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722年，郑国都城新郑爆发了一场内战。
郑庄公的弟弟公子段，在母亲武姜的支持下，起兵叛乱，企图夺取君位。郑庄公率军平叛，在鄢地大败公子段。公子段逃往共国，史称“共叔段”。
这场兄弟相残的悲剧，根源却要从二十多年前说起。那时的郑庄公，还是一个不被母亲喜爱的孩子。
难产的孩子：一出生就不被母亲喜欢
公元前757年，郑国国君郑武公的夫人武姜，生下了一个男孩。
这个男孩的出生，差点要了武姜的命。按照现代医学的概念，这是一个“臀位”婴儿——正常的婴儿是头先出来，而这个孩子是脚先出来。武姜在生产过程中经历了极大的痛苦，险些难产而死。
这个孩子，就是后来的郑庄公，姬寤生。
“寤生”这个名字，就是“逆生”的意思。每次叫到这个名字，武姜都会想起那段痛苦的经历。她看着这个差点要了自己命的孩子，怎么也喜欢不起来。
相比之下，武姜对次子公子段却宠爱有加。公子段出生时顺顺利利，长大后仪表堂堂，能文能武，深得武姜欢心。
偏心，从此开始。
武姜多次在郑武公面前说公子段的好话，请求立公子段为太子。按照周朝的宗法制度，嫡长子继承制是铁律——寤生是嫡长子，太子之位非他莫属。郑武公虽然宠爱武姜，但在这个原则问题上毫不让步。
公元前743年，郑武公去世。太子寤生即位，是为郑庄公。
母亲的阴谋：为小儿子讨要“大城”
郑庄公即位后，武姜并没有放弃扶持公子段的计划。
她先是向郑庄公提出，将制邑（今河南荥阳）封给公子段。制邑地势险要，是郑国的军事重镇。郑庄公拒绝了：“制邑是军事要地，关系到国家安危，不能封给任何人。除了制邑，其他地方都可以。”
武姜退而求其次，要求将京城（今河南荥阳东南）封给公子段。京城是郑国最大的城邑之一，人口众多，经济繁荣。郑庄公虽然不情愿，但迫于母亲的压力，还是答应了。
公子段到了京城后，开始了一系列逾矩的行为。
按照周朝的礼制，都城城墙的周长不能超过国都的三分之一，城墙的高度、城门的规格都有严格规定。公子段却命人将京城城墙加高加厚，规模直逼国都新郑。
公子段还下令，京城周边的城邑和百姓，直接向他纳税，不再向郑庄公纳贡。这等于在郑国内部建立了一个“国中之国”。
郑庄公的大臣们坐不住了。大夫祭仲进谏：“都城城墙超过三百丈，就是国家的祸患。公子段的行为已经严重逾矩，请主公尽早处理。”
郑庄公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多行不义必自毙，子姑待之。”——一个人做了太多不义的事，一定会自取灭亡，你等着看吧。
弟弟的野心：起兵夺位
公子段在京城，并没有因为郑庄公的忍让而收敛，反而变本加厉。
他下令将京城周边的城邑全部纳入自己的管辖范围，向西扩张到廪延（今河南延津），与郑国国都新郑形成了对峙之势。公子段的势力范围，已经占到了郑国领土的将近一半。
公子段还暗中招兵买马，训练军队，打造兵器，准备发动叛乱。武姜在国都新郑做内应，约定一旦公子段起兵，她就打开城门，里应外合。
郑庄公对这些情况了如指掌。但他始终按兵不动，任由公子段一步步走向深渊。
公子段认为郑庄公软弱可欺，更加肆无忌惮。公元前722年，公子段认为时机成熟，准备起兵攻打新郑。武姜也做好了开城门的准备。
但公子段不知道的是，他的一举一动，都在郑庄公的监视之中。
鄢地之战：一场精心策划的反击
公子段起兵的消息传到新郑，郑庄公终于出手了。
他召集大臣，宣布公子段叛乱的消息，然后派公子吕率军讨伐。
公子吕是郑国的大将，他率军直扑京城。京城百姓早就对公子段的横征暴敛不满，纷纷倒戈。公子段没想到郑庄公反应如此迅速，更没想到京城百姓会背叛自己。他仓皇出逃，先逃到鄢地（今河南鄢陵），郑庄公的军队紧追不舍。
在鄢地，公子段的军队被彻底击溃。公子段走投无路，逃往共国（今河南辉县），从此再也没能回到郑国。史称“共叔段”。
郑庄公平定叛乱后，将母亲武姜软禁在城颍（今河南临颍），并立下誓言：“不到黄泉，不再相见。”——除非到了地下，否则再也不见母亲。
黄泉相见：一场政治作秀
但郑庄公很快就后悔了。
他毕竟是国君，母亲毕竟是国母。将母亲软禁，虽然解了一时之恨，但在以孝治国的周朝，这种行为会受到天下人的非议。一个不孝的君主，如何让天下人信服？
郑庄公陷入了两难：誓言已经立下，如果违背誓言，就会失信于天下；但如果不与母亲和解，就会背上不孝的骂名。
这时，一个名叫颍考叔的大臣献上了一条妙计。
颍考叔是郑国的大夫，以孝顺闻名。他前来觐见郑庄公，郑庄公赐他食物。颍考叔吃饭时，将肉留了下来。郑庄公问他为什么，他说：“我的母亲从来没有吃过国君赏赐的食物，我想带回去给她尝尝。”
郑庄公听了，感慨地说：“你有母亲可以孝敬，我却没有。”
颍考叔明知故问：“主公的母亲不是好好的吗？为什么说没有？”
郑庄公将软禁母亲、立下“黄泉之誓”的事说了出来。颍考叔说：“这有什么难的？您挖一条地道，挖到有泉水的地方，母子在地道中相见，这不就是‘黄泉相见’了吗？既没有违背誓言，又尽到了孝道。”
郑庄公大喜，立即命人挖了一条地道，一直挖到泉水涌出。然后，他将母亲武姜接入地道中，母子二人在地道中相见。
武姜见到郑庄公，泪流满面。郑庄公也哭了。他赋诗一首：“大隧之中，其乐也融融。”——在这条隧道中，母子团聚，其乐融融。
武姜也赋诗回应：“大隧之外，其乐也泄泄。”——走出这条隧道，快乐更加洋溢。
母子二人，就此和解。郑庄公将母亲接回国都，恢复了她的待遇。
郑庄公是“好人”还是“坏人”？
郑庄公平叛的故事，历来有不同的解读。
有人说，郑庄公是个阴险的人。他明明有实力阻止公子段的扩张，却故意纵容，让弟弟一步步走向叛乱，然后名正言顺地除掉他。所谓“多行不义必自毙”，不过是他借刀杀人的借口。
也有人说，郑庄公是个可怜的人。他从小不被母亲喜爱，母亲偏心弟弟，甚至帮助弟弟夺他的君位。他忍让多年，直到弟弟起兵叛乱才反击，已经仁至义尽。他不杀弟弟，只是将他赶走，更是体现了手足之情。
还有人说，郑庄公是个高明的人。他深谙政治斗争的精髓——不急于出手，而是等待对手暴露野心，然后以正义之名一击制胜。这种“欲擒故纵”的手段，后来成为政治斗争中的经典策略。
无论哪种解读，有一点是确定的：郑庄公平叛后，郑国的内政趋于稳定。此后，郑庄公励精图治，击败周边诸侯，成为春秋初期的霸主。史称“郑庄小霸”。
兄弟相残，怪谁？
郑庄公和公子段的故事，是中国历史上兄弟相残的典型案例。
怪郑庄公吗？他从小不被母亲喜爱，忍辱负重多年，直到弟弟起兵叛乱才反击。怪公子段吗？他恃宠而骄，野心膨胀，最终自取灭亡。怪武姜吗？她因难产而厌恶长子，偏爱幼子，最终酿成兄弟相残的悲剧。
或许，谁都不能简单地归咎。这是一个关于人性、权力和偏心的悲剧。武姜的偏心，种下了仇恨的种子；公子段的野心，让这颗种子生根发芽；郑庄公的隐忍，让这场悲剧在最适合的时机爆发。
三千年前的那场兄弟相残，至今仍让人唏嘘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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