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厂医把刚撕开的牛皮纸袋猛地摔在铁皮桌上,发出刺耳的钝响,指着两份体检单厉声质问:“你们俩到底是谁在吃谁的饭?平时中午吞下去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陆海山面色蜡黄虚浮,有些发懵地挠了挠眼角:“大夫,我俩就是换着吃了半年伙食,至于生这么大气吗?”

“至于?简直是翻了天了!”

医生腾地站起身,手里的红笔重重戳在两张天差地别的指标单上,连带着手指都在发抖,“天天啃素的指标干净得像白纸,顿顿大鱼大肉的……脏器全烂透了!”

许建国下意识伸头看向那两张纸,目光扫过名字下方触目惊心的红印,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后背渗出一层彻骨的寒意。

第01章

沈惠云把沉手的三层不锈钢保温桶递过来时,铁搭扣咔哒响了一声,扣得死紧。

清晨七点半,宏发重工西二门外全是推自行车和抢着打卡的工人。

她抬手拽了拽我那件沾着暗红铁锈的工装领口,指尖擦过我下巴,带出一股子干草根被石碾子磨碎后的微苦味儿。

她在街角那家中医药房管仓库,天天跟那些草药根须打交道,指甲缝里早浸透了这股药渣气,一年下来,我也闻惯了。

“今儿炖的酱汁蹄膀,老汤里搁了黄芪,我大清早小火煨了足足三个钟头。”

沈惠云的声音压得很低,眼角底下的粉底抹得厚,却没能盖住那一圈发青的憔悴,“建国,二号淬火炉火头毒,出一身透汗最亏底子。你趁热吃,肥皮别往外吐,最要紧的是底下沉着的那层浓汤,一滴也别糟践,全得咽下去。”

她眼珠子定定地盯着我,被早春干冷的晨光一晃,眼底那股子绷着的劲儿显得格外扎人。

“知道了,整天这么大油大肉的,同班的几个瞧见了直泛酸。”

我冲她咧嘴笑笑。

早些年在锻造车间被飞出的铁渣震伤过,右耳有点背,跟她说话时习惯把左耳朵偏过去。

“他们眼红是他们的事,身子骨是自个儿的。”

她手指猛地在我腕骨上收紧,指骨硌得人生疼,“答应我,全喝干。空桶晚上拎回来,我收掇。”

我拎着沉甸甸的桶,穿过热浪翻滚的锻造跨间,直奔热处理工段。

打打闹闹扯证整一年,沈惠云不管刮风下雨都没断过这一口。

大酱排骨、卤猪蹄、泛着黑红油光的酱猪尾巴,天天中午都是这么一桶厚重黏腻的硬菜。

车间那帮青工总拿我打趣,说老许奔四的岁数临了撞了大运,娶了个贤惠小媳妇,变着法子往肚里塞油水。

可我这肠胃到底遭了什么罪,只有我自己明白。

二号淬火炉常年烘着四五十度的高温,整个人跟在蒸笼里没两样,汗顺着脊梁骨淌进厚胶鞋,半天下来舌根发苦,喉咙管干得冒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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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时候,能灌下一搪瓷缸加了粗盐的凉白开,或者就着食堂两毛钱的酸菜豆腐脑咽个馒头,那才叫舒坦。

一闻到保温桶里那股厚得化不开的猪油荤气,我嗓子眼里就直泛酸水,顶得胃里一阵阵干呕。

沈惠云身世苦,从小跟着她妈颠沛流离,后来经车间老主任牵线,才跟我这个半聋的机修工凑成一家。

她不嫌家里底子薄,每天天不亮就守着煤气灶给我熬汤,我当面实在开不了口扫她的兴。

可这副肠胃到底是肉长的,装不了假。

中午十二点整,电铃扯着嗓子响起来。

工休室掉漆的长条木椅边上,陆海山早把他的饭盒拍在桌角了。

薄铝盒磕碰得坑坑洼洼,里头躺着两个食堂打的白菜素包子,还有半盒清汤寡水的白菜豆腐,上面飘着几颗少得可怜的碎油星。

“老许,又对着你家夫人的补品运气呢?”

陆海山光着大膀子,脖子上搭着条沾满机油发黑的湿毛巾,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热汗,“老远就闻着肉烂味儿了,今儿又开什么荤?”

陆海山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工资一发,除了寄回老家一笔,剩下的全换了廉价烟抽。

肚子里一年到头缺油水,去食堂永远是挑最便宜的素菜对付。

“红烧蹄膀,老卤熬的浓汤。”

我抬手拧开保温桶的扣盖,一股子发亮、泛着深褐油光的稠腻肉香登时在逼仄闷热的屋里散开了,“海山,我嘴里起泡,这两天见着油就顶胃。你那俩菜包子分我,这桶归你了。”

这大半年下来,差不多天天都是这路数。

“啧,那多不好意思,天天白吃嫂子的心血。”

陆海山嘴里嘟囔着,喉结却狠命吞咽了一大口唾沫,手里的铁勺早已经不由自主伸了过来。

“少废话,倒了糟践东西,吃光了算帮我大忙。”

我把整只保温桶往他怀里一推,顺手抓起他盒里的素包子,就着粗茶大口嚼起来。

陆海山咧嘴嘿嘿笑,舀起一块挂满浓黑酱汁的蹄膀肉直接塞进嘴里,嚼得嘴唇油光锃亮。

他这人吃相粗,大团的肥膘几乎嚼都不细嚼就仰脖顺下去,到了最后,连桶底浸透了厚油浓汁的米饭也被他扒拉得底朝天。

“痛快!”

陆海山抱起不锈钢桶,仰起脖颈把最底下那层黏稠的褐色油汤咕咚咕咚咽了个干净。

他抬起黑黢黢的胳膊抹了把嘴角,顺势打了个极响的饱嗝,“老许,不是我拍马屁,嫂子这手艺确实没挑的,这肉香味里总带着股清幽幽的药草味,初尝发苦,咽下去倒回甘。就是这东西大补过了头,吃了小半年,我这身子骨反倒有点犯沉。”

“怎么个犯沉法?”

我咬着干瘪的包子皮,随口搭腔。

陆海山扶着桌子站起身,伸展了一下膀子。

他原本黑红透亮的方脸盘子,眼下浮着一层极不健康的蜡黄,眼泡子更是虚浮肿胀,像里头注了水,“不知道撞了什么邪,白天干活骨节酸软使不上劲,晚上起夜起得邪门,一宿能折腾四五趟。今早撒尿我还瞧了一眼,上头老飘着一层洗肉水似的细沫子,吹都吹不散。赶明儿我真得去药房抓两贴败火的偏方压一压。”

他咧开嘴笑了笑,把舔得连一粒米渣都不剩的空桶递了过来。

我伸手接住那只冰凉的不锈钢内胆,指腹擦过桶沿,抹下来一点发黏发暗的冷凝油脂。

看着陆海山眼眶底下那一圈发青的黄肿,不知为什么,我的太阳穴冷不丁剧烈地跳腾了两下,一股子阴森森的凉气顺着脊梁骨直接爬上了后脖颈。

第02章

水池里的水龙头拧到最大,冷水砸在不锈钢内胆上,溅起一层白花花的凝油。

那层油黏得发腻,冲了半天也冲不干净。

“大山,下班真得去趟厂医务室。”

我抹了把脸上的水星子,转头看陆海山,“刚才你换工鞋我扫了一眼,脚踝肿得发亮,线袜边子都陷进肉里了,勒出一圈发紫的死印子。”

陆海山正套着帆布围裙准备点火开炉。

听我这么说,他满不在乎地拿脚后跟在水泥地上跺了两下:“害,虚胖!整天守着渗碳炉烤着,汗全打上身出了,下边走不动水。再说,你天天把家里的硬菜匀给我,换头牛连吃小半年大肥肉也得长一身虚膘。”

他嘴里打着哈哈,可弯腰去够地上的大号淬火夹钳时,腰杆子明显僵了半秒,喉咙里扯出一声粗重的喘鸣,跟拉不开的风箱似的。

原本在车间里数一数二的膀大腰圆,这几个月肉没长实,整个人倒像是吸饱了脏水,浮囊囊的。

通红的炉火一照,他脸上那层蜡黄里泛着青灰,看着让人心里直打突。

我关了水龙头,心里沉甸甸的。

这半年,沈惠云变着法子往厂里送的荤腥,八成全进了陆海山的肚子。

我不爱吃大油,更咽不下那些黑红酱汁里一股子说不清的土腥苦味,全靠陆海山替我打扫干净。

每次拎着空荡荡的饭盒回家,沈惠云都笑得眼角泛起细褶子,直夸我身子骨见好。

可没过几天,饭盒换了样。

原先的双层铝饭盒不见了,换成了个死沉的三层大号保温提桶。

最底下压着瓷实的白米饭,中间是厚厚一层浮油汪着的红烧肉或者酱蹄膀,最上面那层最邪门,是一整罐熬得发黑的浓骨汤。

那汤面上结着一层黄亮的厚油皮,底下全是碎骨渣子。

荤油腻味里裹着一股极冲的药苦气,盖子一拧开就顶脑门。

中午交接时,沈惠云就站在车间铁栅栏外头。

她把桶递给我,手指顺势掐住我的手腕。

那手冰凉得不像大伏天的人,指缝里全是浸透了的药苦味。

“建国,最近班排得密,你老说腰眼子发沉。”

她眼睛眨也不眨地盯住我的脸,瞳孔亮得发渗,视线在我两边眼窝和腮帮子上扫来扫去,“这汤我天不亮就煨上了,搁了好几味固本的好东西。你必须喝透,汤底子也得刮干净,一滴都别拉下。”

“厂里食堂有绿豆汤解暑,大热天的你天天这么折腾,太腻得慌……”

“得喝。”

她打断我,声音压得极低,掐着我手腕的几根手指猛地收紧,骨头节掐得我生疼:“你是我男人,我不给你下本钱谁给你下?听话,当着饭点趁热全喝了,听见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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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眼底那股子执拗让我后脊梁骨微微发凉。

我没敢跟她顶,只得应承着接过来。

转过头,这罐子乌黑的浓汤自然又推给了陆海山。

陆海山吸溜得满头大汗,抹着嘴咂摸:“老许,弟妹这汤手艺越来越怪了,舌根子发麻发苦,可喝下去肚子里跟点了把火似的,烧得慌。”

结果不到一个钟头,他就捂着肚子连跑了三趟大号。

等再晃回车间,整个人虚脱似地靠在淬火池边上,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脑门上的虚汗一层接一层往外冒。

我心里那根弦彻底绷紧了。

沈惠云去社区中药房当配药护工才刚满一年,哪来这么多名贵的大补方子?

况且这两个月家里的账目对不上,存折上的活期底数降得飞快,全花在买这些肉和药材上了。

碰巧赶上工段倒班,我提前两个钟头下了夜班,凌晨四点轻手轻脚上了楼。

楼道里黑黢黢的。

我掏钥匙拧开防盗门,屋里大灯没亮,厨房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一道暗黄的光。

紧接着,门后头传出一阵沉闷的动静。

笃、笃、笃。

像是有石头在一下下砸着硬邦邦的药块。

我把沉重的劳保鞋褪在门口,光着脚踩在地砖上凑过去,顺着门缝往里瞄。

沈惠云穿着睡衣,背对着我立在灶台前。

切菜的木案板被挪开了,旁边搁着个青石小药臼。

她两只手死死攥着石杵,正狠命地把几截干枯发褐、卷曲得像树根一样的东西捣成碎粉。

她捣得极快,肩膀一耸一耸的,喘气声又粗又急。

碾得差不多了,她捏起一撮灰褐色的药粉,小心翼翼地撒进旁边咕嘟冒泡的砂锅里。

原本泛白的骨头汤一沾上那层粉沫,翻滚的白沫瞬间化成了一圈晦暗的黑黄色。

“惠云,大半夜的捣什么呢?”

我伸手推开门。

沈惠云整个人像被针扎了一样狠狠一弹,手里的石杵啪嗒砸在台面上,滚了两圈掉在地上。

她猛地转过身来,一张脸煞白,两只手下意识背在身后,死死挡住灶台上的砂锅和暗处。

“你……你咋这功夫回来了?”

她的嗓子尖得发劈,眼神在厨房地砖上乱飘。

我弯腰把地上的石杵捡起来。

杵头上沾着一层灰褐色的湿药渣,凑近了闻,就是她身上天天带着的那股洗不掉的苦药气。

“这是啥偏方?”

我看着火头上滚沸的黑汤,“天天给陆海山……给我带的,就是这个?”

沈惠云胸口剧烈起伏着,嘴角僵硬地往上扯了扯,一把从我手里夺过石杵:“能是啥,药房坐堂师傅给的方子,白术和茯苓!你整天说下肢沉、腿胀,这方子去湿气的。库房里清出来的残次料,不要钱,我看着扔了怪可惜的,拿回来给你顺顺气。”

她嘴里连珠炮似地说着,手脚慌乱地把石臼收进水槽底下,顺手扣灭了灶台的火,推搡着把我往卧室撵。

我没吭声,顺着她的劲躺回了床上。

身边的沈惠云虽然闭着眼,但呼吸一直很乱,身子硬得像块铁板。

快到五点的时候,外头天蒙蒙亮,身侧的褥子微微一松。

沈惠云轻手轻脚地翻下床,手里攥着手机,猫着腰出了门。

她没进厨房,一路摸去了阳台。

阳台那扇锈蚀的铝合金推拉门被她小心地拉上,但没合严实,留了条指头宽的细缝。

我悄无声息地掀开毯子下床,踩着冰凉的地板跟了过去,整个人贴在门后头的阴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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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夏清早的穿堂风呼呼吹着,沈惠云伏在阳台栏杆前,手机贴在耳朵上,脊背绷得极紧。

她把声音压成了气音,顺着门缝一字一句飘进来:

“周姐,是我……扣款短信我收到了,第三期的保费已经从我卡上划过去了。”

她顿了几秒,呼吸猛地粗重起来,语调里透着一股神经质的急迫:

“你交个底,之前给办的那份特种重疾无免责的单子……到底还要熬几天,才算彻底过了生效观察期?”

第03章

阳台铝合金推拉门留了条两指宽的缝,夜风贴着地皮钻进来,扫在脚脖子上,冷得人直起鸡皮疙瘩。

“周姐,之前你给我办的那份……对,特种重疾没免责期的那个,到底还要几天才算彻底过观察期?”

沈惠云把听筒贴在耳边,声音压得很死。

那边断断续续说着什么,沈惠云听完,胸口明显松下来,手不自觉地抠着窗框上的白灰:“行,我知道了。只要撑过下周一,哪怕是急性发作,也得照顶格全额赔付是吧?厂里那份职业病档案你别操心,他那个死脑筋从来不看……成,我先把定金从副卡给你划过去。”

电话挂了。

她在阳台黑黢黢的风里戳着站了半天,才把手机塞回睡衣兜,推门回了客厅。

在她抬腿的那一秒,我早就光着脚缩回了主卧床上,扯过被子死死闭上眼。

身边的床垫跟着陷下去一块,带着一股子阴冷的当归和败酱草味。

沈惠云挨着我躺下,呼吸轻得像没有一样。

那半宿,我瞪着天花板上的石膏线,连眼皮都没敢眨一下。

清早六点不到,厨房油烟机就轰隆隆转了起来。

大块的酱汁猪蹄和排骨在黑红的浓汤里咕嘟翻滚,沈惠云拿长柄勺往三层不锈钢保温桶里死命塞,连最上层的饭盒格子里,都浇了足足两勺稠得发黏的深褐汤汁。

她把盖子拧死,擦了擦手,转过身来笑得眉眼弯弯:“建国,今天淬火炉火大,出汗耗身子。你多喝点汤,骨髓全在里头熬化了,一口都别剩下。”

我盯着她右手拇指指甲缝里那一小撮没洗干净的青灰药渣,喉咙里像卡了团棉花,硬挤出个笑点了点头。

到了厂里,热处理车间的排风扇还没彻底转起来,一股机油和淬火油的焦糊味直呛人。

副厂长严振东夹着掉皮的公文包,站在交接班的黑板报前,拿铁扳手重重敲了敲栏杆。

“手里的活儿都先撂下!”

严振东扯着大嗓门,“市安监局带着疾控搞突击,下午全厂防毒体检。特别是二号淬火炉和热处理这几个组,所有人空腹抽血、验尿,谁敢漏检代检,按旷工除名算!”

工人们轰的一下炸开,七嘴八舌地抱怨耽误出工。

陆海山扶着电焊机站起来,脸色发灰,浮肿的眼袋耷拉着,整个人透着一股虚胖劲儿。

他脚上那双劳保翻毛皮鞋被肿胀的脚背撑得快要崩开,鞋带勒进肉里好深。

他晃悠到我边上,眼神黏在我手里沉甸甸的保温桶上,干裂的嘴唇抿了抿,挤出个笑:“大许……今天这伙食,你吃得下不?要是没胃口,我替你分担分担?”

“海山,你今天眼圈黑得吓人,下午又要抽血,晌午吃素点吧?”

我拽住他的袖子,忍不住多说了一句。

“嗨,我这身板怕个球!”

他一把将保温桶接过去,熟练地拧开盖子,“食堂那烂白菜帮子闻着就犯恶心,全指着嫂子这锅好肉顶着呢。”

盖子一开,热腾腾的药香混着酱肉味直往鼻孔里钻。

陆海山蹲在机器旁,抓起半截烂熟的猪蹄就往嘴里塞,吃得嘴角全是黏腻的褐色油汤。

我站在旁边看着,手心里全是冰凉的冷汗。

中午十一点半换班,我跟车间主任打了声招呼,说体检要用工伤健康档案袋,骑着二八大杠就往家属院冲。

中午大太阳晒得水泥路发烫,可我后背一层接一层的冷汗就没停过。

沈惠云白天在社区中药房当配药员,屋里没人,静得落针可闻。

我鞋都没换,直接冲进主卧的大衣柜前。

底层的红木箱子锁着,钥匙平时是沈惠云拿着,但我早见她把那把黄铜小钥匙塞在床头柜台灯底座的空心槽里。

手指伸进去一抠,冰凉的铜钥匙落进掌心。

锁头“啪嗒”一声开了。

里面除了户口本和几捆旧布料,放着两本绿皮存折。

我翻开上面那本,浑身的血一下子全涌到了头顶——原来存着买集资房的六万二,过去一年里被取了三次,每次一万六,整整四万八千块,每笔取款都卡在季末分红的前两天。

在存折底下,压着个封口的蓝色塑料拉链袋。

我一把扯开塑料封条,抽出了里面的东西。

三份沉甸甸、带着刺鼻油墨味的商业保单滑了出来。

投保人:沈惠云。

被保险人:许建国。

一份人身意外伤残身故险,保额一百二十万;一份急性特种重疾附加险,保额一百万;还有一份特种器官衰竭定向给付险,保额一百万。

加起来整整三百二十万。

经办代理人那一栏,龙飞凤舞签着周丽华的名字。

而在每一份保单的受益人栏里,明晃晃印着沈惠云的名字,旁边按着鲜红的手印。

保单最底层,还夹着一张盖着公章的药房内部单据,红圆珠笔在“毒剧附子、制川乌调剂报损”上打了个深重的勾,日期是上个月二十八号。

三百二十万……

车间里就算累死个二级工伤,厂里顶天赔十几万。

她一个在中药房拿死工资的女人,掏空了家里六万块存款,连信用卡都刷爆了,就是为了买我这条命!

正看着,门厅外头突然传来防盗门钥匙插进锁眼的声响。

“咔哒。”

门开了。

我猛地扭过头。

沈惠云手里拎着印有“红旗社区中药房”的帆布袋,直挺挺站在玄关。

她看着地上摊开的红木箱,看着我手里死死攥着的三份保单,脸上惯常的温和与贤惠像一张画皮一样,碎得干干净净。

没有惊慌,没有遮掩,只剩下一股令人心头发冷的漠然。

“建国,这个点你不该在车间吗?”

她声音极平,甚至没有起伏。

“这三百二十万是怎么回事?!”

我举起那叠保单,指甲几乎抠破了纸面,额头的青筋跳得发疼,“受益人凭什么是你?每天早上的汤里到底放了什么?昨天夜里,你跟周丽华到底在等什么生效?!”

沈惠云连看都没看那些保单一眼。

她反手把大门锁死,将手里的药布袋往鞋柜上一扔。

她踩着拖鞋一步一步走过来,上下打量着我,嘴角扯动了一下,露出个极淡的笑。

“你吼什么?”

她声音压得很低,眼神像看着砧板上的一块死肉,“严振东下午不是安排了突击大检查吗?有力气在这质问我,不如赶紧回车间,把那管血给疾控的人抽了,看看你还能喘几天气。”

第04章

铁门咣当一声在身后咬死。

怀里那三张纸硬邦邦地硌着肋骨,那是沈惠云背着我给陆海山买的特种重疾险。

保额一笔比一笔大,受益人全填着她。

我把拉链拉到顶,蹬着二八大杠拼命往宏发重工赶。

初春的冷风刀子似的刮在脸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就剩出门前沈惠云斜着眼看我的那个笑。

进了厂区,更衣室里那股刺鼻的来苏水混着机油味直往鼻孔里钻。

市里抓防毒专项检查,职防所的医疗队把大会议室占了,支起几张折叠桌搞现场采血和快速生化。

“建国!磨蹭啥呢!”

陆海山扯着破锣嗓子在人群里喊。

这糙汉子敞着满是油泥的工装,脸黄得像蒙了层死灰,两只眼泡肿得只剩两道缝,虚胖得整个人都在发胀。

他手里正拎着我早晨捎来的那个三层不锈钢保温桶,里头连点汤底子都被他用白面馒头蘸干净了。

“你小子走运,刚抽了我两管子,大夫拔针时手都抖了,说我血黑得跟酱油膏似的。”

陆海山咧嘴乐,话讲得轻飘飘的,底气全没了,“我就说昨晚火气太盛,你媳妇炖的酱肘子药材放得足,这叫补大发了。”

我盯着他那两瓣干得起白皮的嘴唇,眼皮突突直跳,一把将空桶抢了过来。

桶盖周围还泛着一层发腻的猪油,凑近了,那股若隐若现的草根子苦腥味冲得我胃里直泛恶心。

轮到我,凉飕飕的酒精棉擦了擦,细针扎进胳膊窝,暗红的血顺着管子涌进塑料管。

这种快筛机出结果快,前后也就半个来小时。

不到一点,大会议室门前就挤满了等盖章拿报告的工友。

市一院带队的陈主任摘掉老花镜,盯着移动生化仪吐出来的长条打印纸,眉头越拧越紧,捏着纸页的手指头有些发白。

“哪个是许建国?哪个是陆海山?!”

老头突然把转椅往后狠狠一蹬,嗓门拔得老高,甚至劈了叉。

我扯着陆海山挤开人群挪过去。

桌上摊着刚撕开塑封的两张大单子。

我扫了一眼,我的血肌酐是八十二,正正经经的标准数。

可陆海山那张纸上,“肌酐”后面戳着猩红的一千一百八十,后面连着三个往上冲的箭头。

正常汉子顶天了一百出头。

一千一百八,这是肾脏全烂光、脚踩进棺材板的数。

“陈大夫……这啥意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