诉她。第二天,周德顺去了学校。他站在深大门口,等着闺女下课。闺女出来了,看见他,跑过来,说:“爸,你咋来了?”他说:“来接你。回家一趟。”闺女问:“咋了?”他说:“回去再说。”闺女看着他,脸白了。她问:“是不是哥出事了?”他没说话。她哭了。他说:“别哭。上车。”
他们回到家。他媳妇站在门口,眼睛红红的。闺女冲进去,看见客厅里摆着儿子的遗像。她站在那,看了很久。然后她跪下来,磕了三个头。她站起来,问:“咋回事?”周德顺说:“车祸。闯红灯。”闺女说:“人呢?”他说:“抓了。”闺女说:“判了吗?”他说:“还没。”闺女说:“我要他偿命。”他说:“法律会判。”闺女说:“判什么?判几年?我哥没了。他判几年就出来了。我哥能回来吗?”周德顺说不出话。闺女哭了。他把她搂在怀里。她哭得浑身发抖。
那几天,周德顺没出车。他坐在家里,接电话。亲戚朋友打来的,同事打来的,保险公司打来的,交警打来的。他一个一个接,一个一个说。说完了,坐在沙发上,发呆。他媳妇不吃饭。他端了碗粥,搁在她面前。她说:“不吃。”他说:“不吃不行。”她说:“我吃不下。”他说:“吃不下也得吃。闺女还得靠你。”她端起碗,喝了一口,放下。他又端起来,递到她嘴边。她喝了。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闺女回学校了。走之前,她站在门口,说:“爸,我不念了。”他说:“为啥?”她说:“我想出去打工。帮你还房贷。”他说:“不用。你念你的书。房贷我来还。”她说:“你一个人咋还?”他说:“能还。我还能跑。”她说:“哥不在了,我不能再让你受累。”他说:“你念书,就是帮我。你念好了,我就高兴。”她哭了,说:“爸,我想哥。”他说:“我也想。”她走了。他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他关上门,坐在沙发上。他媳妇在卧室里躺着。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穿上外套,出了门。
他去了交警队。他要看监控。交警给他看了。视频里,儿子骑着电动车,在斑马线前停下来,左右看。绿灯亮了,他往前骑。一辆货车从左边冲过来,闯红灯,速度很快。儿子来不及躲。车撞上他。他飞出去,摔在地上。货车停了一下,然后开走了。周德顺看着那个画面,看了三遍。第三遍的时候,他攥着拳头,指甲掐进肉里。他问交警:“人抓到了吗?”交警说:“抓到了。酒驾。血液酒精含量一百八。”周德顺说:“判多少?”交警说:“这个不好说。要看法院。”周德顺说:“我儿子二十二。”交警不说话了。
他走出交警队,站在门口。太阳很大,照得他睁不开眼。他掏出手机,给媳妇打了个电话。他说:“人抓到了。酒驾。”他媳妇在电话那头哭了。他说:“别哭。我去趟法院。”她说:“你去法院干啥?”他说:“问问判多少。”她说:“你问了又能咋样?”他说:“不咋样。我得知道。”
他去了法院。他站在立案大厅里,排队,递材料,问法官。法官说:“案件还在审理。你回去等通知。”他说:“要等多久?”法官说:“两三个月。”他说:“我儿子二十二。”法官看了他一眼,说:“我知道。可程序得走。”他点了点头,走出法院。他站在台阶上,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有人笑,有人说话,有人赶路。他站在那,看着他们。他想,他儿子本来也该在这群人里头。骑着电动车,赶着上班,赶着回家。可现在他儿子躺在殡仪馆的冰柜里。二十二岁。刚上班三个月。
他回到家,坐在儿子的房间里。他打开儿子的电脑。屏幕上跳出一个文件夹,名字叫“计划”。他点开。里面是一个表格。儿子做的。写着:今年存三万,明年存五万。三年后凑够首付,在深圳买个小房子。把爸妈接来住。后面还有一行字——爸,你别跑车了,太累了。我养你。
周德顺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趴在桌子上,哭了。他哭得很大声,肩膀一抖一抖的。他媳妇推门进来,看见他趴在桌子上哭。她走过去,把手搭在他背上。他没抬头。他说:“他说他养我。”他媳妇也哭了。两个人趴在儿子的桌子上,哭了很久。
后来他出车了。他媳妇说:“你别跑了。”他说:“跑。”她说:“你这样子,能跑吗?”他说:“能跑。不跑干啥?坐在家里,想他?”她不说话了。他穿上外套,拿起车钥匙,出了门。他坐在驾驶座上,打着火。他握着方向盘,看着前面的路。路很宽,车很多。他开出去,汇进车流里。他开得很慢,但稳。他开了一天,拉了十几个客人。晚上回家,他把钱搁在桌上。他媳妇数了数,说:“今天咋这么多?”他说:“运气好。”她说:“你别硬撑。”他说:“没硬撑。日子得过。”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他想起儿子小时候,他带他去公园放风筝。风筝飞得老高,儿子拽着线,跑得满头大汗。他在后面喊:“慢点!别摔着!”儿子回头冲他笑,说:“爸,你也来!”他跑过去,攥着线。风筝在天上,越飞越高。他醒了。枕头湿了一块。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什么也没有。他闭上眼。他想起闺女说的那句话——“我要他偿命。”他想起法院那个人说的那句话——“程序得走。”他想起儿子电脑里那行字——“我养你。”
他睁开眼。天亮了。他坐起来,穿上衣服,拿起车钥匙,出了门。他走到车旁边,拉开门,坐进去。他打着火。他看着前面的路。路很长,看不到头。他开出去。他得跑。跑一天,算一天。跑一年,算一年。跑到他跑不动了,再说。他儿子没了。可他还在。他得替儿子活着。替儿子养他媳妇,替儿子供闺女念书,替儿子把日子过下去。他握着方向盘,踩下油门。车往前开。太阳升起来了,照在他脸上。他眯了眯眼,继续开。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