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前走,莫回头——简评姜贻华的《云山沧海》系列绘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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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19日,花间云水——姜贻华作品展在天一美术馆拉开帏幕。

这是一个精心策划的展览,从展品的选择到展览主题的确定,尽显心思。

2018年,姜贻华个展的“花心羽意”主题,强调突出作品的主观表现性,但依然明确定位为工笔花鸟画展览。而“花间云水”的主题与副题,则刻意淡化花工笔与花鸟画展的定位。展览作品以2009年研究生毕业创作《逝去的风景及余意》起始,全面展示了画家近的20年的多样探索与实验。但是,比全方位展示更突出的是,展览以近年的《云山沧海》系列作品为主体。这种主体性,不是在数量上,而是《云山沧海》系列与其它作品完全不同的系列与符号(色调)的统一性。

《逝去的风景之余音》100×110cm 纸本设色 2008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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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逝去的风景之余音》100×110cm 纸本设色 2008年

我为“花心羽意——姜贻华工笔花鸟画近作集”画册撰文:某一条路,但不是随便哪一条路,副题是“姜贻华的工笔花鸟实验”。定性为“实验”,是因为画中有诸多不同于传统和流行工笔花鸟画的技法和形式,但这些新没有遮蔽“花与鸟”的视觉图像主体。所以,实验归实验,但不逾传统花鸟画图像规则与边界。

展览后,我第一次到姜贻华的工作室。流览书架时,看到一本豪华本培根画册,有些意外。为了解开心头的意外之意,我私下问他有没有认真看培根的画册?他没有犹豫和停顿地说认真看。

大概是2023年快结束的时候,姜贻华邀我到工作室看他的新作。画都托裱了,放在大画桌上,一张一张看。大小长短不一的画,总名为“云山沧海”。并非山水画,但除了每幅画都有飞翔的,小小的,孤独的鹤之外,也不是花鸟画。

《鸣·云山沧海》175×195cm 纸本设色 2024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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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鸣·云山沧海》175×195cm 纸本设色 2024年

不是物象的山、云、海,所谓云山沧海,仅仅是一种逼近抽象的感觉。所以,云山沧海系列作品所展现的视觉个性,超越了一般花鸟画的视觉普遍性。通过画展的方式,姜贻华宣示了他对云山沧海视觉图像的专属知识产权。

《鸣·云山沧海系列二》155×175cm 纸本设色 2025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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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鸣·云山沧海系列二》155×175cm 纸本设色 2025年

近四十年前,“中国现代艺术大展”挪用世人熟知的现代交通系统禁止掉头的符号作为展览标志。这个挪用,与其说是确定,不如说是担忧。

交通符号的禁止掉头,是提醒警示每一个开车人的。现代艺术大展的挪用,同样也只适每一个艺术家。是一往直前走在现代主义的艺术创作路上,还是掉头回归传统?也只能体现在艺术家个人和他的作品中。

虽然这40年来中国式现代化建设取得了足以用翻天覆地形容的巨大成就,然而,中国现当代艺术创作,是一往直前,还是回头转向?不仅依然是问题,而且,担忧越来越严重。

如果说,20世纪末的改革开放,归根结底,依然是世纪初新文化运动的持续和深化。那么,改革开放取得巨大成功之后,却是新文化运动精神的反思和民族文化复兴的崛起。如此背景下的民族文化复兴思潮不可避免地内涵二律背反:是回归传统的民族文化复兴,还是创造未来的民族文化复兴?是一往直前地拥抱未来,还是回归过去的传统?

这是国家和每一个人认识论和实践论的知行合一大考。

如果坐而论道地高谈“传统”和“未来”,很容易掉入不知所云的语言的陷阱,而具体到可视觉感知辨析的绘画艺术,就立马清楚明朗了。

所谓传统绘画,是一个代代相传的媒介、工具制作而成的视觉语言显现和一个代代相传的审美感觉理念的合二为一系统。所谓艺术个性,所谓时代特征,只是一脉相传的自然物象类型+视觉语言+代代相承审美理念的点缀。

《云山沧海系列·二十七》23×52cm 纸本设色 2025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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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山沧海系列·二十七》23×52cm 纸本设色 2025年

所谓现当代绘画,就是传统视觉语言和传统审美理念的解构和转换,艺术个性和时代特征不再是点缀,而是作为整体的视觉语言+审美理念本体。

需要指出的是,新文化运动以来的“现代中国画”,本质上是传统的改头换面。以西方的反映现实生活对接传统的外师造化,就是换汤不换药。所以,冠之以“新”,视觉语言和审美理念还是传统的旧。

《暗香·二》50×126cm 纸本设色 2025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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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香·二》50×126cm 纸本设色 2025年

当下中国画创作,新传统+旧传统,依然是主旋律。然而,萌芽于林风眠、吴冠中师生的“独持己见一意孤行”艺术奋斗,特别是改革开放和中国式现代化建设催生的现当代中国画,业已成为新传统+旧传统的砥砺与对冲。

社会存在决定社会意识,社会意识塑造个人意识,虽然是社会发展与进步的必然规律,但决定和塑造,是一个进步与发展的过程和结果。而在具体的过程中,落实到具体过程中的每一个画家,绝大多数的个人意识,常常是滞后于社会存在的。这不仅体现在当代新旧传统画家群体的庞大和主流,也体现在少数意识前卫与先锋艺术家的犹犹豫豫和徘徊张望。

如果说,选择传统的自然物象类型+视觉语言+审美理念,还是选择现当代的探索与实验,不仅是是当代中国画家的第一个大考选择题,即使对于选择探索与实验的艺术家,能否做到持续向前走,莫回头,则是更大的考验与挑战。

二十年前,读了三年的工笔花鸟画研究生,姜贻华却交出了一幅让很多人意想不到的毕业创作《逝去的风景之余忆》。这次展览,这幅毕业创作再次被请出挂在墙上。

《逝去的风景及余忆》124×117cm 纸本设色 2007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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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逝去的风景及余忆》124×117cm 纸本设色 2007年

如果我们以这幅研究生毕业创作为出发点,可以明显地看到一个画家20余年的艺术创作运动轨迹。从研究生毕业创作到2018年的“花心羽意”个展,一方面是向花鸟画题材与视觉图像的回头回归,另一方面则是工笔语言的实验与探索,在进退与退进的相互交错中迂回前行。从“花心羽意”展到“花间云水”展,以“云山沧海”系列作品为代表,显示的则是对花鸟画题材与图像的最大限度消解,而工笔语言的探索与实验反而强化了绘画视觉语言本身。

对于画家而言,是回头转向回归传统,还是一意孤行继续向前。推动力既是外因更是内因。

《彷徨》200×210cm 纸本设色 2025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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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彷徨》200×210cm 纸本设色 2025年

人之存在的社会性,决定了社会对个体不可逃避的塑造之功,唯有强化精神存在的孤独才能在不可逃避中最大限度地逃避。

对一个普通人而言,孤独意味着消极的痛苦和焦灼,而对一个艺术家而言,消解痛苦和焦灼的则是创造艺术与审美新生命的欢天喜地。正是在这一点上,尼采认为超人即艺术家。

《孤云远意·三》25×32cm 纸本设色 2026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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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云远意·三》25×32cm 纸本设色 2026年

在民族文化复兴是回归传统还是创造未来的二律背反语境下,“创新”也天然获得了艺术发展的必然合法性。正是这种合法性,诱惑部分艺术家“理性地”甚至霸王硬上弓地去创新。正是这种外因诱惑式创新,使得他们中的很多人缺乏持续的创新能力。修辞立其诚,就是“诚于己(自我)”。也就是说,只有内心自我驱动的创新才是“诚”,也才可能具有“向前走,莫回头”的创新持续性。仅仅依靠外在的诱惑为创新而创新,只能偶尔露峥嵘,很快就会无可奈何地回归庸俗流行文化(格林伯格语)的所谓传统。究其根源,就是意志和天才的共同不足。既没有超人的自觉,也没有超人的才能。所谓回归传统,本质就是回归流行的庸俗审美文化。天注定没有创造新审美生命的意志与能力,回归传统就是自然而然的选择。

如果说,超人意志和创造才能是一个需要被证明的未知和不确定,那么,可知和可确定的就是“修心”。

修心,又称养心,也就是俗称的“修养”。中国古代的诗、文、书、画理论,修养都是极重要的创作论。需要“修”的方面很多,目的只有一个,就是“养心”。对于艺术家而言:心即艺。所以,养心就等于创作艺术作品。品读前人的艺术作品就是最直接的“修”。但,古今中外,前人的艺术作品众多,所以,修,首先是有选择。

对有志于创造与中国式现代化建设新时代同行的艺术家而言,修(欧美)现当代艺术家作品就是必不可少的。修现当代艺术家作品,养与中国式现代化建设相辅相成之心,使之成为自我精神存在的最重要组成部分。唯其如此,方能在中国式现当代绘画创作的道路上一往直前。

《乐鱼图》119×239cm 纸本设色 2026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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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鱼图》119×239cm 纸本设色 2026年

近40年前的中国现代艺术大展之“禁止掉头”,是决断,更是疑虑和担心。40年来,有太多太多艺术人“偶露峥嵘”后即掉头回归。每个人当然都有具体的复杂原因,其中最重要的原因之一就是对欧美现当代艺术“修养”严重不足。

所以,对于包括姜贻华在内所有致力于中国式现当代绘画艺术的画家而言,一手伸向中国传统书画,一手伸向欧美现当代绘画,两手都要硬。只有在内心将中国传统和欧美现当代合二为一,艺术的自我才有真正坚实而强大的根基。有了这样的根基,就会在自己的艺术创作之路上,一往直前,决不回头。

李蒲星(湖南省文艺评论家协会副主席)

2026年10月2日于古潭州江西梅岭

编辑:龙星海、刘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