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读：她始终相信，女性不必被生育、家庭、世俗标签束缚，守住健康、接纳自我、心怀敬畏，便能活出独属于自己、不可替代的光芒。
张瑜说话的语气总是温和平静的，但措辞却十分笃定。当被问及能否用一句话概括自己对生命与女性的理解时，她轻声说：“敬畏生命，生命不止生育。”
这一句话，沉淀了她数十年从医生涯的体悟，从案头书卷的启迪，到病房内外的悲欢。
张瑜：省政协委员、中南大学湘雅医院妇产科教研室主任、妇科肿瘤诊疗技术湖南省工程研究中心主任 （倪婷 /摄）
医生要纠正AI带给患者的片面认知
张瑜说，医学生的日子大半埋在厚重的专业教材里，但真正撼动她内心的，是大学图书馆偶然翻到的一本《林巧稚传》。
“医学生需要读的书很多，专业书门类也很丰富。”张瑜回忆道，“在整个求学的过程中，有一本书对我的影响挺大的，就是《林巧稚传》，那是在学校图书馆偶然看到的。”林巧稚先生是中国妇产科学的创始人，也被尊称为“万婴之母”。“从她的身上，你可以学到女性对事业执着的追求，对生命的敬畏”。
“看着书里描绘迎接新生命的喜悦，这份职业产生的崇高的感觉便油然而生。”张瑜坦言，每一个医学生最初都希望自己成为手到病除的大医生，“这是最初的理想，大家都会有”。
如今，在妇产科学的第一课上，张瑜还总会跟学生提起林巧稚。在她看来，读书从来不止于背诵知识点，更是为漫长的行医路寻找一处精神坐标。先辈的风骨藏在书页之间，成为她时时自省、不断前行的榜样。
终日与肿瘤病痛相伴，张瑜坦然承认目前医学还存在难以逾越的局限，“很多疾病一经发现就已是晚期，即便能够早期筛查确诊，现有医学手段也未必能完全治愈”。
“当我们没有办法延长生命的长度时，就要尽力拓宽生命的宽度。让患者明白，医生和家人都会全程用心陪伴，这份真心本身就是最好的慰藉。”张瑜会带领团队反复复盘，“思考是否有更好的干预方案，但最终还是要客观承认医学存在局限性。大家都要学会接纳不完美、接纳不好的结局。”这是她从医几十年慢慢参悟到的道理，也是一种对生命的敬畏。
伴随着人工智能飞速发展，不少人担忧机器会取代医生。对此，张瑜有着清醒的认知，“AI可以快速整合、检索海量专业信息，提升工作效率，但它很难彻底取代医生。”她解释道，AI的数据全部来源于过往已有的病例和文献，而医生面对的是每一个独一无二的人。
“临床诊疗中，面对面问诊、细致的体格检查永远是核心，没有精准诊断，治疗就无从谈起。”张瑜也注意到AI给患者带来的困扰，“普通人缺乏专业医学知识，没有能力分辨AI给出的信息是否专业、精准，绝对不能直接照搬。”
张瑜更担心的是信息茧房问题，“患者只要检索过某一种疾病，平台后续只会持续推送同类负面内容，很容易固化负面思维。我们临床医生还要不断纠正AI带给患者的片面认知。”
生育之外的女性辽阔
常年坐诊，张瑜见过太多被固有观念困住的女性。不少母亲带着女儿前来就诊，抛开病情轻重，第一句发问总绕着生育打转。
“超过一半的家长，第一句话就问会不会影响生育。”说起这件事，张瑜满是感慨，“好像这个女生如果因为一些疾病的原因不能够生育，她的天都要塌了。”
在张瑜看来，疾病和生育应该分开看待，“首先你得有健康的身体，才能说是一个完整的人，才能去实现社会价值。”她认为，生命不该只被生育定义，“我一直觉得，该读书的时候读书，该谈恋爱就谈恋爱，该结婚就结婚，该生娃就生娃。但生娃这件事，是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的。”
张瑜常常建议年轻女孩和她们的家长，不要过度强调生育，“等到真的有生育计划的时候，我们再去考虑，先把眼前的健康问题解决好。特别是对年轻女孩子来讲，要将健康放到第一位，生育应该是一个自然而然的过程。”
多年前的一位患者至今让张瑜记忆犹新。2014年，一位年轻女性确诊子宫恶性肿瘤，但她有强烈的做母亲的愿望。彼时保留生育功能的手术尚不多见，张瑜和团队经过多轮谨慎讨论，为她实施了保留生育的治疗方案，最终顺利生下了健康的宝宝。
“每年元旦，她都会发来一段孩子玩耍唱歌的视频。每次看到这些，我都会觉得自己的工作格外有意义，能亲眼见证生命的延续。”从这些患者身上，张瑜也深切感受到女性对生命的执着，“中国女性骨子里有一股坚韧不拔的韧性”。
谈及女性力量，张瑜道出了自己的观察：“女性在社会中时常遭遇偏见，但对比男性，女性在很多方面会更有韧性。面对棘手的困难，女性往往更执着，愿意坚持下去寻找解决办法。”在临床工作中，张瑜也会经常碰到很难处理的病例，压力巨大，“或许今天找不到方案，明天也没有头绪，但这件事会一直放在心上，说不定某天受到某件事的启发，就能茅塞顿开”。她相信，“女性只要心怀韧性、相信自己、专注坚持，大部分难题都能找到解决方式”。
妇科肿瘤年轻化是如今医学界无法回避的难题。过去高发于五六十岁的病症，如今三四十岁的患者比比皆是，二十岁出头的年轻病例也逐年增多。张瑜分析，环境、社会压力、生活方式的改变都有影响。
“其中子宫内膜肿瘤和现代人生活方式关联格外明显，糖尿病、肥胖人群发病率显著上升。”因此，张瑜给就诊者开出的第一张“处方”从来不是药物，“我总会劝大家做好长期的健康管理，控制体重、稳定血糖、规律作息。无论是否患病，都应当遵循健康的生活方式，好好爱护身体，才是最根本的办法”。
聊起母亲这个身份，张瑜言语间满是敬畏。“怀孕、分娩的全程，母亲都要承担很多无形的风险，每一位母亲都是冒着生命危险迎来新生命。”但她更看重的，是母亲作为榜样的力量。“母亲在家庭里最重要的身份是榜样，母亲的一言一行会潜移默化地影响孩子。身教远重于言传，孩子会在长期观察中模仿、学习母亲的处事方式。”
面对生育率下降的社会议题，张瑜始终保持信心，“中华文明传承五千年从未中断，我对民族生生不息的底色充满信心。回看近几十年数据，生育率从来不是恒定高位，高低波动和社会经济发展水平紧密相关”。她认为，要给有生育意愿的人群创造完善条件，让她们能安心生育、轻松养育。生育和养育是完全分开的两件事，很多人不排斥生孩子，但会畏惧养育过程的巨大压力。
张瑜期望，全社会共同搭建生育友好、养育友好的环境，如果身边生育家庭都能轻松从容地养育孩子，就能给年轻人树立正面榜样。提升生育率不是单纯的技术问题，需要全社会长期共同营造友好氛围。
从一卷书到半生行医路，张瑜以女性特有的温柔与坚韧，在病房与书房之间丈量生命的厚度。她始终相信，女性不必被生育、家庭、世俗标签束缚，守住健康、接纳自我、心怀敬畏，便能活出独属于自己、不可替代的光芒。
文 | 政协融媒记者 彭叮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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