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出租车汇入早高峰的车流,后座的编织袋旁,那个锈迹斑斑的大红袍铁盒沉得压手。
封口处缠着厚厚的褪色红胶带,胶渍发黏,散发着一股极其刺鼻的干茶与苦艾味。
我扣住胶带边缘用力一扯,刺啦一声脆响,盒盖被掀开了一条缝。
“小伙子,这味儿够窜的,装的中药?”
前排司机从后视镜里瞥来一眼。
我没应声,指尖发紧地将生锈的铁盖整个掀起。
拨开最上层厚厚的粗布手绢,底下的东西骤然撞入眼帘。
我的呼吸瞬间凝固,浑身血液直往头顶冲,彻底愣在原地。
第01章
刮刀在调色板上轻轻抹开一层灰绿,挂在墙上的老式石英钟秒针咔哒跳动。
两点二十八分。
我停下手里的活,摘下耳机搭在脖子上,屋子里瞬间静得只剩下自己的呼吸声。
两年来,祥和里这栋建于上世纪八十年代的老筒子楼总会在这个钟点苏醒一瞬。
不是楼道的声控灯亮起,也不是水管里沉闷的水锤声,而是一阵极轻、极缓的布底拖鞋摩擦水磨石地面的沙沙声。
声音从二楼下来,每下一级台阶都要停顿几秒,像是在试探台阶的虚实,又像是在侧耳倾听着整栋楼的动静。
两点半整,拖鞋声准时停在我的门外。
我握着调色刀的手指微微紧了紧。
紧接着,一阵暗哑而浑浊的水流激荡声顺着老旧防盗铁门的下沿缝隙猛然炸开。
噗哗——那是大半壶温热的茶水直接倾倒在水泥地面上的声音。
水流顺着门缝两侧溢开,急速漫过玄关那张早就被浸泡得发黑起毛的棕麻地垫,伴随而来的,是一股极其浓郁、刺鼻的草药苦味。
是苦丁茶混着煮透了的干艾叶。
水声只持续了不到五秒。
倒水的人动作异常利索,倒完便收起壶嘴,连底下的搪瓷壶底磕碰地面的脆响都没带出来一声,紧接着,那阵沙沙的拖鞋声又极快地顺着楼梯退了回去。
整个过程没有敲门,没有咒骂,没有哪怕半声叹息。
我放下画笔,扯过门后挂着的一块破抹布,拉开了内侧的木门。
楼道里黑漆漆的,空气里弥漫着那股熟悉的微苦药香。
门垫沉甸甸地吸饱了茶汤,深褐色的水渍正沿着门槛的水泥凹槽缓慢向外漫延。
这是二楼的孙素芬孙阿姨倒下的第七百三十壶茶水。
两年前我刚搬进祥和里102室的时候,整栋楼的街坊邻居看我的眼神都透着一股欲言又止的怪异。
这里是老棉纺厂的家属院,底楼潮湿阴冷,墙皮泛碱脱落,可房东开出的房租便宜得几乎像白送,只要周边市价的三分之一。
我靠画插画和商业设计为生,日夜颠倒,兜里常年窘迫,图便宜便一口气签了两年整租合同。
签合同的第一个星期,孙素芬就开始半夜往我门口泼茶。
起初我以为是老人嫌我夜里作画吵闹,或者是我搬来时堆在楼道里的画框挡了路。
我买过水果上楼敲门,敲了十几分钟,里面明明有挪动椅子的响动,却始终死死反锁着不应声;我也找过居委会和楼下巡逻的保安,大家只是叹气,劝我多担待。
他们说孙素芬原先是棉纺厂的模范女工,本是个顶体面规矩的人,可两年前独生子周砚意外没了之后,老人就闭门不出,整个人变得痴痴傻傻、疯疯癫癫,成天在屋里煮大锅大锅的苦药茶,夜里到处乱泼。
一个失独的老人,脑子不清楚了,又没砸门没伤人,我实在犯不上跟她撕破脸吵架。
左右我白天睡觉夜里工作,听到倒水声权当是提醒自己休息的闹钟,两年下来,我换了四个塑料刮水板,门前那块地垫烂了换、换了又烂,不知不觉租期已经走到了最后关头。
我蹲下身,熟练地用抹布吸干门槛缝隙里的茶汤。
这药茶煮得极浓,里面还掺了雄黄粉的微腥,两年来在门垫周围浸润出一层暗黄色的结壳。
我用刮板顺着门槽往外推水,眼神下意识地落向门边外凸的那扇老旧窗户。
那是102室临着楼道天井的采光窗。
由于年久失修,窗框下方的水泥排水槽裂开了一条半指宽的缝隙。
而在那道缝隙深处,死死卡着一团黑乎乎、发硬风干的湿茶渣。
那团茶渣塞得极紧、极深,几乎把整个排水槽的下水口填得严丝合缝。
平日里孙素芬泼水,茶水顺着外墙溅落,总有一股顺着窗棂流到那团渣子上,日复一日地浸泡冲刷,把里面的渣叶泡得像块胶结的硬石。
刚搬来那阵子,我嫌脏,拿过改锥试图把缝里的烂茶渣抠出来扔掉,可那东西塞得太实,边缘还被一些暗褐色的纤维死死裹住,稍一用力改锥头就打滑,试了几次没弄动,我便没再管它。
楼道窗外吹来一阵夜风,带着深秋特有的寒气,门前的草药苦味渐渐散开。
我拧干最后一把抹布,站起身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腰椎。
明天就是合同到期的退租日子,行李前天就已经打包得差不多,只要天一亮房东验完房,我就彻底告别这间阴暗潮湿的底楼,告别这夜夜不落的茶水怪味。
我正打算关门回屋洗手,视线扫过门前刚刚被茶水冲刷过的那片水泥地面,整个人忽然顿住了。
门垫边缘的水泥地上,深褐色的湿痕正在慢慢往下渗。
在原本被污泥和药渍掩盖的门框下坎处,茶水冲开了一层薄薄的浮灰,露出了三道扎眼的白色刮痕。
痕迹很新,边缘泛着新鲜的水泥粉末,深有半寸,形状像极了某种极细极硬的铁质工具在深夜里反复抠挖、试探留下的撬痕。
而那三道刮痕的正上方,正对着门把手下方那枚脆弱单薄的挂锁锁孔。
楼道的声控灯依旧沉寂在黑暗里,窗外天井的风声不知何时停了,四周安静得能听见水滴从门沿砸向地面的清脆声响。
第02章
我蹲下身,指尖在那三道发白的印子上摸了一下。
指腹沾上一层极细的水泥粉,干涩微凉。
痕迹确实很新,深陷的槽口笔直锋利,绝不是鞋底或者搬运家具不小心蹭出来的,分明是某种极细扁平的钢钎反复别撬留下的着力点。
冷意顺着指尖顺着脊梁骨一路往上爬。
我飞快地退回屋里,反手合上防盗门,将内侧的保险栓一拧到底,连挂锁也紧紧扣死。
那晚我整夜没合眼,画板立在客厅中央,耳朵却死死贴着防盗门的猫眼方向。
窗外树影摇晃,每一次风吹落叶打在防盗网上的碎响,都让我神经紧绷。
好在后半夜再无动静,只有那股浓烈的苦丁草药味隔着门缝,闷闷地钻进屋里。
次日清晨七点半,天刚蒙蒙亮,楼道天井里就传来了沉重的车轮摩擦声。
那是收废品的平板三轮车碾过烂砖块的动静,伴随着一声高一声低的脚步声,一听就是老胡来了。
老胡全名胡建平,是这一带常来常往的收旧货小贩。
他右脚微跛,走路时身子大幅度往右边倾斜,平日里见人总是未语先笑,背脊微驼,看着极老实巴交。
我打开门,把打包好的几捆旧报纸、废画稿和两张淘汰的木质大画框往院角搬。
“小程师傅,今儿退租拾掇东西呢?”
胡建平把三轮车停在天井拐角,脸上堆着讨好的笑,随手将嘴里叼着的劣质烟头掐灭,在鞋底蹭了蹭。
“是啊胡师傅,下午房东来验房,屋里这些不要的纸壳木框,你全拉走吧。”
我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一夜没睡让嗓子沙哑得厉害。
“哎,好嘞!你身子单薄,我来搭把手。”
胡建平一瘸一拐地走过来,麻利地弯腰扛起地上的厚纸箱。
可就在他直起身的瞬间,眼珠子却斜着往下一撇,余光直勾勾落在102室临着天井的那扇窗户下沿。
那扇老旧的铁栅栏窗台下方,就是窄窄的水泥排水槽。
两年来,楼上孙素芬每天倾倒的隔夜苦丁茶顺着外墙淌下来,碎茶渣日积月累,把那一截两寸宽的缝隙塞得满满当当,发酵成一团乌黑板结的烂泥状污物。
胡建平扛着纸箱,脚步却没有立刻走向三轮车,反而在窗台边停顿了半步。
他的视线在泥烂的茶渣上扫了一圈,嘴里漫不经心地念叨:“小程师傅,这底楼潮气真重。你看这窗台槽子,都堵成啥样了,要不我找根铁钎子,顺手帮你把这烂泥渣给掏干净?”
说着,他放下纸箱,空出来的那只手作势就要往裤兜里摸家什。
我正要开口,天井入口处忽然传来一声极响亮的咳嗽。
“老胡!收你的烂纸壳去,瞎摸什么呢!”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保安服的身影大步走来,手里还拎着橡胶辊,正是小区的带班保安赵长林。
赵长林今年快六十了,在祥和里干了整整十五年,平日里看着温吞和气,这会儿面孔却绷得极紧,花白的眉毛倒竖起来。
胡建平手一僵,讪讪地从兜里掏出一卷麻绳:“赵队长,瞧你说的,我这不是看小程要退租,帮着收拾干净点嘛。”
“退租验房有房东管,轮不到你在这儿动手动脚。”
赵长林沉着脸走到窗前,壮实的身躯不偏不倚,正好把窗台下沿彻底挡在身后,“纸壳捆好了就赶紧装车走人,别挡着通道。”
胡建平脸上的横肉微微抽搐了一下,很快又堆起讨好的褶子,连连点头应着,扛起纸箱往三轮车那边挪,只是每走两步,身子倾斜的幅度便大上一分,显得格外迟缓。
赵长林一直盯着胡建平把纸箱码上车,才转过头看向我。
他紧绷的神情稍微缓和了些,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用暗红色土布缝制的小布包,顺手塞进我掌心。
布包沉甸甸的,散发着一股极其刺鼻的气味——苦丁茶的焦苦、艾草的干辛,底下还裹着一丝极冲鼻子的石黄粉末味。
这气味,和我那张被泡透的门垫上的味道如出一辙。
“赵叔,这是……”
我捏着布包,有些发愣。
“山里带过来的驱蚊艾包,里面掺了点防蛇虫的偏方粉子,拿着辟邪驱味。”
赵长林压低了嗓门,眼神警惕地朝院墙拐角处瞟了一眼,声音冷硬得不容置疑,“小程,昨晚你是不是听到什么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想起门框底坎上那三道新鲜的撬痕。
“昨晚……门口有点动静。”
我看着赵长林,“赵叔,孙阿姨每天半夜倒那苦药水,到底是因为什么?还有我那门把手底下……”
“别问。”
赵长林猛地打断我,粗糙的大手按在我肩膀上,力道大得捏得我生疼。
他的目光直直刺进我眼底,语气是从未有过的严厉,“小程,今晚是你在这儿住的最后一宿。听叔一句劝,天一黑,门窗全从里面锁死。不管门外是泼水声还是猫抓声,天塌下来也别开门,听见没有!”
他的喘息有些沉重,鼻腔里喷出的白气在深秋的晨光里散开。
“为什么?”
我不甘心地问。
赵长林嘴唇抿成一条惨白的细线,手松开我的肩膀,只咬着牙吐出一句:“别问为什么,为了你能平平安安坐上下午那趟搬家车。记住了,千万别开门。”
说完,他没再看我一眼,转身快步朝小区大门口巡视走去。
天井里冷风一吹,手里的艾草布包泛着冷冰冰的苦意。
我站在原地,脑子里像塞了一团乱麻。
“小程师傅,还有那两个大木画框没装呢。”
身后忽然响起一道阴恻恻的嗓音。
我猛地回过头。
本该拉着车离开的胡建平,不知何时又悄无声息地折返回来。
他没有去推院角的大画框,而是整个人贴在临街的外墙边上,假意伸手去够靠在窗台边的木架。
就在他身子大幅度倾斜、手肘猛地撞在窗框上的一刹那,我清清楚楚地看见,胡建平那只粗糙发黑的右手五指成爪,带着一股狠劲,猛然抠向了窗台排水槽里那团死死板结的湿烂茶渣最深处!
第03章
“老胡!你干什么呢!”
我厉声喝了一嗓子,大步跨过去。
胡建平的身子猛地一震,那只发黑的手像是被火炭烫了一样,猛地从湿茶渣里抽了回来。
他的指缝里还嵌着几片乌黑发烂的茶叶,指尖微微发颤。
“哎哟,小程师傅,吓我一跳。”
胡建平转过脸,满是褶子的脸上挤出一堆笑,背脊却弓得更紧了,“我看这窗台底下漏水漏得厉害,这烂泥巴茶叶堵得死死的,怕把你画框的底角给洇湿了,顺手帮你扒拉两下。”
他一边说,一边把手往满是油污的灰色裤管上狠狠蹭了几把。
可我分明瞧见,那团两年来被药茶浸得发黑发硬的茶渣,已经被他刚才那一爪抠裂了一道寸许长的新口子,露出里面深不见底的阴暗水泥缝。
“不用你碰,画框我自己搬。”
我冷着脸,弯腰把靠在墙角的大木架一把扛在肩上。
胡建平站在天井的阴影里,微跛的右腿虚虚悬着,浑浊的眼珠子却没离开过窗台。
他咧了咧发黄的牙花子,慢吞吞地说:“行,小程师傅力气大。那我去巷子口等你,板车给你留着。”
他一瘸一拐地往院门外走,破旧胶鞋在青石板上拖出刺耳的拖沓声。
我压下心头的怪异,转身回了102室。
屋子里已经被我清空得差不多了,房东上午发了微信,确认钥匙留在门框上头的电表箱里就行,押金扣了水电费直接网银转账,人根本懒得露面。
老破小底楼的光线哪怕到了正午也是昏沉沉的。
我把最后两箱书和画稿用胶带封死,拖着沉重的行李箱走出房门。
走出楼道门洞的那一刻,我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门垫上那股浓烈的艾草苦味混着潮气迎面扑来,水泥地坎上那三道新翻出来的白色撬痕,在冷光下格外扎眼。
两年来,每天半夜两点半准时响起的倒水声、窗槽里抠不烂的茶渣、老保安赵长林惨白的脸色,像一根根纠缠不清的细刺,扎在我的心口。
但不管怎么说,今天租期已满,我终于要离开这个鬼地方了。
我拎着行李箱和画框,顺着祥和里狭窄幽暗的筒子楼巷道往前走。
上午十点半,巷子里静得出奇,只有秋风卷着梧桐落叶在墙角打转。
刚拐过二号楼的拐角,一道佝偻干瘦的黑影冷不丁从楼梯背阴处的杂物堆后面窜了出来,直接横在我面前!
我吓得连退两步,手里的画框差点砸在地上。
是孙素芬。
她依然穿着那身洗得发灰的旧棉纺厂深蓝工装,脚上一双极薄的黑布软底鞋,头发凌乱地挽在脑后。
两年来,我只在门缝里、在深夜倒水那几秒钟隐约瞥见过她的侧影,从没像现在这样离得这么近。
她的眼眶深陷,眼球上布满了骇人的血丝,干瘪的双唇神经质地哆嗦着。
“孙阿姨?”
我稳住心神,迟疑着叫了一声,“您这是……”
她没有回话,甚至连眼神都没有和我对上。
她神经兮兮地扭头朝巷子两头张望,动作极其警惕,就像一只随时准备逃窜的惊弓之鸟。
确认巷子里没有别人,孙素芬干瘦枯柴般的双手突然从宽大的工装前襟里掏出一个用暗红色塑料袋裹着的东西。
她一把攥住我的手腕。
那只手冰凉刺骨,力道却大得惊人,指甲几乎要嵌进我的皮肉里。
“拿着。”
孙素芬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喉咙里发出呼哧呼哧的粗重喘息。
“孙阿姨,这是什么东西?我不能要……”
我本能地往后缩手。
“拿着!”
她猛地低吼了一声,整张脸因为用力过度而扭曲起来。
她不管不顾地把那个沉甸甸的包裹强行塞进我的怀里,硬生生砸在我的肋骨上。
塑料袋很薄,顺着撕裂的边角滑落下来,露出了里面的真容——那是一个方方正正、四角已经磨得露出暗灰色铁皮的四方大红袍铁盒。
铁盒表面锈迹斑斑,红漆斑驳脱落,盒盖和盒身之间被好几道发黄干硬的老式红胶带死死缠绕封口。
铁盒刚贴近胸口,一股极为浓烈纯正的干茶苦香混杂着刺鼻的艾草雄黄气味,瞬间钻进了我的鼻腔。
盒身极其沉重,少说也有三四斤分量,里面没有任何铁器碰撞的脆响,反而沉实得像压了一整块厚重的砖石。
我愣住了。
每天半夜泼在我门前的茶水,就是从这里面来的?
“孙阿姨,您这是做什么?我今天退租搬走了,以后都不住这儿了……”
孙素芬死死盯着那个铁盒,眼眶里忽然涌出一层浑浊的水光,可下一秒,她的脸色骤然大变,眼底闪过极度的惊恐。
她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干瘪的身躯猛地一颤,双手发了狠似的一把将我狠狠往巷子外推开,嘴唇剧烈颤动,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几乎听不见的急促气音:“快走……别回头……”
话音未落,幽深狭窄的巷道尽头,忽然传来了一声极其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吱嘎——”胡建平推着那辆掉了漆的独轮板车,微跛的右腿在水泥地上拖得极响,正悄无声息地从背阴的墙根拐角处,直勾勾地朝我们驶了过来。
第04章
独轮车铁轴摩擦的刺耳声响越来越近,胡建平那条跛腿在青石板上拖出的重浊脚步声,像一记记重锤砸在耳膜上。
孙素芬推我的力道大得惊人,那双枯瘦如柴的手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将我猛地推向巷子口那辆早已等候多时的黄色出租车。
“师傅,走!”
我跌跌撞撞摔进后座,反手拉上车门。
车轮摩擦地面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迅速冲出了祥和里幽暗潮湿的窄巷。
后视镜里,胡建平已经停下了独轮车,两只深陷在眼窝里的浑浊眼珠死死盯着疾驰而去的出租车尾灯,手里紧紧攥着一根用于翻捡废铁的长铁钎,阴沉的脸色在清晨薄雾中像一块发青的生铁。
而孙素芬就贴墙站在离他不远的水泥台阶上,佝偻的身子微微发颤,目光却紧紧追着我的车,直到被拐角的青砖墙彻底挡死。
后座弥漫着老旧座套的皮革味,可怀里那个大红袍铁盒散发出的苦丁干茶香混着艾草辛味,却霸道地压过了一切杂味。
盒身太沉了。
四四方方的铁盒边角全被岁月磨得泛白生锈,四周被暗红色的电工绝缘胶带缠了整整五圈,封得密不透风。
每天凌晨两点半准时泼在102室门前的那壶苦丁茶,带着整整两年的怪味与谜团,此刻全被锁死在这只冰凉的铁盒里。
我从钥匙扣上拔出折叠小刀,顺着胶带的封边用力划开。
老化的胶带发出撕裂的钝响,盒盖被我用力往上一掀,我看见铁盒正上方整整齐齐码着三叠用红花布手绢包裹的百元大钞,钞票底下压着五本发黄的薄塑料皮日记本,以及几张边缘磨损的洗印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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