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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媒笔记 /

✍作者 :孙然

编辑:叶沛琪

这是一次有些特殊的实地采写复盘。

2025年初,演员王星被骗到缅东电诈园区,舆论场震动下,各方力量打击电诈园区的力度全面升级。

机缘巧合下,赵睿思和朋友Wang Jiawei得以进入泰国西部边境的一个小城——湄索。这里与缅甸妙瓦底镇隔河相望,如果你走到莫艾河边,可以隔着几十米看到电诈园区亚太城高耸的楼。

之前,泰缅边境是人口拐卖和偷渡的重灾区,当地人对电诈习以为常。他们进城时紧接王星引发的新一轮针对电诈的清扫,全城已戒严,街上布满军警力量,这是一个变化正在发生、敏感的第一现场。

身处其中,如何看清风声之下电诈产业的暗流涌动?如何通过观察、思考与有技巧的接触,从碎片化的信息中归纳出变化的趋势?

他们说,在湄索,除了直接从事人口贩卖的人,他们遇到了电诈产业链大部分环节的人员。

很多信息并非抵达就能获得,常常是很多运气,配合一点观察和技巧。在抵达现场的机会尤为稀缺而可贵的当下,记者的嗅觉、行动力和敏捷性面临着退化的风险。

希望这篇对谈可以对大家有所启发,一次次的学习和训练,能够让我们在与某个历史机会相逢时,尽量沉入现场,带着智慧和勇气去观察、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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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睿思

英文媒体记者。毕业于中国传媒大学数据新闻和巴黎政治学院公共政策专业,深度训练营第七期实习生,曾自由撰稿五年。

代表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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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度训练营:怎么发现的这个选题?

赵睿思:如果对电诈这个话题感兴趣的话,大家肯定都看过影片《孤注一掷》(上映于2023年暑期档),这部电影引起了很多讨论,电诈是国内重要的舆论话题。2023年底中国针对缅北电诈集团开展过一轮打击,此外以往妙瓦底对岸(指泰国)也有零星的行动,但多是小规模的断电断网,政府介入少,行动分散。2025年初,演员王星被骗到缅东引起关注,由此又有了新一轮打击,比如断网断电断油、封锁边境、严格出入境管制、高层直接沟通等等,对电诈产业有更多的冲击。

我和朋友原本是去湄索(泰国西部的一个小县城,与缅甸妙瓦底镇隔莫艾河相望)做难民儿童上学的选题, 可到了边境就发现,电诈是绕不开的背景。 我们进城时是管控最严格的阶段,中国人几乎没办法进城。我乘飞机抵达,朋友是坐大巴,车上三四十人里只有他一名中国人,还有一名印度女生,其余都是白人背包客,他们两人就被拦下了。因为从名单里高危涉诈地区来的人,必须由湄索本地泰国人拿着各种证件担保才能进城。即使有我们提前联系的社工组织来担保,也费了很多工夫,朋友也到了第二天才被接走。

当时湄索街头几乎看不到中国人,不少中国店铺因为春节才过去一个多月,还挂着春联、灯笼,但基本上都关门了。湄索是座泰国城市,当地的缅甸人口却是泰国人口的七八倍,本地人跟我们说,很多湄索人不怎么上班,雇佣便宜的缅甸劳工打工就能赚钱。当时管控电诈,城里实施宵禁,因为缅甸移民被认为容易和电诈关联起来,而且好控制,晚九点后缅甸人就禁止上街,但中国人可以自由出行。

我们在难民小学采访时,一位曾在妙瓦底生活、往返湄索上课的缅甸艺术老师,当时因为边境管控没法来上课了。伍勤稿件中提到的、为亚太城老板提供借贷与歇脚服务的店铺,也全部空了。 感觉到处都有电诈的影子,我们又在新一轮打击的现场,都到这了,就觉得这个选题是躲不开了, 而且它也许可以和国内很多线上操作、采访家属与解救者的报道有一些区分。

这几年媒体预算越来越少,很少有人能到海外的现场去,看到有几个大湾区媒体来了泰缅边境,但也没接触到核心人群。我们在巧合下,遇到了电诈产业链好几个环节的人员。在决定内容的过程中,“正面连接”伍勤的给了我非常多的参考,她田野调查的时间更长,但在新一轮打击开始前就离开了,这也让我们觉得也许能够做出些信息增量。

深度训练营:说到正面连接的稿件,你怎么看待同题材报道?怎么区分两篇稿件核心内容和信息增量?

赵睿思:伍勤的稿件细节很丰富,我要把接触到的信息做宏观上的理解时,几次拿她的文章来确定我的方向对不对。我也尝试补充了一些新信息的视角,希望能够让一个没看过其他相关内容的人也能理解我的文章,尽量做到内容的区分和信息增量。

我们补充的一些信息增量,比如:伍勤当时重点写过一批管理高度体系化的大型电诈园区,最具代表性的就是亚太城与KK园区——其中亚太城是整条边境线上规模第一的园区,KK则排名第二。这类大型园区,一个里往往会进驻四五十家公司,各自运作不同类型的诈骗业务。

KK园区与亚太城在2023年已经完成过一轮改革。此前在外界印象中,电诈园区十分恐怖,比如,人一旦进去就再也出不来,轻则被长期殴打,重则致死。但到我们当时发现,体系成熟的大园区已经很少再出现这类极端暴力情况。与之相对,伍勤笔下提到的另一类小作坊式园区,尽管人数可能不少,但管理松散、模式原始,为了节省转型的成本与时间,很多往深山里丛林里搬,躲到更难被追踪的地方。

我们接触到的一名亲历者,正好就来自这样一个小作坊式的园区。这类园区此前体罚非常严酷,但在2025年二三月份的一轮清扫之后,管理风格明显转向了怀柔。这是新变化,园区慢慢开始谨慎使用很严重的暴力,但他们不是放弃了折磨人,而是为了保住 “人力成本”,不再会轻易把人打到失去劳动能力。

此外,边境管控空前收紧,传统走私路线也有变化。我们聊了几家反人口贩卖与救助组织,有的在当地做了十多年,经历过好几次电诈清扫,他们明确告诉我,这一轮打击对走私路线的影响,是近四五年来最大的一次。这些都是我们在稿子里重点突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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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度训练营:采访体量多大?形式和普通稿件有何不同?

赵睿思:体量并不大,前后断断续续聊了二十多个人,部分价值低的信息没有用,或者被替换了,我们在当地仅停留了四天左右。我是从疫情时才开始学习和从事新闻的,以前也很少有实地机会,特别是能够直接到非常珍贵、信息密度非常高的现场。比如我们当时去了一个边境市场,边境线上拉着一道铁丝网,一边是可以正常走路、买东西的通道,另一边铁丝网后面就是缅甸区域,当地人就在那边摆摊,我们可以隔着铁丝网买东西。那些摊主在边境待的时间都很长,我们能直接观察国境线两边的真实状态,他们因为常年跟外国人做生意,还能说一点点英语,是非常好的边缘采访对象。我们就借着买东西的机会,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们闲聊,获取信息。

但这么做也会带来伦理问题:绝大部分情况下,不主动表明时作为媒体在报道,是不能直接使用聊天内容的。但电诈话题的特殊性和当时全城戒严的紧张氛围又很难让我们完全依照道德手册去操作。对于那些职业敏感度比较高的采访对象,我们在聊天过程中都会明确告诉对方我们是媒体,只是没有直接说 “我现在正在采访你”。我们会多次提及自己的媒体身份,对方在知情的情况下仍然继续跟我们聊,我们就预设对方是同意被记录、可以使用相关谈话内容的。但这也跟我们这次作为自由撰稿身份给非新闻采编机构做非虚构供稿有关,如果是机构媒体的记者身份报道,能否暗访,能否使用匿名,以什么方式进行,都会有更严格的规定。

深度训练营:有没有难以突破的采访对象?

赵睿思:在现场的环境里,电诈并不是当地人会刻意回避的话题。我问过酒店前台对电诈的看法,他们都觉得这就是日常背景板,搞诈骗的、和电诈有关的、来打击电诈的,在他们眼里差别不大,并不会特意避讳,甚至有人觉得自己干得“蛮厉害”的时候,还会主动分享。我之前看伍勤的稿件时,很惊讶她能接触到那么多人,到了现场才明白,很多人对这件事并没有那么抵触。

伍勤笔下提到过一家湄索的“电诈酒店”,那里是电诈人员聚集地,一开始我们没有找到,但后来人口解救组织告知了我们酒店的地址,我们发现城里有三家中餐厅,有一家距离这家酒店仅仅十几米,堪称绝佳的采访点位,就决定去碰碰运气。那时候,我们刚点完菜,店里就走进来三位长相普通的东南亚面孔,他们说:“还是这儿的烟好抽,妙瓦底都抽不到这么好的烟。”我们立刻意识到对方身份不一般,然后就借机制造了聊天的由头。我们向店里的服务员要热水冲药,但因为语言不通无法沟通,就顺势向这三个人求助,对方答应后,我们就借着这个机会攀谈起来。在此之前,我们在店里接过电话,老板娘知道我们说中文,还特意提醒了这三人,导致他们点菜后就不再说中文,改用我们听不懂的缅甸语,所以我们更需要主动创造开口的机会。

他们反复强调自己和电诈无关,但无意间透露出大量的信息,他们讲得非常详细——园区现在如何运行、有没有受到打击,当然从他们的视角里会夸大不受影响的程度。我们问,里面是不是会打人,他们嘴上否认,但会说“家里有家规”,甚至会详细说明打人轻重的标准。这和我们通过其他信源获取的信息是吻合的,他们依旧会殴打和折磨,但不会把人打到丧失劳动力的程度,而这轮打击后,人员输送难度、人口贩卖成本大幅上升,劳动力变得稀缺,某种程度上也改善了劳动力的处境。聊到后面,他们不断抱怨没人站出来为他们发声,我们说我们是媒体,说能不能聊聊,但对方后来虽然也有再透露一些有趣信息,但可能出于警惕没有更深入了。

其实电诈园区偶尔也会主动联系媒体去拍摄,想塑造他们“正规”的形象,我在曼谷的一个媒体朋友就曾经被邀请去过,但总体来说,呈现结果和他们想象的总是很大差距。

深度训练营:如何在陌生环境下高效找到采访对象并提取有效信息?

赵睿思:很多现场信息并非抵达就能自然获得,常常需要是很多运气,配合一点观察和技巧。比如通过中餐厅找到电诈产业相关人员,就是基于现有资料做出的合理推导,既然电诈从业者很多是华人,日常就有吃中餐的需求,那个餐厅又距离他们聚集的酒店很近,他们出现在那里的概率当然很高。我们也接触了一些仍在营业,门头保留着书法、春联、灯笼等中国元素的店家,和他们聊本地的情况。

除此之外,现场采访还需要保持一些关联素材的技巧。遇到同住在一个酒店内的警察与刚从园区逃出来的亲历者,其实很巧合。我们后来在那家中餐厅附近,还遇到了另一批入住其他酒店的中国警察。我们接触时间不超过一两分钟,全程没有对话,甚至没有眼神对视,但我们依然能做出明确的判断。因为我之前在酒店看到过他们的面包车的型号、车上桶装水的牌子,还有他们穿着的风格、体格等特征,都一模一样。于是我们基本判断他们也是中国公安。

即便不与他们直接交流,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构成信息。曾经面向电诈人员开放的酒店,被中国警方进驻了,以及在这种全城戒严的情况下还有园区管理从妙瓦底来到警方驻地十几米外的餐厅活动并不在意公开自己的身份,这些本身也是信息的一部分。

你真正到一个现场的时候,即使你身处异国他乡,不要把所有违背你常识的事情合理化掉。你可以多问自己几个为什么。这些东西积累多了之后,后面可能就会发现相应的解释和答案。它可能就和你正在做的选题相关。

很多时候是一种观察,你觉得这个事哪里有问题、对方可能没说完,或者说里面藏了点什么东西,就努力去创造让对方能够顺畅表达的环境,可以把这个东西挖出来,让他们说下去。

深度训练营:在这个过程当中,会担心自身的安全吗?怎么保证安全呢?

赵睿思:安全与否更多靠现场的判断,其实没有人能完全确保万无一失。我们当时的判断依据是,入城管控已经极为严格,中国警方与泰国警方都大量进驻。泰国方面甚至从其他地方增调大批的人,周边全部都是有士兵驻守的检查站。当时泰国其实很紧张,担心再次出现类似王星的事件,再加上中国的压力,城里治安反而处于相对安全的阶段。我们的采访都是在正常营业的公共场所进行,他们不能拿我们怎么样,很少会真的被人当街敲一闷棍带走。

其实排除掉电诈这件事,这里就是一个很普通的小城,景观跟国内很多四五线城镇差不多,有自己鲜活的居民和生态,我写了一点进去,比如二手车,牛和粮食。说回治安,我们和本地社群聊天时,他们说湄索已经十多年没发生重大恶性案件,我们抵达前两三周发生了一起本地泰人持枪抢劫金店的事件,那已是十几年间最严重的案子。基于这些信息,我们认为只要不擅自跨越边境线,留在泰国一侧的话,整体安全是可控的。

不过一连串因为过于幸运获得的信源,让我们有些放松警惕。离开前,我们租了辆摩托去边境线看了一下亚太城长什么样。那时朋友想要拍得更近一点,所以就开进了一条田间小路,就正对着亚太城中心区域。我们想跟附近农户交流一下,问问能不能拍摄,能不能聊聊,但对方情绪反应很强烈,说不行。我们就立马往回走,结果他有三四条大狼狗,追着车把我咬了两口。我去城里打疫苗,但周日晚上公共医院也关了,后来去一个本地的小诊所打了一个屁股针,回去后曼谷的医生说第一针注射位置不对是非法注射建立不起免疫循环,又给我补了11针。

那个时候,我们脑子里计算衡量风险和收益的线已经被之前接连的顺利冲得崩掉了。这是我现在想起来最后怕的点。如果真的有危险,还是要以自己的安全为第一要务,无论怎样这也只是一个工作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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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度训练营:稿件中有两部分,一个是缅东电诈何以特殊,一个是园区断电断网博弈。这两部分的信息是怎么获得并进行事实确认的?

赵睿思:这些信息可能一开始没有到这么宏观的地步,别人聊天时会有意无意透露出一些东西。比如我们聊到:断电对你们有影响吗?他们说还好,断电有断电的办法,比如发电机,也说现在有从泰国以外拉了线来。救助组织也跟我们说,有听说最近几年开始从老挝买电。这件事情在聊天当中出现了两次,我们就记下了。但是光从一张嘴里说出来不算数,特别是在这样一个人们的分享可能某种程度建立在夸耀目的的题里。最后我们放到稿子里的,基本上都是至少两方以上核实过的信息。从园区出来的亲历者讲了很多可以拍进电影里的剧情,最后很多都没有写进来,因为无法通过第二方确定是真的。

再说回老挝供电这件事,这种信息一般是能够搜到的。海外的一些故事,可以用英语和本地语言的关键词去试。缅东被打击(断电)的区域一共有五个地区,其中有一片叫大其力。老挝的国家电力局实施一轮断电后,在Facebook上发了一个公告,他们提到自己确实和大其力的公司(没有直接说电诈园区的公司)签订过供电协议。但我首先就确定了,这些缅甸园区可能确实从老挝拉电。但他们拉电是否真的是为了填补泰国断电带来的空缺呢?缅甸本地通讯社有报道称,泰国给大其力地区断电的当天,老挝给它输送过去的电量翻了一倍多,过了几天,老挝国家电力局公告说要检查电力滥用问题时,电力的输送量又降回去了。那么这里就可以推断,电诈园区从老挝拉电确实是为了预备反制泰国方面可能的断电行动。同期几天,中国驻老挝大使馆和几个老挝媒体还公告了中国大使去见了老挝国家能源和矿产部部长,这中间有没有关联呢?会面的目的有没有可能与打击电诈有关呢?但是我没有办法总结出明确的结论,我只看到了这些具体的事实并在写下来,让读者看到这些事情在时间上是有一定连续性的,有可能是相关的。

还有一个挺有意思的例子,我们当时跟一个本地的军火商聊,说这电诈还蛮吓人的,他说没事,现在泰国也在管了,前些时候还有个跟电诈园区关系很不错的高级别泰国警察被带走了。这可以算是一个线索,我们当然还是要尝试去论证这是否是真实存在的。离开湄索几天后,才有相关的官方消息出来,曼谷主流媒体报道了一名泰国皇家警察总署的将军被免职,免职理由是与非法赌博团体勾结、收受贿赂、洗钱,但没有提到缅甸或者诈骗。我去查这个将军的履历,发现他曾经在湄索负责打击走私和偷渡四年多,再加上近期被调查和免职,时间和背景基本吻合得上。加上很多电诈园区一开始就有赌场业务,很多因为疫情才把重心转移到诈骗,网赌也是电诈的重要一部分。于是这里基本就可以关联起来,不能确定百分百,但八九成就是一个人。当然在写时,只呈现查证到的客观事实,在无法百分百确定关联时,不去主动代撰主观结论。

我特别建议当你对这个领域不了解的时候,跟不同信源哪怕只是纯聊天都可以。因为对方可能会给你很多思路,是你之前可能没有想到过,甚至也不知道从哪里去找。

系列统筹 | 胡尹馨 周艳芳

编辑 | 叶沛琪

编委 | 吴苇菁 胡尹馨

值班编辑 | 苏文慧

运营总监 | 唐瑷祺 李熙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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