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华简里那句话说得很直白,“晋文侯乃逆平王于少鄂,立之于京师。三年,乃东徙,止于成周”。

迎过来,立在京师,三年,再往东走。

三年这个数字摆在那,就说明平王没从西边直接奔洛邑,他先被晋文侯弄到了晋国地盘上住下了,一住就是三年。课本上写公元前770年平王东迁洛邑,司马迁在《史记》里就是这么一笔带过的,后世也就照着念了几千年。

清华简是2008年入藏清华的战国竹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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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系年》是第二册里的内容,2011年公布。这批简出来之后,两周之际那段历史的面貌变了不少。以前大家看《史记》,平王东迁像是一次顺顺当当的搬家,幽王死了,平王即位,第二年就搬到洛邑去了,流程走完。简上写的完全是另一回事。

简文前面还有一大段,幽王娶了西申的女子生了平王,后来又娶了褒姒生了伯盘,褒姒得宠,幽王跟伯盘把平王撵跑了,平王跑回西申外公家。幽王起兵围西申,申人不交人,缯人跟西戎联手攻幽王,幽王和伯盘都被杀了,西周没了。然后“邦君诸正乃立幽王之弟余臣于虢,是携惠王”。

你看这个时间线。幽王死了,诸侯们没有立平王,立的是幽王的弟弟余臣。携王干了二十一年,晋文侯仇把他杀了。携王死后,简文接着写“周亡王九年,邦君诸侯焉始不朝于周”。九个字,这段“无王”的时期学界吵了好些年,有人说是幽王死后九年,有人说是携王死后九年,解释不一样。不管取哪种说法,有一件事是清楚的,平王被正式拥立之前,中间空了一大截。

晋文侯把平王从少鄂迎过来,少鄂在哪,说法也不一。李学勤先生讲少鄂在晋国境内。杨永生专门写过文章讨论京师地望,认为京师不在镐京,在晋南,平王东迁分三段走:从西申到京师,在京师待三年,再从京师到洛邑。张树国也考证过,说京师就是晋国早期都城绛,在翼城那一带,还拿晋姜鼎铭文里“鲁覃京师”来对。

平王人在晋国,天子这个名分是晋文侯给的。简文后面有一句“晋人焉始启于京师,郑武公亦正东方之诸侯”。晋国从这时候开始经营京师这块地方,郑武公也在东方折腾自己的事。平王在晋国住的三年,晋文侯在外面做什么,简上没写细节,但“启于京师”这四个字把结果说透了。

《尚书》里有一篇《文侯之命》,是平王给晋文侯的册命文书,赐了秬鬯一卣,彤弓彤矢,卢弓卢矢,马四匹。张树国考证这篇作于平王三年,也就是晋文侯十四年,平王刚东迁到成周那阵子。周天子给诸侯这种赏赐,分量很重,秬鬯是祭祀用的香酒,彤弓矢是征伐之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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携王那边也不是没人理。古本《竹书纪年》里记着“周二王并立”,申侯、鲁侯、许男立平王于申,虢公翰立余臣于携。两边都有人撑,平王这边是外公家和几个东方诸侯,携王那边是西虢那帮宗周旧臣。赵生群前两年在《文史哲》上发文章,说携王在位二十一年,得到诸侯大臣普遍拥戴,平王第一次被拥立的时候“并未得到诸侯大臣拥护,旋即放弃王号”。这个说法学界有争议,但至少能看出平王早期那个位置坐得并不稳当。

晋文侯杀携王这件事,简文写得干脆,“立廿又一年,晋文侯仇乃杀惠王于虢”。二十一年,携王撑了二十一年。杀完之后“周亡王九年”,又空了一段。然后晋文侯才把平王迎过来。平王被迎过来之后,“立之于京师”,没直接去洛邑。京师在晋国,平王在晋国的都城里被“立”起来,这个“立”字很关键。立,就是确立。晋文侯不是在帮一个现成的天子搬家,他是在“立”一个天子。

平王在京师那三年,晋文侯手里的牌就是平王本人。一个流亡的太子,被外公家那边拥立过一次又没了下文,诸侯不朝,名分悬着。晋文侯把他攥在手里,先杀携王清场,再把他“立”起来,然后才送他东迁。这三年就是缓冲期,晋文侯把该办的事办完,平王才动身去洛邑。

《系年》里还写了一句“秦仲焉东居周地,以守周之坟墓,秦以始大”。平王东迁之后,秦人往东占了宗周故地,开始做大。晋国“启于京师”,郑国“正东方”,秦国“始大”。平王东迁这个动作牵动的不只是周王室搬家,是几大诸侯国同时开始扩张的信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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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句“三年,乃东徙”搁在整个简文里看,就是平王在晋国被搁了三年。三年里晋文侯处理了携王,处理了诸侯不朝的局面,把平王的天子名分从“申侯拥立的”变成了“晋文侯拥立的”。名分来源变了,平王去洛邑之后对晋国的态度也跟着变。《文侯之命》里平王说“汝多修,扞我于艰”,你多辛苦,在我艰难的时候保护了我。这话说得客气,但里面那层意思谁都看得出来。

你老家有没有那种地名带“驾”“营”“寨”的,传说哪个皇帝逃难时候住过。翻翻地方志,说不定就有两周之际那段乱局里落下的痕迹。

参考文献

1. 李学勤《清华简〈系年〉与两周之际史事》

2. 杨永生《清华简〈系年〉所载“京师”地望考》

3. 张树国《〈文侯之命〉与平王东迁年代新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