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万·彼得罗夫站在符拉迪沃斯托克机场的候机大厅里,手里攥着一张飞往上海的机票。六十三岁的他,身材高大,肩膀宽阔,只是背已经微微有些驼了。窗外是灰蒙蒙的天,太平洋的冷风拍打着玻璃窗,让十一月的早晨显得格外萧瑟。
他摸了摸大衣内袋,那里放着一张照片。照片上,女儿卡佳穿着碎花裙子站在一片花海里,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那是三年前她回俄罗斯探亲时拍的。那时候她刚结婚不到一年,整个人容光焕发的,像一朵盛开的花。
“爸,你一定要来上海看看。”卡佳在电话里说了一遍又一遍,“李明爸妈都念叨好几回了,说亲家公怎么还不来。”
伊万每次都含糊地应着。他不是不想去,是心里有些犯嘀咕。女儿嫁到中国三年了,他只通过视频见过女婿。李明是个温和的小伙子,每次视频都规规矩矩地叫他“爸爸”,还会用生硬得可爱的俄语说“您好”。但隔着屏幕,总觉得不真实。他的卡佳,那个在雪地里打滚、在森林里采蘑菇的小丫头,怎么就跑到那么远的东方去了呢?
直到上个月,卡佳在电话里说:“爸,我怀孕了。”
伊万握着手机的手一下子攥紧了。他要当外公了。那一刻,所有犹豫都烟消云散。他翻出积蓄,买了机票,办了签证。妻子娜塔莎走后,卡佳就是他唯一的亲人了。他得去看看她,看看她过得好不好。
飞机起飞的时候,伊万把照片放回口袋,靠着椅背闭上了眼睛。耳边响起妻子临终前的话:“照顾好卡佳。让她幸福。”
他在心里默默说:“娜塔莎,我去看看咱们的女儿。如果她过得不好,我就带她回家。”
上海浦东机场比伊万想象中大得多。他跟着人流走出来,一眼就看见了卡佳。女儿瘦了一些,但精神很好,肚子微微隆起,穿着一件宽松的米色毛衣,头发剪短了,显得干练又温柔。
“爸!”卡佳跑过来,一把抱住他,声音里带着哭腔,“你终于来了。”
伊万拍了拍女儿的背,喉咙发紧,说不出话来。他仔细端详着卡佳的脸,看她气色红润,眼睛里亮堂堂的,一颗悬着的心放下了一半。
“路上累不累?饿不饿?李明在停车场等着呢。”卡佳拉着他的手,像小时候那样晃了晃。
伊万点点头,跟着女儿往外走。他注意到卡佳走路的时候,左手不自觉地护着肚子,动作很轻很柔。他心里一暖,女儿要当妈妈了。
停车场里,李明远远地迎上来。小伙子比视频里看起来更精神,穿着一件干净的灰色夹克,头发理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憨厚的笑。
“爸爸,一路辛苦了。”李明伸手接过伊万的行李箱,又用俄语补了一句,“欢迎来上海。”
伊万听懂了,嘴角弯了弯。他拍了拍李明的肩膀,用刚学的中文说:“谢谢。”
李明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灿烂了:“爸,您会说中文啊?”
“一点点。”伊万用拇指和食指比了个很小的手势。卡佳在旁边笑出了声,三年前她教过父亲几句日常用语,没想到他还记得。
车子驶出机场,上了高速。伊万透过车窗看着外面的景色。公路宽阔笔直,两旁是密密麻麻的高楼,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着光。车流像一条长龙,安静地向前滑动。他想起符拉迪沃斯托克,那里也有高楼,但远没有这么多,这么密。这里的树还是绿的,草坪修剪得整整齐齐,花坛里开着不知名的红花,一切都显得井井有条。
“上海真大。”伊万用俄语说。
卡佳从前排转过头来:“比莫斯科还大呢。爸,你以后慢慢看,好玩的地方多着呢。”
李明虽然听不懂,但从后视镜里看了岳父一眼,笑着用中文对卡佳说:“爸好像挺喜欢这里的。”
“他喜欢安静,但也不怕热闹。”卡佳说,“他在俄罗斯的时候,每天早上都去公园散步,跟那些老头下棋。就是话不多,跟谁都不多。”
“那跟我爸正好相反。”李明笑了,“我爸话多,见谁都能聊半天。”
车子开了将近一个小时,拐进了一个绿树成荫的小区。小区里很安静,楼房不高,米黄色的外墙,阳台上晾着花花绿绿的被单和衣服。楼下有几个老人坐在长椅上晒太阳,旁边停着一排电瓶车。
李明停好车,帮伊万把行李搬下来。卡佳指着三楼的一个窗户说:“爸,那就是我们家。”
伊万抬头看了看,窗台上摆着几盆绿植,有一盆还开着淡粉色的花。窗帘是浅蓝色的,被风吹得轻轻摆动。很寻常的一个家,却让伊万心里生出一种说不清的踏实感。
上了楼,李明掏出钥匙开门,一边推门一边喊:“妈,爸,我们回来了。”
话音未落,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她系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看见伊万,眼睛一下子亮了,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就迎上来。
“亲家公来了!快进来快进来,路上累坏了吧?”老太太的声音又亮又脆,语速快得像连珠炮。伊万一愣,虽然听不懂,但那股子热情扑面而来,让他不由自主地咧开了嘴。
李明在旁边翻译:“爸,这是我妈,她说欢迎您。”
伊万点点头,用俄语说:“谢谢,打扰你们了。”
老太太听不懂,但看他的表情就明白了,连连摆手,又转身朝屋里喊:“老头子,快出来,亲家公到了!”
一个瘦高个的老头从客厅里走出来。他戴着老花镜,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见伊万,他推了推眼镜,慢悠悠地走过来,伸出手:“欢迎欢迎,一路辛苦了。”
李明翻译了,伊万握住老头的手,感觉那只手干燥而有力。老头又说了一句什么,李明翻译道:“我爸说,他姓王,叫王德福。您叫他老王就行。”
伊万点点头,重复了一遍:“老王。”
王德福听了,哈哈笑起来,拍了拍伊万的肩膀,嘴里说了一串话。李明翻译:“我爸说,您俄语名字太长,他记不住,以后就叫您老伊,行不行?”
伊万笑了,点头说:“行。”
卡佳在旁边看着,眼眶有点热。她走过来挽住伊万的胳膊:“爸,先洗个手,马上吃饭了。”
饭厅不大,一张圆桌占了大半空间,桌上已经摆满了菜。伊万洗了手坐下,看着满桌的菜,愣住了。红烧肉、清蒸鱼、油焖大虾、糖醋排骨、炒青菜、凉拌黄瓜,还有一大碗热气腾腾的鸡汤。碗筷摆得整整齐齐,每个人面前还有一小碟醋。
“太多了。”伊万用俄语说,“太丰盛了。”
卡佳给他翻译:“我妈说,第一次来家里,得吃顿好的。这还不算全呢,明天还有大菜。”
伊万看着满桌的菜,又看了看围坐在桌边的人。王德福坐在他左边,老太太坐在他右边,卡佳和李明坐在对面。老太太不停地给他夹菜,嘴里说着什么,卡佳在旁边一句一句翻译:“我妈说,红烧肉是她拿手菜,你尝尝。”“我妈说,鱼是今天早上去菜市场现买的,特别新鲜。”“我妈说,鸡汤炖了一上午,你多喝点。”
伊万碗里的菜堆得像小山。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肉炖得酥烂,肥而不腻,咸中带甜,是他从来没吃过的味道。他又喝了一口鸡汤,鲜得眉毛都要掉了。
“好吃。”他竖起大拇指,用刚学的中文说,“很好吃。”
老太太听懂了,笑得满脸褶子,又给他夹了一块排骨。王德福在旁边倒了一杯白酒,推到伊万面前,做了个“请”的手势。伊万端起杯子闻了闻,酒香浓烈。他抿了一口,辣得直皱眉,但心里是暖的。
“亲家公,喝。”王德福用筷子点了点酒杯。
伊万听懂了这句,端起杯子跟王德福碰了一下。两个老头隔着桌子对视一眼,都笑了。
吃完饭,卡佳带伊万去客房。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床上铺着新洗的被单,阳光的味道混着洗衣液的清香。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叶片油亮亮的。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相框,里面是卡佳和李明的结婚照,两个人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
“爸,你先休息一会儿,倒倒时差。”卡佳帮他把行李箱放好,“晚上李明他爸妈说带你去外滩看夜景。”
伊万坐在床边,拍了拍女儿的手:“卡佳,你过得好吗?”
卡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坐在父亲旁边,把头靠在他肩上:“爸,我过得很好。李明对我好,他爸妈也对我好。你看,我胖了没有?”
伊万仔细看了看女儿,确实比视频里圆润了一些,脸上有了光泽。“胖了。”他说,“但好看。”
卡佳笑出了声:“爸,你以前从来不会说好听的话。”
“现在学了。”伊万拍了拍女儿的手背。
下午,伊万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听见客厅里有说话声。他穿上外套走出去,看见王德福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老太太在阳台上收衣服。李明和卡佳在厨房里忙活,传来叮叮当当的响声。
王德福看见他,招了招手:“老伊,来坐。”
伊万走过去坐下。王德福把遥控器递给他,又指了指电视。电视上正播着一个戏曲节目,花旦穿着华丽的戏服,甩着长长的水袖。伊万看不懂,但觉得挺好看。
王德福在旁边说着什么,伊万一个字也听不懂,但老头似乎并不在意他听不听得懂,自顾自地说着,偶尔还比划两下。伊万就点头,偶尔“嗯”一声。两个老头坐在一起,一个说,一个听,竟然也聊了半个多小时。
卡佳从厨房出来,看见这一幕,忍不住笑了。她走过来坐在旁边,给伊万翻译:“王叔叔说,这个戏叫《贵妃醉酒》,他年轻的时候在剧场看过。他还说,他以前是厂里的文艺骨干,会拉二胡。”
伊万转头看王德福,老头正用手在腿上比划着拉二胡的动作,一脸陶醉。伊万笑了,竖了个大拇指。王德福见了,更来劲了,站起来走到电视柜旁边,从抽屉里真的拿出一把二胡来。
“哎呀,爸,您又显摆。”李明端着菜从厨房出来,无奈地笑。
王德福不管,坐在椅子上,架好二胡,调了调弦,拉了一段曲子。曲调悠扬,带着一点苍凉,又透着几分热闹。伊万虽然不懂中国音乐,但听得出里面的感情。他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也喜欢弹吉他。那时候在工厂的晚会上,他弹着吉他,娜塔莎唱着歌,台下的工友们拍着手。那些日子,好像就在昨天。
王德福拉完一曲,伊万第一个鼓起掌来。王德福放下二胡,摆了摆手,脸上却笑开了花。
“爸,王叔叔说,等你有空了,他教你拉二胡。”卡佳说。
伊万看了看王德福,又看了看那把二胡,点了点头:“好。”
晚上,一家人去了外滩。伊万站在黄浦江边,看着对岸陆家嘴的灯火。东方明珠、金茂大厦、上海中心,一座座高楼拔地而起,霓虹灯把夜空染得五彩斑斓。江面上游船缓缓驶过,船上的灯光倒映在水里,碎成一片金光。
伊万看了很久,没说话。卡佳站在他旁边,轻轻挽住他的胳膊:“爸,好看吗?”
“好看。”伊万说,“比莫斯科还好看。”
他想起符拉迪沃斯托克的海边。那里也有灯,但稀稀拉拉的,晚上九点以后街上就没什么人了。不像这里,晚上十点了还灯火通明,人来人往。江边的风带着水汽,吹在脸上凉凉的,但不冷。
王德福和老太太走在前面,两个老人手挽着手,慢慢悠悠地逛着。老太太指着对岸的某个建筑说着什么,王德福就眯着眼看,然后点头。偶尔停下来,王德福给老太太拍张照,老太太嫌他拍得不好,抢过手机自己拍。两个老人拌着嘴,又笑着往前走。
伊万看着他们的背影,忽然想起娜塔莎。如果她还在,他们也会像这样,一起散步,一起拌嘴,一起慢慢变老。可惜她走得太早了。
卡佳好像察觉到了什么,握了握他的手:“爸,妈要是还在,肯定也喜欢这里。”
伊万点点头,没说话。他抬头看了看天,月亮很圆,挂在摩天大楼的缝隙里,像一枚银色的纽扣。娜塔莎,你看见了吗?咱们的女儿过得很好。真的很好。
第二天早上,伊万五点多就醒了。多年的习惯改不了。他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走出房间。客厅里黑着灯,但厨房有动静。他走过去一看,王德福已经在厨房里忙活了,正在煮粥。
王德福看见他,招了招手,指了指灶台上的锅。伊万凑过去看,锅里熬着白米粥,米粒已经开了花,稠稠的,冒着热气。旁边的小碟子里放着几样酱菜,还有一碟花生米。
“早。”王德福用中文说。
伊万听懂了,也说:“早。”
两个老头相视一笑。王德福盛了两碗粥,端到餐桌上。伊万坐下,学着王德福的样子,就着酱菜喝粥。粥熬得又糯又香,酱菜咸脆爽口。伊万喝了两碗,出了一头细汗,觉得浑身舒坦。
喝完粥,王德福比划着问他去不去公园。伊万没太明白,王德福就做了个打太极的动作。伊万懂了,点了点头。
两个人下了楼,往小区后面的公园走。路上遇到几个晨练的老人,都跟王德福打招呼。王德福就停下来,跟人家说几句,然后指了指伊万,说了一串话。那些人就都看伊万,笑着点头,有的还竖起大拇指。伊万虽然听不懂,但能感觉到那份善意。他也笑着点头,用刚学的中文说:“你好。”
公园不大,但树多,空气清新。一群老人在空地上打太极,动作缓慢而整齐。王德福站到队伍后面,跟着比划起来。伊万站在旁边看,看了几分钟,也学着做。他动作僵硬,顾了手顾不了脚,没一会儿就乱了套。王德福回头看见,笑出了声,走过来手把手教他。
两个老头在公园里比划了一个早上。伊万出了一身汗,却觉得浑身通透。他想起在符拉迪沃斯托克的时候,每天早上一个人去海边散步,冷风嗖嗖的,走一圈就回家了。不像这里,有人陪着,有人教着,热热闹闹的。
回家的路上,王德福在小区门口的水果店买了一袋橘子,塞给伊万。伊万推辞不要,王德福硬塞进他怀里,说了一句什么。伊万没听懂,但看老头那不容拒绝的表情,只好收下了。回到家,他剥了一个橘子,酸甜的汁水在嘴里炸开。他把剩下的橘子放在客厅的果盘里,老太太看见了,笑着跟他说了一句话。卡佳不在,李明给他翻译:“我妈说,我爸难得给人买东西,他是真喜欢您。”
伊万听了,心里暖烘烘的。他把橘子掰成两半,递给王德福一半。王德福接过去,两个老头坐在阳台上,一边吃橘子一边晒太阳。王德福说着什么,伊万虽然听不懂,但觉得老头的语气很平和,像在讲一个很长的故事。他就听着,偶尔点点头。
中午吃饭的时候,卡佳问伊万:“爸,你上午跟王叔叔去哪儿了?”
“公园。”伊万说,“打太极。”
卡佳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你打太极?”
“学了。”伊万说,“很难。但是好玩。”
卡佳笑了,给李明翻译。李明也笑了,对伊万说:“爸,您学得挺快。我爸说您身体好,有底子。”
伊万听懂了“身体好”,摆了摆手,又拍了拍自己的胳膊。王德福在旁边看着,哈哈大笑。
下午,卡佳带伊万去逛超市。超市很大,货架一排排的,商品琳琅满目。伊万推着购物车,跟着女儿慢慢走。卡佳一边挑东西一边跟他聊天,说李明的工作,说家里的琐事,说肚子里的孩子。伊万听着,偶尔问一句。他发现卡佳说话的时候,总是带着笑,眼睛亮亮的,像小时候吃到糖的样子。
走到生鲜区,卡佳停下来挑鱼。她弯着腰,仔细看每一条鱼的眼睛和鳃,动作熟练。伊万站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女儿真的长大了。她不再是那个跟在他身后要糖吃的小丫头,而是一个能自己撑起一个家的女人了。她会挑鱼,会跟摊主讨价还价,会安排一家人的饭菜。这些事,娜塔莎以前也做。现在轮到卡佳了。
“爸,你想吃什么鱼?”卡佳问。
“都行。”伊万说,“你做的都好吃。”
卡佳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爸,你真变了。以前你从来不说这种话。”
“以前是以前。”伊万说,“现在是现在。”
卡佳挑了一条鲈鱼,让摊主收拾干净。伊万伸手接过来,拎在手里。父女俩继续往前走,经过零食区的时候,卡佳往购物车里放了一包薯片。伊万看了她一眼,卡佳吐了吐舌头:“偶尔吃一次。”
伊万摇了摇头,但没说什么。他想起卡佳小时候,他管她很严,零食几乎不让吃。现在女儿长大了,他管不着了,也不想管了。她想吃薯片就吃吧,开心就好。
晚上,李明下班回来,带了一盒点心。他说是同事从苏州带回来的,特意拿回来给伊万尝尝。伊万打开盒子,里面是几块精致的糕点,做成花瓣的形状,颜色淡雅,像一件件小艺术品。他拿了一块放进嘴里,软软糯糯的,甜而不腻。
“好吃。”伊万说,“像俄罗斯的蜂蜜蛋糕,但更精致。”
李明听了很高兴,说:“爸,您要是喜欢,我下次多买点。”
伊万摆摆手:“不用多买。尝尝就行。”
晚饭后,一家人坐在客厅里看电视。王德福又拉了一段二胡,老太太在旁边跟着哼唱。李明和卡佳坐在沙发上,李明给卡佳削苹果,卡佳靠在他肩上,两个人小声说着话。伊万坐在单人沙发上,看着这一家人,忽然觉得心里满满的。
他想,这就是幸福吧。平平淡淡的,热热闹闹的。有人说话,有人笑,有人给你削苹果,有人给你夹菜。他在俄罗斯的时候,一个人住着一套小公寓,每天除了去公园散步,就是在家看电视。有时候一整天不说一句话,嘴巴都闭得发苦。现在好了,虽然语言不通,但有人气儿,有烟火气,有家的味道。
第三天,卡佳说要带伊万去城隍庙。李明请了假,一家人一起去了。城隍庙里人山人海,红墙绿瓦,飞檐翘角,古色古香的建筑之间挂满了红灯笼。伊万跟在人群里,东看看西看看,什么都觉得新鲜。卡佳给他买了一个糖人,是孙悟空的模样。伊万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舍不得吃。
“爸,这是糖,能吃的。”卡佳说。
伊万摇摇头,把糖人插在包里:“带回去。留着看。”
卡佳无奈地笑了,跟李明对视一眼。李明说:“爸,那边有卖梨膏糖的,可以带回去慢慢吃。这个糖人放不住,会化的。”
伊万想了想,把糖人从包里拿出来,小心翼翼地舔了一口。甜丝丝的,带着焦糖的香味。他笑了,把糖人递给卡佳:“你吃。”
卡佳接过去,咬了一小口。父女俩站在人群里,你一口我一口地把糖人吃完了。最后剩一根小棍,伊万拿在手里,对着太阳照了照,透过琥珀色的糖渣,看见阳光碎成一小片一小片的光斑。
“像小时候。”伊万说。
卡佳愣了一下,然后想起了什么。她小时候,伊万每次去城里办事回来,都会给她带一根糖葫芦或者一块巧克力。那时候家里不宽裕,一根糖葫芦要省好几天。但伊万从来没有空过手。卡佳记得有一次,伊万冒着大雪回来,从怀里掏出一块巧克力,还是温热的。她高兴得跳起来,伊万就笑,眉毛上的雪花一抖一抖的。
“爸。”卡佳忽然抱住伊万的胳膊,声音有点哑,“谢谢你。”
伊万拍了拍女儿的手:“傻丫头。”
从城隍庙出来,一家人去了豫园。园子里假山流水,亭台楼阁,锦鲤在池塘里游来游去。伊万走在九曲桥上,看着水里的鱼,忽然想起符拉迪沃斯托克的海边。那里也有鱼,但不一样。那里的鱼是海鱼,大而凶猛,不像这里的锦鲤,胖乎乎慢悠悠的,一副养尊处优的样子。
王德福走在伊万旁边,指着水里的鱼说了一句什么。卡佳翻译:“王叔叔说,这些鱼都是游客喂的,越喂越胖,都不爱动了。”
伊万笑了,说:“像我们一样。”
卡佳翻译给王德福听,王德福听了哈哈大笑,拍了拍自己的肚子。两个老头站在桥上,看着水里游来游去的锦鲤,笑了好一会儿。
第四天晚上,伊万坐在阳台上喝茶。老太太泡的龙井,茶汤清亮,带着一股豆香。他慢慢喝着,看着小区里的灯火。楼下有人在遛狗,有人在散步,有小孩在追着跑。远处的高架上,车灯连成一条光带,无声地流淌。
卡佳走过来,坐在他旁边的小凳上。“爸,明天你就要走了。”
“嗯。”伊万说。
“舍得吗?”
伊万沉默了一会儿,放下茶杯:“舍不得。”
卡佳看着他,眼睛有点红。
伊万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他用俄语慢慢说着,卡佳在旁边听着,眼泪一点点涌上来。
“卡佳,我来之前,心里一直不踏实。我怕你嫁得太远,受了委屈没人说。我怕你过得不好,吃不好穿不好。我怕李明对你不好,你一个人在那儿忍着。我怕你像你妈妈一样,什么都自己扛着,不跟我说。”
“爸……”
“但这几天我看见了。”伊万的声音有些发颤,“李明对你好。他爸妈对你好。你们家不大,但很暖和。饭桌上菜多得吃不完。你胖了,脸上有光了。你笑的时候,眼睛还是小时候那样,弯弯的。”
他停了一下,看着远处的灯火。
“王德福是个好人。他虽然话多,但心细。他早上起来煮粥,给我盛一碗。他带我去公园打太极,手把手教我。他给我买橘子,自己不吃,看着我吃。你妈走得早,这些年我一个人,好久没人这么对我了。”
卡佳的眼泪掉了下来。
“我不是伤心。”伊万转过头,看着女儿,眼眶也湿了,“我是高兴。我高兴你找了个好人家。我高兴你过得比我想的好。我高兴你在这里,有人疼,有人爱,有人给你煮粥,有人教你打太极。我放心了。真的放心了。”
卡佳扑过来抱住他,像小时候那样,把头埋在他肩上。伊万拍着她的背,就像她小时候摔了跤,他把她抱起来那样。
“爸,你以后常来。”卡佳哭着说,“年年都来。”
“好。”伊万说,“年年都来。”
厨房里,王德福和老太太正在收拾碗筷。李明走过来,小声说:“爸,卡佳哭了。”
王德福往阳台上看了一眼,叹了口气,说:“她爸不容易。一个人把闺女拉扯大,又嫁这么远。搁谁谁不难受。”
老太太擦了擦手,说:“明天给亲家公带点东西。我腌的酱菜,他爱吃。再带点茶叶,带点糕点。路上别饿着。”
王德福点点头,又想了想,说:“把我那把二胡给他带上。”
李明愣了一下:“爸,那是您最宝贝的。”
“宝贝什么。”王德福摆摆手,“他喜欢,就给他。我以后再买一把。”
李明看着父亲,没再说什么。
第五天早上,伊万收拾好行李。箱子比来的时候重了不少。老太太给他塞了酱菜、茶叶、糕点,还有一件新买的棉袄。王德福把二胡装进琴盒,递给伊万。
伊万愣住了,连连摆手:“不行不行,这是你的。”
卡佳翻译了。王德福坚持把琴盒塞进他怀里,说:“拿着。回去练。下次来,咱俩合奏。”
伊万抱着琴盒,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来。他看着王德福,两个老头对视着,谁也没说话。最后伊万点了点头,把琴盒紧紧抱在怀里。
去机场的路上,伊万坐在车里,看着窗外的街景。高楼、绿树、车流、行人,和来的时候一样,又好像不一样了。来的时候,他是来看女儿的。走的时候,他觉得这里是他的另一个家了。
浦东机场,卡佳和李明送他到安检口。卡佳又哭了,伊万给她擦了擦眼泪,用中文说:“不哭。我再来。”
卡佳破涕为笑:“爸,你中文越来越好了。”
伊万得意地扬了扬眉毛,又看了看李明,拍了拍他的肩膀:“李明,好小伙子。”
李明听懂了,眼睛有点湿,说:“爸,您放心。我会照顾好卡佳。”
伊万点点头。他最后抱了抱女儿,转身走进安检通道。他没有回头,因为他知道,一回头就舍不得走了。
飞机起飞的时候,伊万靠着椅背,把琴盒放在旁边的座位上。他闭上眼睛,想起这五天的日子。想起王德福拉二胡的样子,想起老太太给他夹菜的样子,想起李明削苹果的样子,想起卡佳靠在他肩上说“爸,我过得很好”的样子。
他的眼泪终于忍不住,顺着皱纹滑了下来。他没有擦,就让它们流着。空乘走过来,用俄语问他需不需要帮助。他摇摇头,用中文说:“没事。我高兴。”
空乘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走开了。
伊万看着窗外的云层,阳光照在云上,白得发亮。他想,回去以后要把二胡练好。明年再来的时候,跟王德福合奏一曲。那时候,卡佳的孩子也出生了。他要抱着外孙,给他讲俄罗斯的雪,讲海边的风,讲他第一次来上海的故事。
他闭上眼睛,嘴角挂着笑。飞机穿过云层,往北飞去。他怀里抱着琴盒,心里揣着温暖。他知道,从此以后,他有两个家了。一个在符拉迪沃斯托克,一个在上海。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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