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二十年没见的老同学聚会,我最后一个到。
我穿了件洗得发白的外套,被初恋苏婉按在了最靠门的末座上。
她是今晚的东家,一开口就是这店是她的,一顿饭她请得起。
一晚上,她把我的旧外套、旧手表,还有当年那顿两个菜的饭,翻来覆去讲给全桌人听。
满桌人跟着笑,没人接我的话。
她只顾着看我,没留意我手边那杯茶,从头到尾没热过。
她坐在主位上,说话一句比一句响,满桌人都顺着她的眼色笑。
她更不知道,我这趟回县城,本来就有一件事要办。
1. 末座
苏婉把菜单往我面前一推,半桌人的筷子齐齐停下,边上几句闲话也断在半截。
“想吃什么尽管点,别跟我客气。周慎,你可别跟我省钱。这店是我的,一顿饭我请得起。”
她没坐下,一只手叉着腰,另一只手在菜单上敲了两下,敲得半桌人都看过来。
满桌的老同学都笑。有人起哄,有人举杯,说苏婉到底是老板娘,气派。
桌上的话题绕来绕去,落在房子、车子、孩子的学校上。有人年初换了套江景房,有人把儿子送去了省城读私立。苏婉每样都接得上话,谁家的事她都门儿清。轮到我说了句做点小生意,一桌人就把话头岔开了,谁也没往下接。
这次同学聚会,是马涛张罗的,地方定在苏婉家的云顶阁。他这些年做建材生意,最会来事,说二十年了,得挑个有面子的地方。苏婉当场就应了下来,说场地她出,账她结。
桌上坐着十来个人。有几个开了车来的,宝马奥迪在门口停了一排,进门先在群里发照片。苏婉一个个迎过去,谁的车换了,谁的包是新的,她都记得,热络地夸。轮到我,她的话就短了,只点了点头。
有人问我怎么来的,我说坐大巴。苏婉立刻接话,说大巴站离酒店近,走十分钟就到,还热心地给我指哪条路不堵。那关心听着周到,落在耳朵里却别扭。她这份周到,是做给满桌人看的。
我是最后一个到的。今天穿了件洗得发白的外套,里面一件深色衬衫,袖口底下那块表旧得表带都起了毛。进门的时候,苏婉把我上下扫了一遍,目光在那件外套上顿住,随即笑得更热络,攥着我胳膊往最靠门的位子带。
“你远道来的,坐这儿清静。”
嘴上说着,手上却已经有了劲,把我按在了椅子上。
包厢很大,水晶灯压着一桌菜,转盘上砂锅咕嘟冒着热气。这是苏婉的酒店,云顶阁,县城里数得着的高档地方。二十年没聚的老同学,今晚都来了。
“先自罚三杯。”马涛把杯子塞过来,“周慎你现在在哪儿发财?群里也不冒个泡。”
我端起杯,笑笑:“做点生意。”
“做生意啊。”苏婉接得飞快,这话她等了半天,“做生意好,自在。我们家老冯就不同,一天到晚脚不沾地,前阵子还说要谈一个大项目,把我愁得睡不着。”
她说着,眼角又扫过来,那点意思,满桌的人都读得出来。
我没接,低头抿了口茶。
茶是苏婉让人特意换的,一朵花泡在杯底,颜色寡淡。旁边的杯子里却是现沏的龙井,叶子在热水里舒展开。那朵花浮在我面前,热气淡淡地散着。
“你别光喝茶啊。”苏婉坐下了,正对着我,“这么多年,你过得怎么样,跟大家说说。”
“还行。”
“还行是多行?”她把筷子往桌上一搁,声音扬起来,“我听说你现在还单着?也是,当年那条件,谁家姑娘肯跟你。”
桌上静了一瞬,有人打圆场,说喝酒喝酒。
我抬眼看她,没恼:“你消息挺灵。”
“那当然。”苏婉得意起来,“当年要不是我把你让出去,你哪有机会。”
这话说得露骨,连马涛都咳了一声。苏婉的手机恰好响了,她接起来,语气立刻软下来。
“嗯,知道了。你放心,包厢都留着呢,我盯着。”
挂了电话,她重新坐直,环顾一圈:“跟你们说一声,今晚我老公要见一位贵客,得罪不起。这位要是谈成了,我们家这店还能再上一层楼。待会儿大家说话都客气点。”
有人问是谁,苏婉一摆手:“名字不能说,反正来头大得很。”
马涛凑趣:“那可得沾沾光。”
苏婉笑,眼角又往我这边来:“有些人一辈子也见不着一回。”
2. 两个菜的旧账
苏婉上了瘾,专挑我说话。
“你们是不知道,”她给邻座夹了一筷子菜,“当年周慎追我,攒了整整两个月工资,给我买了个包。我一看那牌子,没要。他还委屈,说那包是他跑了好几家店挑的。”
有人笑:“两个月工资?”
“他那时候一个月才几个钱。”苏婉撇撇嘴,“有回他请我吃饭,就点了两个菜,一个青菜一个豆腐汤。我说你这也太抠,他说这已经是他能找着的最好的馆子了。”
我夹了口菜,慢慢嚼着。
我手腕上那块表,是父亲留下的,表盘磨得看不清牌子,指针却走得分毫不差。早有人当笑话提过一回,说这年头谁还戴这种表,我只是笑笑,没摘。后来就没人再问了。
“还有他那双鞋。”苏婉越说越起劲,“鞋头开胶了,用胶水粘的,走路咯吱咯吱响。我就想,跟这样的人过一辈子,这辈子算完了。”
满桌哄笑,有人笑得拍桌子。
坐在我旁边的女同学悄悄把转盘往我这边推,说了句吃菜。我朝她点了点头。苏婉看见了,又开口,说当年就是这脾气,闷葫芦一个,谁跟他过日子都得闷坏。那女同学讪讪把手收回去,不再说话。
我把筷子放下,端起那杯花茶,喝了一口。我没看苏婉,眼睛落在窗外。窗外是县城傍晚的天,灰蒙蒙的,楼底下车灯一盏盏亮起来。
这时我的手机震了。我起身,说了句“接个电话”,走到包厢外的走廊。
走廊尽头的窗开着,风灌进来,楼下大堂的音乐隔着墙,闷闷地飘上来。我靠着窗台,声音压得很低。
“方案我看过了,明天让法务过一遍。收购那家的事,照原计划走,别声张,后天之前把字签了。”
就这几句,我挂了。
一转身,正撞见马涛。他站在帘子后面,脚步骤然顿住,脸上那点笑僵着,没来得及收。
“上菜了,进去吧。”我说。
马涛讪讪笑:“哎,哎。”
我跟马涛一前一后回了包厢。他跟在旁边,嘴张了张,想问,到底把话咽了回去。他没多问,我也没多想。
回廊拐角,另一个包厢的门开着,里头出来个穿西装的中年人,是钱老板,做水产批发的,苏婉的老主顾。他远远看见我,脚步一顿,脸上堆起笑,快步过来,压低了声音。
钱老板压着嗓子,刚吐出一个周字。
我看了他一眼,抬手轻轻一压。那钱老板就把后半句咽了回去,改成点头,退到一边,给我让开道。
我回头,看见马涛还站在原地,眼睛直勾勾的,到底没开口。
回到座上,我还是坐末位。刚才我出去那一会儿,桌上的话已经翻了几轮,从谁的生意大,到谁的孩子争气,越翻越热。我重新坐下,谁都没留意我离席过。话头已经转到苏婉的酒店。
“这店现在火得很。”苏婉脸上的得意压不住,“去年翻新花了三百万,包厢还得提前半个月订。我们老冯有眼光,早几年把这地段拿下来,现在值多少钱你们自己想。”
“那是你家老冯厉害。”马涛接话。
“他不厉害谁厉害。”苏婉说着,忽然转向我,“周慎,你要是能有我老公一半的本事,我也不至于当年跟你。算了,不说了,说多了你心里不好受。”
这话是笑着说的,笑得周到,每个字却都带钩。
我点点头:“冯总确实有本事。”
“那还用你说。”苏婉端起酒杯,“来,敬我们这些混得好的,也敬敬混得一般的,都别灰心,日子还长。”
一片笑声。
冯天又发来一条消息,苏婉看完,压低嗓子跟邻座嘀咕:“老冯说那位快到了,是个大资本,投过好几个项目。这次要是能谈下来,我们家这摊子就稳了。”
邻座问:“什么资本?”
苏婉想了想:“叫什么云港资本,听着就气派。”
她端起茶抿了一口,没再往我这边看。我也没作声,只是端杯的手,停在了半空。
3. 楼上的会客室
时间往九点走,撤了两道菜。苏婉酒气上来,话也稠了。
“说真的,”她身子往我这边斜了斜,“当年我要是眼光差一点,跟你走了,现在说不定就在哪个小铺子里给人打下手。你说是不是,周慎?”
我放下筷子:“你眼光一直不差。”
“那当然。”苏婉被这句顺毛撸得舒坦,“我这辈子最不后悔的,就是没跟你。”
这话一出,桌上有人面面相觑。马涛想岔开,举起杯:“来来,敬苏总。”
就在这时,冯天打来电话。苏婉顺手开了免提。
“你那边怎么样?”她问。
“别提了。”冯天的声音透着焦,“我在大堂等了快一个钟头,云港资本那位周总,人还没露面。手底下人说他在楼上吃饭。我今天要是见不着这个人,下个月银行那笔款一到期,这店就得关门。”
他说到这儿,声音低了下去。
苏婉把免提关了,脸上的笑淡了一层。满桌人都听出那话里的分量,一时没人接茬,只有筷子碰着碗碟的轻响。
苏婉脸上的笑先僵住,随即又撑起来:“急什么,人家是大人物,架子大正常。你等着,我这边一结束就来。”
挂了电话,她端起杯子灌了一口酒。
马涛小心地问:“姐,你家这店,有难处?”
苏婉本不想说,酒劲上来,还是漏了半句:“也不算难处,就是去年翻新那三百万,是拿店抵押贷的。老冯外面还压着两个项目。这两个月他跑了七八家资本,人家一听是拿店抵押的贷款,都摇头。眼下就指望云港资本这一根稻草了。”
她停住话头,声音软下去:“所以今晚这顿饭,你们看我笑得开心,我心里跟揣了块石头似的。”
满桌安静。有人安慰她,说老冯的能耐,还愁这点事。话虽这么说,一桌人却没人再接腔。
苏婉摆摆手,忽然又看向我,那点坏心眼又冒了出来:“周慎,你要是认识什么人,也帮姐留意留意。算了,问你也是白问。”
她这话说出口,自己也觉得好笑,又给自己续了一杯。
马涛瞟了眼我手边那杯没人再添的花茶,又朝门口的方向看,嘴张了张,到底端起杯子,闭上了嘴。
这时我的手机响了。铃声响得轻,那铃音却是酒店里谁都听得见。我把手机翻过来,屏幕上一个名字,何助。
我接了。
大人物说话,往往不避人。我没回避,声音平静得像在点菜。
“嗯。”
那头的人语速快,隔着听筒都能听出那份小心:“周总,二楼的会客室都安排好了,冯总一家都在。您什么时候上来?”
满桌人手里的动作都停了。
“我这就上去。”我说完,挂了。
苏婉盯着我,先是一愣,随即笑出声:“哟,周慎,你也认识叫周总的?这年头,姓周的都是周总。”
有人跟着笑。马涛没笑。他坐在那儿,眼睛直直地看我,脸上的笑一点点退了下去。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站起身,整了整那件洗旧的外套。
“我去楼上办点事。”我说,“你们先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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