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一个没有“得道”的创始人,能让学员真正“得到”吗?
陈凯/作者 砺石商业评论/出品
在中国知识付费行业,没有一个名字比“得到”更有分量,也没有一个名字比这个名字更具反讽意味。
得到,取“有所得、有到达”之意。而在中国思想的语境里,“得”与“道”从来是一体的——“得道”二字,一个人只有先领悟了道,才谈得上真正的“得”。老子五千言《道德经》,讲的就是这个“道”,无为、不争、守拙、虚静。它指向的是一种深入事物本质规律的思维模式,一种安静、克制、向内求的认知姿态。
一家以传播知识、升级认知为使命的公司,以“得到”为名,它的创始人理应最懂这个道理。但罗振宇过去十多年里的所作所为,恰恰构成了“道”的一面照妖镜——年度演讲一年一度的盛大吆喝、签名书的高价出售、连自己每年写稿的八小时都要开直播的流量执念,每一个动作都与“道”背道而驰。
一个没有“得道”的创始人,能让学员真正“得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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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讲的是什么
要衡量罗振宇离“道”有多远,先要弄清“道”讲的是什么。
《道德经》第八章:“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最高的善像水一样,滋养万物而不与万物相争。第二十二章说得更直接:“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正因为不争,天下反而没有人能与你争。
“道”的核心姿态,是收敛而非张扬。第九章:“功遂身退,天之道也。”事情做成了,就退到后面去。第二十四章:“企者不立,跨者不行;自见者不明;自是者不彰;自伐者无功;自矜者不长。”踮起脚尖反而站不稳,迈着大步反而走不远;总想展示自己的,反而看不明晰;总觉得自己对的,反而彰显不出来;自我夸耀的,反而没有功劳;自高自大的,反而不能长久。
“道”对言辞的态度尤为警觉。第五章:“多言数穷,不如守中。”话说得越多,离衰竭越近,不如保持虚静。第五十六章:“知者不言,言者不知。”真正懂得的人不多说,到处说的人未必真懂。第八十一章,全书的收尾:“信言不美,美言不善……圣人之道,为而不争。”真实的话不动听,动听的话不真实;圣人之道,是做事,而不是争。
“道”对欲望和刺激同样警惕。第十二章:“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五味令人口爽。”纷繁的色彩让人眼花缭乱,喧嚣的声浪让人听觉失灵,一个被感官刺激填满的人,反而失去了感知本质的能力。第十六章给出了正解:“致虚极,守静笃。”达到极度的虚空,守住深沉的安静,这才是认知世界的正确姿态。
第四十五章有一句常被引用的话:“大直若屈,大巧若拙,大辩若讷。”真正高直的看起来像是弯曲的,真正灵巧的看起来是笨拙的,真正雄辩的看起来像是说话迟钝。第四十一章补充:“大音希声,大象无形。”最大的声音反而听不见,最大的形象反而看不见。
这套思想并非道家独有。孔子说“君子欲讷于言而敏于行”,君子言语要谨慎迟钝,行动要勤勉敏捷;说“巧言令色,鲜矣仁”,花言巧语、仪容讨好的,很少有真正的仁德;说“君子耻其言而过其行”,说的比做的多,是君子的耻辱。对于学习,孔子还有一个著名的判词:“古之学者为己,今之学者为人。”古代的人学习是为了充实自己,如今的人学习是为了做给别人看。
用今天的话概括:真正的学问,是安静地接近本质;真正的智识尊严,藏在克制里。这是中国思想两千多年来的共识。一家以“得到”为名、以“道”的气派装点门面的知识公司,这应该是它的精神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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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份与“道”无关的清单
然而,把罗振宇的商业行为逐条列出来,看到的却是另一个世界。
年度演讲:一场门票生意与广告大会。
从2015年12月31日第一届“时间的朋友”开始,罗振宇立誓“连办20年”,至今已办11届。票价四档:看台980元、1680元、2980元,内场4680元——一场演讲的门票,抵得上一个大学生两个月的生活费。招股书披露,2017至2020年四届仅赞助收入就超过1.5亿元,单届总收入约5000至6000万元。2025年12月31日三亚场的赞助商多达11家:腾讯元宝、飞书、问界、夸克、泸州老窖、名创优品、华为……这场以“知识”为名的演讲,现场同时售出699元的AI录音卡一万份、118元的《预测之书》超10万册、168元的限定礼盒超3万份、2888元的会员卡近300份——媒体直接称之为“大型带货现场”。
一场标榜“时间的朋友”的演讲,最终成了流量变现的年终收割。
签名书的溢价生意。
这是整个商业模式里最刺眼的一环。罗振宇的书《阅读的方法》定价69元,京东普通折扣价约49至59.8元,而签名版标价85.85元——签一个名字,溢价26%到75%。2026年初的《预测之书》定价118元,跨年演讲限定礼盒168元,溢价约42%,售出超3万份。更早的案例更为极端:2016年5月,罗振宇在优酷直播拍卖自己的私人藏书,那套他自称“人生第一套书”的《历代名篇选读》,从2.55元起拍,最终30260元成交——溢价超过一万一千倍。一场以“读书人”人设为核心的直播,最终让一套旧书变成了奢侈品拍卖。
一个人把自己的签名当成金融资产来经营,这与“守拙”“不争”之间的距离,已经不是远近的问题,而是方向的问题。
连写稿都要直播。
2025年6月24日,罗振宇在视频号直播自己写稿的全过程——整整八个小时,同时在线人数近14万,直播间里挂着《文明之旅》图书的购买链接,当晚成交2700余本。之后,每天直播自己的写稿便成了罗振宇的常态。写稿,本是一个思想者最私密、最需要沉静的时刻,是“致虚极,守静笃”的典型场景,但在这个商业体系里,连“安静地工作”本身都必须被转化为流量,必须挂上购物链接,必须完成从注意力到订单的闭环。
这正是最值得玩味的一处细节,一个靠“认知升级”起家的人,把自己认知生产的过程也卖掉了。学员看到的不是思考,而是“思考的表演”。
永不停止的人设营销。
“罗胖60秒”每天早晨6点30分准时推送,整整3652天,坚持十年——然后把这十年的语音结集成《启发》一书售卖。跨年演讲是“20年之约”;2024年开播的《文明之旅》计划每周一期、共913期,一直讲到2043年。这些超长期计划本质上不是知识承诺,而是流量承诺——它们保证了“罗振宇”这个IP在接下来的二十年里始终有故事可讲、有仪式可办、有商品可卖。2013年,5500个会员名额6小时售罄;2016年,操盘papi酱贴片广告拍卖,2200万元成交——饥饿营销的教科书级操作,一次不落。
这份清单还可以继续列下去。但仅就以上几条,对照《道德经》的每一章,几乎条条都能找到反面注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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逐条对照:每一个动作,都有一句反着的古训
“企者不立,跨者不行。”踮着脚尖站不久,跨着大步走不远。罗振宇的每一个动作都是踮脚的:用“20年之约”把未来的注意力提前透支,用“913期”把2043年的内容提前抵押。这种姿态的本质,是“跨者”用未来的承诺兑换今天的流量。
“自见者不明,自是者不彰,自伐者无功,自矜者不长。”自我展示的反而看不清晰,自我夸耀的反而没有功劳。年度演讲是什么?是一年一度的、数小时时长的、万众瞩目的自我展示仪式。当一个人的主要产品变成“我本人的坚持与洞见”,他离“自知者明”就越来越远。
“信言不美,美言不信。”真实的话不动听,动听的话不真实。跨年演讲的口碑曲线印证了这一点:豆瓣评分从2015年的8.2分一路下滑,2024年起索性不再开分;深圳卫视的收视率从2016年同时段全国第一的1.69%,跌到2026年的0.1025%,跌出同时段前三十名。内容越来越华丽,赞助越来越多,动听的程度不减——但听众正在用脚投票。这不是市场偶尔的误伤,这是“美言不信”的规律在缓慢而坚定地生效。
“知者不言,言者不知。”而这里有一种更吊诡的景观:一个“言”了十年、每小时都在言、连写稿都要言(直播)的人,在台上讲述“认知的底层规律”。这两件事在同一个舞台上并存,本身就是一个绝妙的悖论。
“五色令人目盲。”最令人不安的正是这一点。得到APP卖的是“认知升级”,但其获客方式恰恰依赖最强烈的感官刺激——倒计时的限时特价、名人光环的封面包装、焦虑感十足的课程标题、跨年夜的灯光与欢呼。用“五色”聚拢来的人,怎么可能学会“守静”?一个用最大分贝贩卖“安静的力量”的人,学员从他的行为里学到的,只能是喧嚣。
许知远在《十三邀》第一期与罗振宇对谈,两人的分歧被广泛解读为理想主义知识分子与知识商人的分野。许知远问的其实是那个古老的问题:你做这些,到底是为了知识,还是为了知识所能兑换的东西?罗振宇的回答坦诚得近乎坦白,他从不讳言自己是个生意人。这份坦诚反而让问题变得更加尖锐:一家公司的使命是“让学习者得到”,而它的创始人在方法论上示范的每一件事,都是“得到”的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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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门生意真正卖给学员的是什么
人民日报2022年的一篇评论戳破了这层窗户纸:“许多用户买了课程并没有完成,甚至没有打开过……不是真的在购买知识,而是以付费的形式抚平心中的焦虑。”
2017年流传甚广的一句评论说得更简练:“你以为买到了‘知识’,其实只是‘知道’。”知识胶囊——把几百本书压碎成几十分钟的音频,把复杂的学科压缩成几个“底层逻辑”和“思维模型”——这种产品形态决定了它无法提供真正的认知升级。它提供的是认知的幻觉:听过了,就以为懂了;收藏了,就以为学会了;为焦虑买了单,焦虑就被暂时抚平了。
数据佐证了这个判断:得到APP的月活从2019年峰值的190万降至2021年的130万;新增注册用户从2018年的681万大幅下滑;思维造物六次冲刺IPO未果,2019年营收同比下滑14.91%。思维造物近三年净利润停留在两三千万元量级——对一家曾经估值数十亿的公司而言,这门生意的黄金时代已经过去。当焦虑的第一次购买完成后,复购需要更深的东西——而胶囊里装不下更深的东西。
但比商业模式衰退更值得追问的,是这对年轻人意味着什么。
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打开得到,看到的是这样一套完整的行为示范:把每一个想法都变成产品,把每一次坚持都变成人设,把每一分钟工作都变成直播,把每一个签名都变成溢价,把知识当作流量的燃料,把流量当作知识的证明。这套示范传递的潜台词是,学习的目的不是理解世界,而是展示自己在学习;思考的价值不在思考本身,而在于它能被多少人看见。
这恰恰是孔子说的“今之学者为人”,学习是为了做给别人看。《道德经》第四十八章:“为学日益,为道日损。”求知识是一天天增加,求道是一天天减损——减损浮华,减损机巧,减损表演欲。而罗振宇的整个体系,是一个“日益”的体系:更多的演讲、更多的书、更多的直播、更多的联名、更多的礼盒、更多的稀缺、更多的倒计时。它不教人减损,它教人如何把“日益”包装成修行。
更微妙的误导在于,“坚持”本身被做成了商品。60秒语音的3652天、跨年演讲的20年、文明之旅的913期,这些数字的传播学价值远大于其知识价值。年轻人学到的是:坚持的目的不是抵达,而是坚持可以被讲述。而老子早就看穿了这种姿态:“不自见,故明;不自是,故彰;不自伐,故有功;不自矜,故长。”不加展示,才看得明白;不自我标榜,才真正彰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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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的“得到”,恰恰不需要吆喝
把话说回来,卖知识不是罪。做演讲不是罪,出书不是罪,签名售书也不是罪,一个知识工作者理应获得体面的报酬。
问题在于姿态,在于道。
同样是办教育,孔子说“不愤不启,不悱不发”,不到学生苦思冥想仍不得其解时,不去开导他。真正的教育者克制到近乎吝啬,因为他知道,轻易给出的答案不会被珍惜。同样是传播学问,两千多年来,那些真正进入文明基因的著作——《论语》《道德经》《史记》——没有一部是为了流量而写的,没有一部配过货,没有一部卖过签名礼盒。它们流传,恰恰因为它们不争,不争一时的注意力,才赢得了千年的时间。
“圣人之道,为而不争。”做事,但不争抢。这是《道德经》全书最后一句,也是全部五千言的落点。用它来衡量罗振宇的二十年:他做了很多事,争得更多——争每一年的跨年夜注意力,争每一个清晨六点半的耳朵,争每一次直播的在线人数,争每一个签名的溢价空间。“为而不争”在他这里被完整地倒置成了“为而必争”——凡有所为,必有所争。
回到标题的那个问题:没有“得道”的罗振宇,能让学员“得到”吗?
答案藏在一个朴素的事实里:教育是一种以行为为语言的事业。学员从一门课里得到的东西,一半来自课程内容,另一半来自讲述者的行为示范,他如何做事,如何对待名利,如何在诱惑面前自处。前一半,得到或许还有可取之处;后一半,罗振宇给出的示范是彻底的反面教材。当一家知识公司的创始人把“道”字挂在门楣上,把“认知”写进每一句文案,而他本人的每一个商业动作都在表演“道”的反面时,学员最终学到的,就是一种最深的认知错觉——以为喧嚣就是影响力,以为坚持就是智慧,以为被看见就是价值本身。
“大音希声,大象无形。”真正改变了几代中国人的那些知识、那些思想、那些认知升级,从来不是在跨年夜的舞台上、在倒计时的抢购中、在签名书的溢价里完成的。它们发生在安静的书桌前,发生在缓慢的阅读里,发生在无人观看的思考深处。那些地方没有流量,但那里才是“得到”真正发生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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