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播州烽烟定水西,一碑留记慕俄格
水西安氏,世代承袭贵州宣慰使。安万镒之后,经安仁、安国亨,再传到安国亨之子安疆臣。很多人熟悉安万铨、安国亨,却容易忽略安疆臣。在万历朝西南大变局里面,他稳住水西,在播州之役中起到了举足轻重的作用。
安疆臣之父是安国亨。早年安万铨离世之后,安氏宗族长期内斗,安国亨深陷族内仇杀,和安智相互攻伐多年,水西一地民生凋敝。安国亨于万历二十五年离世(亦有万历二十一年、万历二十四年卒于任上的异说)。万历二十六年,其子安疆臣袭职。安疆臣是安国亨次子,因长兄安民已经去世,得以继位。他生于万历九年正月初二,袭职时年仅十七岁,有赖宣慰司慕魁陈恩辅佐。接手的时候,水西内部元气受损,周边各方势力环伺,局势并不轻松。
万历年间,播州杨应龙势力日渐膨胀,逐步蚕食周边土司领地,四处挑起战事,西南震动。朝廷最初对杨应龙招抚,矛盾反反复复,大战终究难以避免。安疆臣并非被动旁观。早在万历二十三年,安疆臣上书朝廷,预为其父安国亨申请身后恤典,兵部尚书石星便借着这件事,以手札予安疆臣,请他前往播州劝杨应龙赴官府认罪听候处理。安疆臣拿着信去了播州,当面见杨应龙。后来杨应龙到松坎自绑请罪,还拿当年安国亨也被朝廷宽恕的事来比自己。这一次招抚,安疆臣是奉朝廷之命居中斡旋,并非仅仅“多次派人拉拢”的被动应对。
播州与水西地界相连,杨应龙深知水西兵马强悍,多次派人拉拢安疆臣,想把水西拉到自己一边,联手对抗官军。一边是杨应龙许诺的土地财货,一边是朝廷的法度,安疆臣权衡大局,没有依附叛党。朝廷方面,贵州巡抚郭子章许诺安疆臣,若平定杨应龙,便将播州侵占的乌江地六百里归还水西。有此承诺,安疆臣更无倒向叛军的理由。
万历二十八年,播州之役全面打响。安疆臣率水西彝兵从沙溪进入,与参将朱鹤龄合兵,先后克大红、落、蒙水等七关,败播州兵于大水田,又败之于桃溪,遂入播州,最后参与围攻海龙囤。有蜚语称水西佐贼,总督李化龙檄文诘问,安疆臣遂执贼二十余人以示不背,率所部夺落濛关,至大水田,焚桃溪庄,杨应龙伏诛。
此战之中,水西部队出力甚多。平定播州之后,朝廷论功行赏。万历二十九年,安疆臣被加布政司左参议,阶怀远将军;其母获皇帝赐祭。土地纷争再起,朝堂之上,不少官员上奏,质疑安疆臣此前和杨应龙私下往来,弹劾他暗通叛贼。总督王象乾便疏言安疆臣“征播,歼应龙子惟栋不实”,“佯败弃阵,送药往来,欺君助逆”。一时间非议四起,安疆臣面临不小压力。
安疆臣据理申辩,拿出往来文书、人证,陈述自己假意周旋,实则牵制杨应龙的经过。经过多方核查,朝廷最终认可他在平播战事中的功绩。战事结束,播州改土归流,拆分土地设立遵义、平越二府。安疆臣也抓住时机,要求以罗闽河为界,收回水烟、天旺等地,但朝廷最终仍以鼓楼,也就是今沙溪河为界,维持原定界,并插牌立碑以示界畔。安疆臣要求以罗闽河为界未获允准,仅收回部分被播州侵占的土地。自此水西成为贵州境内势力最大的土司。
对内,安疆臣整理安氏旧制,约束土目,安抚彝汉百姓,休养生息。经历安国亨时代多年内乱,水西慢慢恢复生机。万历三十年,他讨平故播州司贼吴洪,斩之,俘其党以献。万历三十三年,他又奉命领兵万人,会同官兵征讨西路仲苗起事,经三个多月征讨,西路起事被平定。他敬重水西先祖,寻访旧迹,整理先辈故事。如今慕俄格古城碑亭内立有复刻的安疆臣墓志铭碑。安疆臣的墓葬原址,相传在大方县城北螺蛳塘,明代邱禾实曾为其撰写墓铭。
安疆臣苦心维持水西的安定,可惜年寿短促,万历三十六年十一月初六离世,年仅二十八岁。他没有子嗣,职位由弟弟安尧臣回来承袭。安尧臣早年入赘镇雄陇氏,改名陇澄,执掌镇雄土务,安疆臣过世之后才恢复本名,回到水西接任宣慰。万历四十一年安尧臣离世,其子安位年纪尚幼,权力落到安邦彦手里。安邦彦是安尧臣的族弟,安位的叔父,并不是安疆臣一脉的继承人。天启元年九月,奢崇明在永宁起兵反明,天启二年二月,安邦彦自封罗甸王(一作‘四裔大长老’),挟持安位举兵响应。也就是史书所说的奢安之乱。战火蔓延整个黔地,水西就此走向衰败。翻看这些史料不难体会,安疆臣当家的这一段岁月,是水西最后的平静时光。
安疆臣所处的时代,正是西南大乱的前夜。平定播州,是他一生最重大的功业。和奢香、安万铨相比,他的名声不算响亮,但是万历西南这场盘根错节的纷争里,他的取舍,直接左右水西往后几十年的走向。慕俄格古城碑亭那块石碑,岁岁经历风雪,记下这位贵州宣慰使的过往。
此文参考《明史·贵州土司传》《明实录·神宗实录》《大定府志·安氏本末》《万历武功录》以及安疆臣墓志铭。安疆臣袭职、斡旋杨应龙、随军平播、勘定疆界等史实,都取自明代文献与旧志,没有编造故事,文中的感慨,仅为读史之后个人一点浅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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