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五十万

妻子打来电话的时候,我刚开完会。

手机屏幕上跳着她的名字,我接起来,那头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刚哭过。

“老公,我妈住院了,脑子里长了个瘤,要马上手术。我这边凑了二十万,还差五十万,你能不能先转给我?”

我愣了一下。岳母身体一直不太好,高血压、糖尿病都有,但脑子里的毛病是第一次听说。我问在哪家医院,我马上过去。她说不用,说医院在省城,她一个人陪着就行,让我别耽误工作。

“钱我马上转,但你一个人怎么行?我请两天假过去帮你。”

“不用不用,”她的语速快了起来,“我妈这边有我就够了,你来了也帮不上忙。你把钱转过来就行,其他的我来安排。”

她从来不是这种说话方式。我们结婚七年,岳母每次住院我都去,跑上跑下办手续、跟医生沟通、守夜陪床,她嘴上说不用,但每次我去她都松一口气。这次不一样,她像是急着把我推开。

我问她医院的具体地址,她说等安顿好了再发给我。我问她主治医生是谁,她说还不清楚,刚办完住院。我越问越觉得不对,但她在电话那头已经带了哭腔:“老公你别问了,先转钱行吗?我妈等着用。”

我转了。五十万,从我们的共同账户里划出去的。转完以后我给她发了条消息,说钱到了,有事随时打电话。她回了一个“好”字,再没有别的话。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她说话的语气。她不是那种会瞒着我做事的人。结婚七年,家里大大小小的事都是一起商量的,连换个冰箱都要问我意见。这次岳母开颅手术,她居然不让我去?

第二天一早,我给公司请了假,买了去省城的高铁票。

我没有告诉她。我想去看看,到底怎么回事。如果真是岳母手术,我在医院附近找个酒店住着,哪怕不进病房,至少离得近些,有事能搭把手。如果不是……

我没往下想。

第二章 住院部

省城的人民医院很大,住院部有三栋楼。

我在楼下问了导诊台,报岳母的名字。护士查了查电脑,说脑外科住院的在B栋七楼。我坐电梯上去,找到七楼护士站,又问了一遍。护士翻了翻记录,说确实有这个病人,但不在七楼。

“在几楼?”

“稍等,我查一下。”护士敲了几下键盘,抬起头来看我,“病人住在A栋十二楼,肿瘤科。”

肿瘤科。我心里咯噔了一下。岳母不是脑瘤吗,怎么住在肿瘤科?

我从B栋出来,穿过连接两栋楼的长廊,去了A栋。电梯上到十二楼,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护士推车经过的声音。我沿着病房号一间一间找过去,在走廊尽头的一间单人病房门口停住了。

门虚掩着,里面有人在说话。我透过门缝看进去。

病床上躺着一个男人,三十来岁,瘦得颧骨突出,脸色蜡黄,鼻子里插着氧气管。床边坐着我妻子,她背对着门,正在给那个男人擦手。她动作很轻,一点一点地擦着,像是在擦一件易碎的东西。

那个男人我认识。赵鹏,我妻子的男闺蜜。

我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脑子里嗡地一声。赵鹏我是知道的,妻子大学时候的学长,两个人关系一直很好。结婚的时候他是伴郎,逢年过节来家里吃过几回饭。前年他辞职去了南方,说是跟朋友合伙做生意,后来就很少联系了。

现在他躺在病床上,我妻子在旁边守着。岳母不在。五十万也不在岳母那儿。

我推门进去。门板碰到墙,发出轻轻一声响。妻子转过头来,看见我,整个人僵住了。她手里还攥着毛巾,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赵鹏也看见了我。他虚弱地抬起手,朝我摆了摆,嗓子沙哑地喊了声:“林哥。”

我站在病房中间,看着他们两个。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白色的床单上,照在赵鹏瘦削的脸上,照在我妻子慌乱的眼睛里。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块铁。

“岳母在哪个病房?”

妻子站起来,毛巾掉在地上。她走到我面前,仰着头看我,眼圈一下子红了。

“老公,你听我解释。”

第三章 解释

我坐在病房外面的长椅上。妻子坐在我旁边,两只手绞在一起,指甲掐进肉里。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推着轮椅经过,有人提着饭盒匆匆走过。我们两个坐在那里,像是被隔绝在另一个空间里。

“赵鹏得了肝癌,晚期。”她的声音很低,“去年查出来的,一直在南方治。上个月医生说没办法了,他非要回来。他爸妈走得早,没有兄弟姐妹,在这边一个亲人都没有。”

“所以你就来了。”

“他给我打电话的时候,说话都费劲了。他说他不想死在出租屋里,想找个人陪他走完最后一段。我想着……想着他在这世上就剩我一个朋友了。”

“五十万呢?”

她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他的治疗费。他这些年没攒下什么钱,看病花光了。住院要交押金,后续还要用药。我手里只有二十万,不够。”

“你跟我说岳母做手术。”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泪终于掉下来了。“我怕你不同意。我知道你一直不太喜欢赵鹏。”

我不喜欢赵鹏,这是实话。他跟我妻子走得太近了,大学时候一起吃饭一起自习,毕业了还经常打电话。结婚以后收敛了些,但每次来家里吃饭,他跟妻子说话时那种熟稔和默契,让我心里总归不太舒服。有一回他喝多了,拍着我的肩膀说“林哥,你可捡了个大便宜”,我笑了笑没接话,但心里堵了好几天。

可这不代表我会见死不救。

“你为什么不直接跟我说实话?”

“我怕你多想。我怕你觉得我跟他有什么。我怕你……不让我管他。”她擦了擦眼泪,“我知道我骗你不对,可我没办法。他快不行了,医生说他最多还有两个月。我不能让他一个人死在医院里。”

我看着她的侧脸。她哭得鼻尖红红的,嘴唇在抖。我认识她九年,结婚七年,从来没见她这样过。她是个要强的人,家里家外都收拾得妥妥当当,从来不让我操心。可她现在坐在医院走廊里,哭得像个做了错事的孩子。

我深吸了一口气。

“钱已经花了,就花了。但你不能再骗我。从现在开始,什么事都跟我说实话。”

她使劲点头。

“还有,”我顿了顿,“赵鹏的事,你一个人扛不住。我来帮你。”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红红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感谢的话,但最后只是叫了声“老公”,然后靠在我肩膀上,眼泪把我的衬衫洇湿了一片。

我搂着她,看着走廊尽头那扇窗户外面灰蒙蒙的天。心里翻涌着很多东西,说不清是生气还是心疼,是委屈还是理解。赵鹏跟我没什么交情,但他是妻子的朋友。她不能看着他一个人死,我拦不住她。那就帮着她吧。

第四章 赵鹏

那天下午我进了赵鹏的病房。

他靠在床头,精神比上午好了一点。看见我进来,他有些局促地挪了挪身子,想坐直些,被管子拽着又躺回去了。我拉了把椅子坐在床边,他看着我,笑了一下,笑得很勉强。

“林哥,对不住。钱的事是我想得不周到,不该让小敏瞒着你。”

他的声音很弱,说几个字就要喘一下。我摆了摆手,说事情已经这样了,先把病治好。他摇了摇头,说治不好了,他自己心里有数。他跟我说了病情,去年八月查出来的,发现的时候已经扩散了。做了几次介入手术,效果不好。医生说换肝还有一线希望,但配型难找,费用也高。他等不起了。

“我就想在这边把最后的日子过完。小敏是我唯一能找的人了。林哥,你别怪她。”

我看着他瘦得脱相的脸和胳膊上密密麻麻的针眼,心里那点疙瘩忽然松动了些。人到了这一步,什么男闺蜜不男闺蜜的,也就是一个快死的人想有个熟人在身边。

“你安心住着,费用的事我们来想办法。”

他闭上眼睛,眼角有泪渗出来。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慢慢点了点头。

从病房出来,我站在走廊里,掏出手机给公司打了电话,说家里有事,要多请几天假。然后我给岳母打了个电话。岳母接起来,声音洪亮,问我吃了没有。她根本不知道赵鹏的事,也不知道她女儿用她的名义骗了我五十万。

我没有提。挂了电话,我在医院楼下的小卖部买了些水果和日用品,拎回病房。妻子正在给赵鹏喂水,看见我进来,眼神里有些感激,但更多的是不安。我把东西放下,说我去楼下办个陪护证,晚上我来守夜,你回家睡一觉。

她摇头,说不放心。我说你熬了这么多天了,回去睡一觉,明天再来。她犹豫了一会儿,最后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我留在医院。赵鹏睡着了,呼吸很轻,有时候会突然停一下,过好几秒才接上。我坐在旁边的陪护椅上,看着窗外的城市灯火,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这些天的事。妻子瞒着我,我生气吗?生气。可站在她的角度想,她也没别的办法。赵鹏没有亲人了,她是他最后的朋友。如果她不管,赵鹏就只能一个人死在出租屋里。

我要是她,我能不管吗?

第五章 小敏

妻子叫张小敏。我们是在一次朋友聚会上认识的。她那时候在银行上班,穿着职业装,说话不紧不慢的,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我追了她半年,她答应跟我在一起的时候说了一句:“林浩,我这人朋友不多,赵鹏是我最好的朋友,你别多想。”

我当时说不多想。后来也没少想。

赵鹏跟小敏是同乡,都是桐城人。两个人在大学里认识的,赵鹏比她高一届,学的是金融,她是学会计的。她跟我说过,她刚上大学那年,家里条件不好,学费都凑不齐,是赵鹏帮她垫了一部分,后来她做兼职慢慢还的。赵鹏家里也不富裕,父母都是普通工人,供他读书不容易。两个人算是互相扶持着把大学读完了。

毕业以后赵鹏去了南方,小敏留在了这边。他们一直保持联系,每周都要打电话。有时候我在旁边听着,觉得他们聊的内容比我们两口子还多。赵鹏知道小敏所有的喜好,知道她爱吃什么、怕什么、什么时候心情不好。有一回小敏感冒,赵鹏从南方寄了一箱子药过来,连冲剂带含片带体温计,什么都有。我看了心里不是滋味,但也没说什么。

后来赵鹏结了婚,又离了。小敏跟我说的时候叹了口气,说他命不好,遇人不淑。我问她赵鹏怎么没再找,她说他不找了,说一个人过挺好。

再后来赵鹏就病了。他谁都没告诉,一个人扛着,直到扛不住了才给小敏打了电话。

这些事我是这几天才知道的。小敏坐在医院楼下的花坛边上,断断续续地跟我说了这些,说着说着又哭了。我递给她纸巾,她接过去擦了擦脸,说:“老公,我知道我错了。我不该骗你。可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他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声音都变了,我从来没听过他那样。他说小敏,我快不行了,你能不能来看看我。我当时就哭了,买了当天的机票飞过去。”

她说赵鹏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躺在出租屋的床上,屋子里一股药味。她把他送进医院,交了住院费,又请了护工,但赵鹏不让她走。他说小敏你陪陪我,我害怕。她就留下来了。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他特别要强,从来不求人。上大学的时候他发高烧四十度,自己扛着不去医院,还是我硬拉着他去的。现在他跟我说他害怕,我从来没听他说过害怕。”

她说着说着又哭了。我坐在她旁边,看着花坛里快要败了的月季,不知道该说什么。

第六章 旧照片

赵鹏的病情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能坐起来喝点粥,跟我们说几句话。坏的时候昏睡一整天,叫都叫不醒。医生说他的肝功能在持续恶化,腹水已经抽了两次,下一次可能就抽不出来了。

有一天下午,小敏回家拿换洗衣服,我一个人在病房守着。赵鹏醒着,精神比平时好一些。他让我帮他把床头柜的抽屉打开,里面有个牛皮纸袋。我拿给他,他抽出几张照片递给我。

“你看看。”

我接过来。照片很旧了,边角发黄。第一张是两个人的合影,背景是大学校门,小敏扎着马尾,穿着白T恤,赵鹏站在她旁边,两个人都在笑。第二张是他们跟几个同学的合影,一群人围坐在草地上,年轻的脸被阳光晒得发亮。第三张是小敏的单人照,她蹲在图书馆前面的台阶上,手里捧着一本书,侧着脸,阳光打在她的头发上。

“这张是我偷拍的。”赵鹏的声音很轻,“大一那年秋天。我那天在图书馆门口等她,等了半个多小时,她出来的时候我就拍了。”

他把照片拿回去,一张一张看了一遍,然后小心地放回牛皮纸袋里。

“林哥,”他忽然叫我,“我跟小敏之间什么都没有。你信吗?”

我看着他。

“大学的时候我喜欢过她。可她那时候有男朋友,后来毕业了又跟你在一起了。她把我当朋友,我就做朋友。这些年她有什么事都跟我说,你跟她吵架了,她工作上不顺心了,她都会打电话跟我说。我知道她心里只有你。”

他喘了一口气,又说:“我有时候会想,如果我早一点跟她说我喜欢她,会不会不一样。可后来我想通了。她跟你在一起过得好,比什么都强。我这个人命薄,不该拖累别人。”

我把照片放回抽屉里。窗外的天暗下来了,病房里的灯还没开,他的脸隐在昏暗中,看不太清楚表情。我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去开灯。灯光亮起来的时候,我看见他的眼角湿着。

第七章 小敏的日记

小敏有个习惯,写日记。不大的一本,放在床头柜的抽屉里,每天晚上睡前写几行。我从来没看过,觉得那是她的隐私。可那天她让我帮她拿充电器,我拉开床头柜抽屉的时候,日记本掉出来了,摔在地上,摊开了一页。

我弯腰去捡,目光落在那一页上。

“今天又梦到赵鹏了。梦见他站在大学门口,还是二十岁的样子,穿着白衬衫,朝我招手。我跑过去,可他越走越远,我怎么追都追不上。醒来以后发现枕头湿了一片。”

“我跟林浩结婚七年了。他对我很好,特别好。可有些话我没办法跟他说。赵鹏不一样,他什么都知道。他知道我小时候被狗咬过怕狗,知道我高中的时候暗恋过隔壁班的男生,知道我大学挂了科躲在天台上哭。他知道我所有的糗事和秘密。我不用在他面前装。可现在他要走了。我在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个不用装的人要走了。”

“林浩问我为什么骗他。我说我怕他多想。可真正的原因是,我怕他知道赵鹏在我心里的位置之后,会用那种眼神看我。我不想让他觉得我不爱他。我爱他。可赵鹏是我的家人。从我十九岁到三十三岁,他一直都在。我没办法眼睁睁看着他一个人死。”

我合上日记本,放回抽屉里。然后拿着充电器走出去,递给小敏。她接过去,问我在里面这么久干嘛。我说找东西,没找到。她哦了一声,继续低头给赵鹏削苹果。

我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着她削苹果的侧脸。她的手法很熟练,苹果皮一圈一圈垂下来,完整的,没断。我想起她日记里那句话——“赵鹏是我最后一个不用装的人”。那我呢?她在我面前要装吗?

第八章 岳母来了

岳母是第五天来的。

她不知道赵鹏的事,也不知道那五十万。她打电话给小敏,说最近怎么老不回家,小敏说单位加班。岳母不信,坐了两个小时的车来了城里,直接找到了家里。家里没人,她又打小敏电话。小敏接了,支支吾吾说不清楚。岳母急了,问她在哪。小敏说在医院。

岳母以为是我病了,吓得血压都上来了,打车赶到了医院。在住院部门口,小敏接着她,跟她说不是林浩,是赵鹏。岳母愣了好一会儿,问哪个赵鹏。小敏说是她大学同学,那个来家里吃过饭的。岳母想起来了,脸色变了变。

“他怎么了?”

“肝癌,晚期。”

岳母沉默了一阵子,跟着小敏上了楼。她进了病房,看见赵鹏躺在床上,瘦得认不出来,眼圈一下子红了。她走过去坐在床边,拉着赵鹏的手,说了句“孩子,你怎么瘦成这样了”,然后就抹眼泪。赵鹏笑了笑,叫了声阿姨,说您身体还好吧。

岳母点了点头,说好着呢。然后站起来,把小敏叫到走廊里。

“钱的事,小敏跟我说了。”岳母看着我,声音很平静,“她骗你是她不对。但这个事,换了我,我也会管。赵鹏那孩子,当年小敏上大学,他帮了不少忙。咱们家那时候条件不好,拿不出学费,是赵鹏把自己打工挣的钱分了一半给小明。这事你知道不?”

我摇了摇头。

“小敏没跟你说过?这丫头,什么都往心里藏。”岳母叹了口气,“赵鹏这孩子命苦。现在他走到这一步,咱们不能不管。钱花就花了,回头我那儿还有点积蓄,你们拿去补上。”

我说不用,钱的事我来想办法。岳母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那天晚上岳母留在医院陪赵鹏,让我和小敏回家休息。回家的路上,小敏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一句话不说。我开着车,也没说话。车里的收音机放着什么老歌,旋律很慢,女声轻轻地唱着。

到家以后,小敏洗了澡,坐在床边擦头发。我走过去坐在她旁边,说:“你日记我看到了。”

她的手停了一下。

“我不是故意的,掉出来我捡的时候看到的。”

她低着头,毛巾搭在肩膀上,头发上的水滴在地板上,一滴一滴的。

“林浩,我……”

“你不用解释。”我看着她,“你写的是实话。赵鹏是你的家人。我理解。”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红了。我伸手把她手里的毛巾拿过来,给她擦头发。她头发很长,湿漉漉的,擦了好一会儿才干。她坐在那里,乖乖地让我擦,像一只被雨淋了的猫。

“以后有什么事,别一个人扛。我虽然没有赵鹏那么懂你,但我可以学。”

她转过身来抱住我,把脸埋在我胸口。我感觉到她的肩膀在抖,但没有哭出声。我搂着她,手放在她的后背上,轻轻地拍着。

第九章 赵鹏的遗愿

赵鹏是第十七天的时候走的。

那天早上我到的医院,小敏在病房里坐着,眼睛肿得厉害。她说赵鹏昨晚开始意识模糊,医生说可能就是这一两天了。我走到床边,赵鹏闭着眼睛,呼吸很浅,胸口几乎看不到起伏。我叫了他一声,他睁开眼睛,看见我,嘴唇动了动。

我把耳朵凑过去,听见他说:“林哥,抽屉里有个信封,给你们的。”

我打开床头柜的抽屉,里面有个牛皮纸信封,封口粘着。我撕开,里面有一张银行卡和一张纸条。纸条上是赵鹏的字,歪歪扭扭的,像是写得很吃力。

“林哥,小敏:卡里有十二万,是我这些年攒的。治病花了你们不少钱,这些先还一部分。剩下的我没办法了。谢谢你们陪我这最后一段。小敏,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林哥,你是个好人。好好待她。”

小敏接过那张纸条,看了很久。她把纸条折好,放进自己的口袋里。然后她走到床边,握住赵鹏的手。赵鹏看着她,嘴唇动了动,说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但小敏的眼泪掉下来了,一颗一颗砸在赵鹏的手背上。

赵鹏是那天下午走的。走的时候我和小敏都在。他走得很安静,像睡着了一样,呼吸越来越浅,最后停了下来。小敏坐在床边,手一直握着他的手,直到护士进来,把白布盖上。

她没有哭出声来。只是坐在那里,握着赵鹏的手,很久没有松开。

赵鹏的后事是我们帮着办的。他没有亲人,我和小敏是仅有的两个能给他送行的人。火化那天,小敏把他放在殡仪馆的那张照片带上了,就是那张他二十岁时在大学门口拍的,穿着白衬衫,笑得露出牙齿。小敏把照片放在骨灰盒旁边,说赵鹏,你走吧,别惦记了。

骨灰我们送到了桐城,跟他父母葬在一起。墓地在一片山坡上,周围种着松树。小敏蹲在墓碑前,把一束白菊花放上去,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走吧。”她拉着我的手。

我握着她的手,她的手指冰凉,但攥得很紧。我们沿着山坡往下走,风从背后吹过来,把松树吹得沙沙响。

第十章 回家

赵鹏走后,家里安静了很多。

小敏有很长一段时间不怎么说话。她每天照常上班下班,做饭洗衣,但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什么,干什么都慢半拍。有时候我晚上醒来,看见她坐在阳台上发呆,手里攥着手机,屏幕是黑的。

我没有催她。有些东西需要时间。

又过了两个月,她慢慢缓过来了。开始跟同事约着吃饭,周末拉我去逛街,晚上睡觉前又开始写日记了。有一天她写完日记,转过头来问我:“林浩,你想看看吗?”

我说那是你的隐私。她笑了一下,把日记本递给我。我翻开,看到最新的一页上写着:“赵鹏走了。这个世界上少了一个懂我的人。但我还有林浩。他不一定懂我,但他会陪着我。这比什么都重要。”

我把日记本合上,还给她。她看着我,说:“林浩,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让我陪他走完最后一段。”

我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她刚洗过头,头发软软的,带着洗发水的香味。她靠在我肩膀上,像一只终于回了窝的鸟。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地板上,一片白白的。

我搂着她,忽然想起赵鹏的那张银行卡。里面的钱我们没动,小敏说留着,以后遇到需要帮助的人,再拿出来。我说好。

第十一章 桐城

赵鹏走后的第一个清明,我和小敏去了趟桐城。

赵鹏父母的墓地在城郊的一座小山上,周围是农田和稀疏的树林。我们在镇上买了香烛纸钱,又买了一束白菊花,沿着田埂走上去。赵鹏的墓就在他父母旁边,墓碑不大,上面刻着他的名字和生卒年月。碑前有一小块空地,放着几块石头压着的纸钱,是别人来扫过的。小敏说是赵鹏的表姐,清明前来过。

小敏蹲下来,把菊花放在碑前。然后她从包里掏出一样东西,我凑近一看,是赵鹏给她的那张照片——大学门口那张。她把照片压在菊花下面,轻声说:“赵鹏,我来看你了。你放心,我挺好的。”

她站起来,我拉着她的手。山坡上的风暖暖的,吹得农田里的油菜花摇摇晃晃。远处有农人在田里干活,弯着腰,草帽扣在头上。我们在墓前站了一会儿,然后下山去了。

从桐城回来的路上,小敏坐在副驾驶上,一直看着窗外。经过一片油菜花田的时候,她忽然说:“停车。”

我把车停在路边。她下了车,走到田埂上,蹲下来摸了摸路边的油菜花。黄色的花瓣沾了露水,亮晶晶的。她站起来,朝远处的田野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上了车。

“走吧。”

我发动车子,继续往家开。她没有再说话,但脸色比来的时候松快了些。窗外的田野一帧一帧往后退,阳光铺在路上,明晃晃的。

第十二章 银行卡

赵鹏那张银行卡,我们一直没动。

直到那年夏天,小敏单位的同事发起了募捐。一个刚毕业的小姑娘,父亲得了重病,家里拿不出手术费。小敏回来跟我商量,我说把那十二万取出来给她吧。小敏看着我,眼圈红了红,点了点头。

第二天她把钱取出来,用一个信封装着,交到了单位募捐负责人手里。她没有留名,只说是匿名捐款。负责人问她是谁,她说不用知道,钱用上就行。

后来小姑娘的父亲手术做了,恢复得不错。小姑娘在单位里四处打听是谁捐的,没人告诉她。有一回在食堂碰见小敏,她问小敏知不知道。小敏摇了摇头,说不知道,可能是好心人吧。小姑娘说她想当面谢谢那个人。小敏拍了拍她的肩膀,说不用谢,好好照顾你爸就行。

那天晚上小敏回来,在日记里写了一段话。她写完了把日记本合上,看着我笑了一下。我问她写了什么,她说没什么,就是觉得这钱花得值。

第十三章 岳母

岳母的脑子确实出了问题,但不是瘤。

赵鹏的事过去半年后,岳母有天早上起来头晕得厉害,送到医院一查,是轻微脑梗。住院住了十来天,恢复得还行,就是左边胳膊不太灵活了,得慢慢锻炼。小敏把岳母接到城里来住,方便照顾。岳母不愿意,说住不惯楼房,还是镇上自在。小敏拗不过她,只好周末回去看她。

有一回我陪小敏回去,岳母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晒着太阳择菜。小敏在厨房做饭,我一个人陪着岳母在院子里。老太太择着择着,忽然说:“林浩,赵鹏那事,你心里还有疙瘩吗?”

我说没有。

岳母点了点头,把一根豆角上的筋撕掉,又说:“小敏这孩子,从小就不爱说话,有事往心里藏。她爸走得早,她十几岁就开始帮我干活,受了委屈也不说。赵鹏那孩子,是她第一个朋友。她上大学的时候,放假回来总是跟我说赵鹏怎么帮她,怎么照顾她。我那时候还想过,要是他俩能成该多好。”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笑了笑,脸上的褶子挤在一起:“可后来她带你回来,我就知道她选对了。赵鹏是好孩子,可你更适合她。你这个人实在,心里有家。”

我没有接话,只是帮她把择好的菜放进篮子里。岳母又说:“人这辈子,能遇到一个懂你的人不容易。赵鹏是懂她的那个人。可你是陪她过日子的那个人。两个都重要。你别觉得你不如赵鹏。”

我嗯了一声。岳母没有再说什么,低头继续择菜。阳光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亮闪闪的。

第十四章 小敏的生日

小敏生日那天,我请了半天假。

早上起来我给她煮了碗面,卧了两个荷包蛋。她坐在桌前吃面,我坐在对面看着她。她吃完面,擦了擦嘴,说今天下班早点回来。我说好。

下午我去蛋糕店取了个小蛋糕,又去菜市场买了菜。回到家的时候她还没下班,我把菜洗好切好,等她回来炒。她六点多到的家,进门看见桌上的蛋糕和准备好的菜,愣了一下。

“你做的?”

“我备的,你炒。”

她笑了,系上围裙进了厨房。我靠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炒菜,她的动作很利落,锅铲翻得飞快,油烟机嗡嗡响着。炒完菜她端上桌,四菜一汤,都是家常菜。我开了瓶酒,给她倒了半杯。

吃完饭切蛋糕,她许了个愿,吹了蜡烛。我问她许的什么愿,她说不能说。我说那你记着就行。她笑了一下,把蛋糕切了,递给我一块。

吃完蛋糕,她坐在沙发上翻手机。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赵鹏以前每年都记得我生日。不管他在哪,都会给我发个消息。有时候是一句生日快乐,有时候是一张他自己画的贺卡。他画画特别难看,但每次都画。”

我没有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拉过来握着。她的手暖乎乎的。

“今年没有他发的消息了。”

“以后我每年给你画。”

她转过头来看着我,扑哧笑了:“你会画画?”

“不会。但我可以学。”

她靠在我肩膀上,说不用,你记得就行。

第十五章 那个位置

日子慢慢往前走,赵鹏的痕迹越来越淡。

他留在病房抽屉里的那个牛皮纸袋,小敏收起来了,放在衣柜最上面的格子里。偶尔她会拿出来翻翻,看看那张大学门口的照片。但她不哭了,只是看着,然后放回去。

有时候她跟我说起赵鹏,语气很平静。说他大学时候的糗事,说他画画有多丑,说他以前暗恋过一个学姐,鼓起勇气表白被拒绝了,回来哭了一晚上。这些事她以前从来没跟我说过,现在说起来了,像是在说一个远方的老朋友。

赵鹏的位置,谁也没有取代。他还在那里,在小敏的记忆里,在她的日记里,在衣柜最上面那个牛皮纸袋里。我偶尔会想,如果没有赵鹏,小敏会不会更依赖我一些?可后来我想通了。她依赖赵鹏,是因为赵鹏陪她走过了最难的那几年。她依赖我,是因为我是她的丈夫,是她过日子的伴。这是两种不同的东西,没法比,也不用比。

第十六章 去桐城

赵鹏走后的第二个清明,我和小敏又去了桐城。

这回我们是开车去的,走的高速。小敏在车上听歌,偶尔跟着哼两句。车窗外是大片大片的农田,麦子绿油油的,风吹过去像波浪一样。

到了墓园,我们把车停在路边,沿着小路走上去。赵鹏的墓前长了些杂草,我蹲下来拔了拔,又添了几捧新土。小敏把带来的花摆好,又从包里掏出一样东西。我以为是照片,凑近一看,是一张纸。

她把纸展开,是一幅画。用蜡笔画的,歪歪扭扭的,上面画着三个人,手拉着手站在一栋房子前面。房子画得歪歪斜斜的,窗户是两个方框,门是个歪了的矩形。三个人里,中间那个扎着马尾,左边那个瘦高,右边那个矮一点。画的下面写着一行字:“赵鹏、小敏、林浩。”

“这是我画的。”小敏说,“画得不好,但意思到了。”

她把画压在花下面,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风从山坡上吹下来,把画的一角吹得翘起来。我蹲下去,用一块小石头压住了。

小敏站在我旁边,看着那块小石头和那幅歪歪扭扭的画,忽然笑了。那个笑很轻很淡,但眼睛弯弯的,是她平时的样子。

“走吧。”她拉着我的手。

我握着她的手,一起往山下走。春天的风很软,吹在脸上暖洋洋的。路边的油菜花开得正盛,黄灿灿的一大片,一直铺到天边。小敏走得比我快一点,头发在风里飘着。她回头看了我一眼,说:“林浩,你走快点。”

我加快脚步跟上去。她拉着我的手,攥得紧紧的。我们就这样并排走着,走在春天的风里,走在回家的路上。

第十七章 学画

赵鹏走后的第一个生日,小敏没提,我也没提。我们都记得,但谁都没说出口。那天我给她发了条消息,说晚上出去吃。她回了个好。我们去了家新开的火锅店,吃了一顿热乎的。回家以后她坐在沙发上翻手机,翻了一会儿就放下了。我装作没看见,去厨房给她倒了杯热水。

那天晚上她睡着以后,我坐在客厅里,打开手机搜“零基础学画画”。翻了几页,觉得太难,又搜“简笔画教程”,出来一堆视频。我挑了个最简单的,跟着画了一朵花。画完一看,歪歪扭扭的,花瓣大小不一,跟赵鹏的水平差不多。

我把那张纸折起来,塞进抽屉里。

后来的几个月,我没事就练。办公桌抽屉里放了一沓白纸和一盒彩色铅笔,趁午休的时候画几笔。画得最多的是花和树,因为简单。偶尔画个人,圆脑袋、棍子胳膊棍子腿,跟小孩画的差不多。同事看见我在画,笑我是不是准备转行当美术老师。我说学着玩的,没告诉他们为什么。

小敏的生日是十月。提前一周我就开始琢磨,今年画什么。我翻了好几个简笔画教程,最后选了一个小院子的画法。有房子,有树,有花,门口还画了两个人。一个是她,扎着马尾;一个是我,画得矮胖矮胖的。

生日那天早上,我把画折好放在她碗旁边。她吃面的时候看见了,拿起来展开,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她抬起头,眼圈红了红,但没哭。她把画放下,说:“你画的?”

“嗯。不好看,但意思到了。”

她笑了一下,把画折好,收进包里。晚上回来的时候,我看见那张画被她贴在了床头墙上,跟赵鹏那张大学门口的照片并排贴着。两张纸的颜色不一样,一张发黄,一张崭新,但贴在一起,看着也挺顺眼。

第十八章 桐城画

转过年来,又到了清明。

出发前一晚,小敏在收拾东西。她把带来的东西摊在床上:香烛、纸钱、一束绢花。然后她看着我,问:“你今年画了吗?”

我从包里掏出那张画。画的是一个院子,院子里有三个人,围坐在一张圆桌旁边。桌上画了几个圆圈,算是碗。三个人里,一个扎马尾,一个瘦高,一个矮胖。瘦高那个的位置空着,旁边留了一把椅子。

小敏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来看着我。她的眼睛亮亮的,嘴唇抿着,像是忍着什么。

“赵鹏以前老说,想有个院子,种一棵树,夏天在树下吃饭。”她说。

“嗯,我画上了。”

她把画收起来,夹在一本书里。第二天我们开车去桐城,一路上她抱着那本书,没怎么看窗外。到了墓园,她把花摆好,又把那张画压在花下面。画上三个人坐在院子里,中间留了一把空椅子。

她蹲在墓前,对着墓碑说:“赵鹏,你看,我们三个人。院子有了,树也有了,桌子也有了。就差你了。”

风把画吹起来一角,我拿石头压住。小敏站起来,拉着我的手,站在墓前看了一会儿。然后我们转身下山,没有再回头。

回去的路上,小敏坐在副驾驶上,忽然说:“林浩,你明年打算画什么?”

“没想好。要不你提个要求?”

她想了想,说:“画你呗。我还没见过你给自己画像。”

我说行,回去就画。

她笑了,靠着座椅,把车窗摇下来一点。风灌进来,吹得她的头发乱飞。她眯着眼睛,看着窗外大片大片的田野和远山,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我握着方向盘,沿着高速路往家开。路很长,但开得稳。

第十九章 我妈

我妈是那年夏天来的。

她一个人在老家住,我不放心,每年都接她来住一阵子。今年她来了以后,发现小敏总是往医院跑,就问我怎么回事。我没瞒她,把赵鹏的事从头到尾说了。

我妈听完,坐在沙发上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她说:“那个赵鹏,他走的时候,你们都在?”

“都在。”

“那就好。人走的时候身边有人,比什么都强。”我妈说完这句就不说话了,低头择菜。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口:“小敏这孩子心善。她瞒你不对,但心是好的。你别为这个跟她生分了。”

“妈,我没生分。”

“我知道你没有。但妈得跟你说一句,夫妻之间,有些事说不清对错。她瞒你,是怕你多想。你知道了以后没闹,还帮着她,这就对了。过日子就是这样,你让一步我让一步,路就宽了。”

我妈说着说着,把择好的豆角放进篮子里。她的手比从前抖了些,豆角掉了两根在地上,她弯腰去捡,我赶紧先捡起来递给她。

“妈,你手抖得厉害了。”

“老了,都这样。”她把豆角接过去,看了看我,笑了一下,“你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把你拉扯大。那些年也有人给我介绍过,我没找。我怕找个后爸对你不好。后来你长大了,我想找也晚了。妈这辈子就这么过来的。你比妈命好,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好好过。”

我嗯了一声,坐过去挨着她。她拍了拍我的手背,手心里全是老茧和皱纹。我靠在她肩膀上,像小时候那样。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我俩身上,暖融融的。

第二十章 空椅子

秋天的时候,小敏单位组织体检。报告出来,各项指标都好,就是有点贫血。医生说多吃点红枣和猪肝,没什么大问题。她回来跟我说的时候,我正蹲在阳台上给花换盆。

“医生说我缺铁。”

“那以后我每周给你做一次猪肝。”

她皱了皱鼻子:“我不爱吃猪肝。”

“那就吃红枣。我煮粥的时候放几颗。”

她蹲下来看我换盆,顺手帮我递了把铲子。我养的那几盆花长得不错,尤其是那盆绿萝,藤蔓垂下来快两米了。她伸手捋了捋叶子,忽然说:“林浩,你说咱们要不要换个房子?”

“换什么样的?”

“带个小院子的。一楼的。不用太大,能种点菜、放张桌子就行。”

我手里的铲子停了停。我想起赵鹏。想起那幅画上画的院子。想起小敏说赵鹏想有个院子,种一棵树,夏天在树下吃饭。

“行。我留意留意。”

她看着我,笑了一下:“你别多想。我就是觉得,有个小院子,以后妈来了也有地方坐坐。晒晒太阳,种种菜,挺好的。”

我说好,这个主意不错。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去厨房做饭了。我蹲在阳台上,把最后一盆花栽好,浇了水。夕阳从西边照进来,把阳台染成橘红色。那盆绿萝的叶子被光照得透亮,叶脉一根一根的,清清楚楚。

第二十一章 小院

转过年的春天,我们真找了个带小院的房子。

老小区,一楼,院子不大,二十来个平方,但方方正正的。原来的房主在院里铺了砖,我们搬进去以后,把砖起了,翻了土,种了些菜和花。靠墙根种了一排月季,小敏挑的,说好养活,开花也好看。中间留了一块空地,摆了张折叠桌和几把塑料椅,夏天可以在外面吃饭。

搬进新家那天,小敏在院子里转了好几圈。她蹲下来摸了摸土,又站起来看墙头的月季,嘴角一直翘着。我从屋里搬了把椅子出来,放在院子里,坐上去试了试。阳光正好,不晒,暖融融的。

“林浩,”她站在院子中间,张开胳膊转了一圈,“咱们有院子了。”

“嗯,有了。”

她走过来坐在我旁边的椅子上,头靠在我肩膀上。院子里的月季还没开花,但叶子绿油油的,长得很精神。隔壁邻居家的收音机开着,放着什么戏曲,咿咿呀呀的。远处有小孩在巷子里跑来跑去,笑声一阵一阵传过来。

“赵鹏要是能看见就好了。”她轻声说。

“他能看见。”

她没再说话,只是靠着我,看着院子里的阳光一点点挪动。风从墙头吹下来,把月季的叶子吹得轻轻摇晃。我伸手揽住她的肩膀,她往我怀里缩了缩。我们就这么坐着,坐到夕阳把院子染成暖黄色。

后来小敏在院子里种了一棵石榴树。不大,半人高,是从花鸟市场买回来的。她把它栽在院子的东南角,每天浇水,隔几天施点肥。树长得慢,但活下来了。到了秋天,叶子落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小敏站在树底下看了半天,说:“明年春天就发芽了。”

我说是,明年就发芽了。

那天晚上她在日记里写了一段话。写完以后把日记本合上,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我躺在她旁边,听着她的呼吸慢慢变轻变匀。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床头墙上那两张画上——一张是赵鹏拍的照片,大学门口,两个人笑得很年轻;一张是我画的小院子,三个人围坐在桌边,中间留了一把空椅子。

赵鹏走了,但他的位置还在。那把空椅子,我们不打算撤。日子往前走,椅子空着就空着。有时候小敏会往那把椅子上放一朵花,有时候我往上面放一杯茶。空椅子不碍事。它就在那儿,安安静静的,像个远方的老朋友,偶尔来坐坐。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