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天
我是做电商运营的,大促期间连续熬夜是常态。但今年不一样,连续四十多天,我几乎没有睡过一个整觉。
每天晚上躺下,脑子就像被谁按了开机键。页面数据、库存、转化率、竞品价格,一个个数字在脑子里翻来滚去,像洗衣机里的衣服,转个不停。好不容易迷迷糊糊睡着了,凌晨两三点准醒,醒了就再也睡不着,睁着眼等天亮。天亮之后头昏脑涨,灌两杯美式硬撑着去上班,坐在工位上像一具会呼吸的尸体。
去医院看了,医生说没什么大毛病,就是焦虑导致的睡眠障碍,开了两盒安眠药。我吃了几天,能睡,但白天像踩在棉花上,反应迟钝,连最简单的报表都算错。我把药停了。
上个月回老家,我妈看见我吓了一跳。她没说别的,只是每天变着花样做饭,晚上端一碗汤到我屋里,说“喝了睡得香”。我喝了,还是睡不着。我妈就坐在旁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终于说了一句:“你去找村口刘婶看看。”
刘婶?我记忆里的刘婶就是村口那个开小卖部的老太太,七十多岁了,头发白得像雪,但腰板挺直,眼不花耳不聋。她那个小卖部门口天天坐着一群老头老太太聊天打牌,她坐在柜台后面给人拿烟拿酱油,从早忙到晚。她跟失眠有什么关系?
我妈说:“刘婶年轻时候也失眠,后来自己琢磨了个法子,好了。现在村里谁睡不着都去找她,她教了,人家回去就能睡着。你试试嘛。”
我本来不信这些偏方。但那天晚上我又一次凌晨两点醒来,看着窗外灰蓝色的天,听着自己的心跳声,忽然觉得再这么下去人会疯。第二天早上,我去了刘婶的小卖部。
小卖部是那种老式的,木头柜台磨得发亮,货架上摆着烟酒副食,空气里有一股酱油和散装白酒混在一起的味道。刘婶坐在柜台后面,正在用毛线钩一个杯垫。看见我进来,她抬起头,眼睛很亮,一点不像七十多岁的人。
“睡不着?”她问。我还没开口,她就知道了。大概是我妈提前打过招呼。
我点头。她放下毛线,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搪瓷缸,倒了大半缸白开水,又从身后的架子上摸出一个小铁盒,打开,捏了一小撮干叶子丢进去。水变成了淡黄色,有一股淡淡的苦味飘出来。
“喝一口。”她说。
我喝了一口,确实苦,但咽下去之后,喉咙回甘。
“好喝不好喝不重要,”刘婶把搪瓷缸推到我面前,“我教你的法子,跟这个水没关系。但你要真想睡踏实,接下来七天,按我说的做。做不到,就别来了。”
我答应了。
“第一天,”刘婶伸出食指,“今晚回去,把你手机扔到客厅,上床之前不准碰。上床之后,别急着闭眼。把今天从早到晚,你干的所有事,想的所有的东西,一件一件在脑子里过一遍。过完了,你就跟自己说,今天的事,到此为止了。”
我愣了一下:“就这么简单?”
“简单?你试试。”刘婶笑了一下,露出两颗金牙,“你以为你在床上睡不着是在想事情?你是在把白天没想完的事,翻来覆去地想。你从早忙到晚,脑子一直在转,到了床上它停不下来。你得给它一个停下来的仪式。”
那天晚上我照做了。九点半洗完澡,把手机放客厅充电,回到卧室躺在床上。没有手机,手里空落落的,很不习惯。我按照刘婶说的,开始回忆这一天。早上起来赶地铁,上午开了个选品会,中午吃了外卖,下午盯数据,晚上跟供应商吵了一架。每一件事,我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过完之后,我对自己说:“今天的事,到此为止。”
说完这句话,我以为自己会立刻睡着。结果没有。脑子还在转,转的还是那些数字和对话。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不知道过了多久,睡着了。时间大概是十一点多。虽然还是醒了一次,但比平时强。
第二天,我又去了刘婶那里。
“昨晚几点睡的?”
“十一点多。”
“醒了几次?”
“一次。”
刘婶点头,给我倒了杯水,又加了那片干叶子。她说:“第二天,你白天做一件事。找一张纸,把你最近所有烦的事,能解决的不能解决的,全都写下来。写完,在每一条后面写三个字:管他的。”
“管他的?”
“对。你烦的事,十有八九是你控制不了的。数据好不好,你控制不了。供应商靠不靠谱,你控制不了。老板高不高兴,你更控制不了。你烦,是因为你觉得你该控制,但你控制不了。写下来,告诉自己管他的。”
我回家后真的找了张纸。写满了半页纸,什么大促流量跌了、团队新人不给力、房东要涨房租、爸妈身体不好、同学都混得比我好。每一条后面我都写了“管他的”。写到最后,我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这些事,我确实控制不了。我每天翻来覆去地想,想破头也没用。
那天晚上,我没有等到十一点多才睡着。大概十点半的时候,困意就来了,自然而然的,像潮水慢慢漫上来。我闭上眼睛,感觉自己往下沉。
第三天是周五。刘婶说:“你今天下班后,去走一圈。别坐车,别骑车,就走。走一个小时,累了就回来。回来之后洗个热水澡,上床。”
我走了。沿着小区外面的河涌走,走得很慢。河边有人在遛狗,有人跳广场舞,有人推着婴儿车。天一点点暗下来,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我走了整整一个小时,脚有点酸,后背出了薄汗。回到家洗了澡,躺在床上,身体沉沉的,像灌了铅。那天晚上,我从十点多一觉睡到早上六点半,中间没有醒。
早上醒来的时候,我躺在床上愣了好一会儿。窗帘缝隙透进来一条光,照在天花板上。我转头看手机,六点四十二。睡了七个多小时,一次没醒。那种感觉像在沙漠里渴了四十天,忽然喝到了一口冰水。
第四天是周六。刘婶说:“今天,你白天去干一件你一直想干但没时间干的事。什么都可以,别想着有没有用。”
我想了半天,去了趟花鸟市场,买了一盆绿萝,又买了几条小金鱼。回来的路上顺道去了趟书店,买了本小说。整个下午我没开电脑,没看手机,就坐在阳台上看书,偶尔抬头看看鱼,给绿萝浇点水。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书页上。那是我几个月来第一次觉得时间过得慢了。
晚上上床的时候,心里是满的,但又很空。满的是那个下午的安静,空的是一整天没想工作的事。我躺下没多久就睡着了,梦都没做。
第五天,刘婶问我想不想知道这个法子到底是怎么回事。我说想。她从柜台下面拿出那个小铁盒,打开,里面是晒干的叶子,我认出来了,是薄荷和酸枣仁。她说:“我年轻时候失眠,吃了好多药都不管用。后来一个老中医跟我说,失眠不是因为身体有病,是因为你心里那根弦绷得太紧了。身体累了,脑子不累,睡不着。脑子累了,身体不累,也睡不着。得让身体和脑子一起累,还得让它们都觉得安全,才睡得着。”
“所以你就琢磨了这套法子?”
“嗯。第一天让你把脑子清空,是让你放下。第二天让你写下来,是让你承认有些事你管不了。第三天让你走路,是让身体累。第四天让你干件想干的事,是让你有盼头。第五天——”
“第五天是什么?”
“第五天是让你相信,这法子管用。你信了,身体就松了。”
第六天,刘婶没教我新东西。她说:“今天你什么都不用做。把你前面五天做的重复一遍就行。别刻意,别着急。”
那天我什么都没想,自然而然地把手机放在客厅,写了几个“管他的”,出去走了半小时,回来看了会儿书。晚上躺在床上,我对自己说:“今天的事,到此为止。”说完就睡了。好像这些事本来就是我生活的一部分,不费力。
第七天,我去找刘婶。她问我睡得怎么样。我说,昨晚九点半上床,今早六点醒的,中间没醒。她笑了,两颗金牙亮亮的,说:“行了,你学会了。”
“就这么简单?”
“你觉得简单?”她看着我,眼睛还是那么亮,“你觉得简单,是因为你做到了。多少人一辈子都做不到。他们躺在床上,手里攥着手机,脑子里转着明天的事,心里想着‘我怎么还睡不着’,然后一夜一夜地熬。他们把睡觉当任务,越努力越睡不着。”
她给我倒了一杯薄荷酸枣仁水,热的。我捧着搪瓷缸,热气扑在脸上,闻着那股淡淡的苦味。她说:“睡觉这件事,你越追它,它越跑。你不追了,做点别的,它自己就来了。跟猫一样。”
回广州之后,我把那盆绿萝放在了办公桌上,金鱼养在客厅的小缸里。手机每天晚上九点准时放在客厅,雷打不动。每天下班后走路半小时,有时候沿着珠江走,有时候在小区里绕圈。我学会了跟自己说“管他的”,学会了在睡前对自己说“今天的事到此为止”。
当然也有例外。大促熬夜那几天,作息还是会乱。但乱完之后,我不会像以前那样着急。我会重新做一遍刘婶教我的那些事,一天,两天,三天,慢慢把节奏拉回来。我不再吃安眠药了,也不再在凌晨两点盯着天花板数羊。
上个月我又回了一趟老家。路过刘婶的小卖部,看见她坐在门口晒太阳,怀里抱着那只花猫。我走过去,在她旁边的马扎上坐下。她眯着眼看了看我,说:“胖了点。”
“睡得好,胃口就好。”
她笑了一下,继续撸猫。猫在她怀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眼睛也眯着。我问她:“刘婶,你那个法子,教了多少人了?”
“记不清了。有管用的,有不管用的。”
“不管用的怎么办?”
“不管用就不管用。人活着,总有几件事是自己管不了的。睡觉是其中之一。你把它当回事,它就不把你当回事。”
太阳晒得人发懒,我坐在马扎上,后背暖洋洋的。小卖部门口那几个老头还在下棋,为一步棋争得面红耳赤。风把门口挂着的塑料袋吹得哗哗响。我打了个哈欠,刘婶看了我一眼,说:“困了?困了就回去睡。”
我说好,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之前回头看了一眼,刘婶又闭上了眼睛,毛线钩针在手里一上一下。那只猫蜷在她腿上,尾巴搭在爪子上面。
那天晚上,我九点半上床。手机在客厅,灯关了,窗帘拉了一半。月光从另一半照进来,落在被子上,像一层薄薄的霜。我闭上眼睛,按照刘婶说的,把今天的事过了一遍。过完了,我说:“今天的事,到此为止。”
然后我就睡了。没有做梦,没有醒。一觉到天亮。
窗外鸟叫的时候,我睁开眼,看见晨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细细的一条,刚好落在枕头上。我伸手碰了一下那道光,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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