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我舅的闺女复旦博士,今年47了,没上过班,天天搁家养鱼种茉莉养鱼种茉莉的博士
我舅的闺女,我表姐,复旦博士,今年四十七了。没上过一天班,天天搁家养鱼种茉莉。
这件事在我们家族里,是一个经久不衰的话题。
逢年过节,亲戚们围坐一桌,酒过三巡,总会有人把话头引到她身上。二姨撇着嘴说:“读那么多书,最后还不是蹲家里?”三叔端着酒杯叹气:“老陈当年放鞭炮那个劲儿,现在想想,鞭炮放早了。”舅妈听了就抹眼泪,舅舅闷头吃菜,谁问急了,他就一句话:“我闺女高兴就行。”
表姐自己倒是从来不恼。有一年除夕,大家又在饭桌上议论她,她正坐在角落里剥橘子,听见了,抬起头笑眯眯地说:“你们知道鱼睡觉的时候是什么样吗?”满桌人面面相觑。她掰了一瓣橘子塞进嘴里,说:“睁着眼睛睡的。因为它们没有眼皮。”说完又低头剥橘子,好像刚才那个问题跟她没关系似的。
表姐是三十岁那年博士毕业的。
复旦,生物学,研究方向是鱼类行为学。具体研究什么,家里没人说得清。舅妈只会说“研究鱼的”,舅舅补一句“跟鱼有关的”。有一次我实在好奇,问她到底研究什么,她想了想,说:“鱼为什么不会淹死。”我等着她继续说,她却低头去看花盆里的土,拿手指戳了戳,说:“这盆该换土了。”
后来我才知道,她的博士论文题目叫《孔雀鱼在人工环境下的社群行为与繁殖策略研究》。知网上能查到,下载量三百多次,被引两次——都是她自己引的。
毕业那年,导师给她写了推荐信,说可以留校,也可以去中科院某个研究所,路子宽得很。她把推荐信放在桌上,下楼买了一对孔雀鱼,回来对舅妈说:“妈,我想歇一阵。”
舅妈以为歇一阵是三个月,后来发现是三个月又三个月,一年又一年,一直歇到了今天。
表姐的日子过得极有规律。每天早上五点起床,比上班的人还准时。起来第一件事是看鱼,拿一个小本子,记水质、温度、鱼的游动轨迹、进食情况。她的本子摞起来有半人高,从三十岁记到四十七岁,一天没落。然后给茉莉花浇水、修枝、翻土。十几盆茉莉,全是普通的小白花品种,不是什么名贵货,但被她养得疯了一样地开,一年能开三四茬,满屋子都是香的。
下午她看书,全是外文文献,拉丁文、英文、日文都有。我偷翻过一次,满页的图表和术语,一个整句都读不下来。晚上她写东西,台灯亮到十一点,有时候更晚。写的什么,没人看过。她把稿子锁在抽屉里,厚厚一摞,从没投过稿。
舅妈催她找工作那几年,家里气氛很僵。舅妈说:“你哪怕去中学当个生物老师呢?”表姐就坐在茉莉花丛里,慢悠悠地说:“妈,你看这花,它也不上班,开得多好。”舅妈气得三天没跟她说话。
后来舅妈病了。胆囊炎,住院半个月。表姐在医院陪床,寸步不离。舅妈半夜疼得睡不着,表姐就坐在床边讲孔雀鱼的故事。讲一条小鱼从卵到成鱼要脱几次壳,讲公鱼的尾巴为什么比母鱼漂亮,讲鱼妈妈怎么保护小鱼——孔雀鱼妈妈会一直守着鱼卵,不吃不喝,直到小鱼孵出来。
舅妈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出院那天,舅妈拉着我的手说:“你表姐其实什么都懂,她就是不想跟人争。”
舅妈病好之后,再也不提让她上班的事了。每天早上起来,先去阳台看看茉莉开了几朵,再去看鱼缸里的小鱼长没长大。表姐在旁边记笔记,舅妈就凑过去问:“今天游了几圈?”表姐说:“比昨天多两圈。”舅妈点点头,好像听懂了似的。
亲戚们还是会议论。去年中秋,二姨又提起这事,说:“四十七了,没工作,没对象,以后怎么办?”舅舅端着茶杯,慢慢说:“她养的花,比花店卖的好。她养的鱼,全上海找不到第二家。你们谁家阳台能一年四季开花?她过得比你们谁都明白。”
满桌人都不说话了。
上个月我去看她。她正蹲在地上给茉莉换盆,满手泥巴,抬头冲我笑:“来啦,看我的鱼。”
鱼缸里多了一条新品种,通体透明,只有尾巴尖一点红,在水里游起来像一滴血溶在水里。她说:“这条是我自己培育的,花了三年。”我问她叫什么名字,她想了想,说:“还没想好。”
我蹲在鱼缸前看了半天,那条透明的小鱼游过来,贴着玻璃看我,嘴一张一合。表姐在旁边说:“它在认你。孔雀鱼认人,谁对它好它记得。”
我忽然想起她博士论文里的一句话——我在知网摘要里看到的——“鱼类社群中存在复杂的个体识别机制,其社会认知能力长期被低估。”
我说:“姐,你那论文,其实写得挺好。”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鱼缸里荡开的水纹。她说:“你怎么知道?”
“我看了摘要。”
她低头继续翻土,过了一会儿说:“那篇论文,是我二十年前写的。现在看,好多地方都不对。鱼比那上面写的聪明多了。”
那天下午我陪她坐了很久。她给我讲怎么给鱼缸换水,讲茉莉花要施什么肥,讲她最近在写的一篇东西——关于鱼有没有记忆。她说:“有的鱼能记住半年前的事,你说神奇不神奇?”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十几盆茉莉上,小白花开得密密匝匝,香气一层一层地涌过来。
我忽然觉得,她才是我们家族里活得最明白的人。
我们都在赶路,怕落后,怕被人瞧不起,怕到了四十岁还一事无成。而她蹲在自己的一方天地里,养鱼种花,看时间从指缝里慢慢漏过去,不急,不慌,不辩解。
临走时我问她:“姐,你后悔吗?读了那么多年书,最后就养鱼种花。”
她站在门口,身后是满屋子的茉莉香,说:“读书是为了让我知道,养鱼种花也可以是一辈子的事。不读书,我可能就会跟别人一样,觉得这样活着叫浪费。”
她顿了顿,又说:“其实每个人都在浪费自己,只是浪费的方式不一样。”
我下楼的时候,手机响了,是舅妈发来的微信语音。点开,是表姐的声音,她在教舅妈怎么给茉莉花扦插——“妈,剪斜口,泡生根水,插土里,别晒太阳,放阴凉地儿,半个月就生根了。”
舅妈说:“记住了记住了。”
表姐说:“你养活了,明年我给你分一盆,你送二姨,让她也闻闻咱家的茉莉香。”
舅妈在语音那头笑了。
我站在楼下,听见楼上传来哗哗的水声,是表姐在给鱼缸换水。那声音清清亮亮的,像下雨。
我打开手机,搜了搜孔雀鱼。
一条五块钱。
但有些东西,五块钱买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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