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点四十,程峰的行李箱轮子碾过楼道地砖。他说九点的车,去云栖路东边那个项目,得走半个月。

门关上以后,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嗡嗡响。我把碗泡在水池里,洗洁精挤多了,泡沫漫过指节。

猫眼里是老陈。程峰的继父,四十九,离婚十一年,住在望江小区后面那排老楼。他穿一件灰夹克,袖口磨得发亮,手里拎着塑料袋。

楼道声控灯灭了。他的脸陷在暗里,只有塑料袋窸窸窣窣。

“妍妍,我看上你了。”

我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

楼道里有脚步声,四楼那个女的下班回来。我下意识把门往外推了推,又觉得这个动作太明显。老陈没动,塑料袋换了个手。

“我知道。”他说,“我就是知道他走了才来。”

我没让他进。背后客厅的灯没开,电视也没开。我能闻见他身上有一股肥皂味,还有一点土腥气。他说是青萝卜,自己种的。

下午楼下便利店关东煮换了新汤底,我路过闻见一股海带味。电梯里有人放了个屁,我憋气到七楼。手机在沙发上震了一下,陌生号码,说积分快过期了。这些事都挤在一起,我脑子有点乱。

“您先回去吧。”我说。

老陈把塑料袋放在门口地上。他转身下楼。声控灯一层一层亮,又一层一层灭。

我把抹布捡起来,发现门把手上那根红绳还在。去年物业发的,说图个吉利,我一直没解。

那句话的后半截,他咽回去了

塑料袋放在厨房台面上,青萝卜带着泥,有一根断成两截。老陈坐在沙发最边上,搪瓷缸放在膝盖上。那缸子白底蓝花,边沿磕掉一块瓷。

“您刚才那句话,”我说,“什么意思。”

“我看上你腌的那个萝卜了。”

“还有你教王姨用手机那个耐心。一遍一遍教,不吭声。”

我靠在餐桌边,手还湿着。刚才的抹布搭在水池边,往下滴水。

“您说话能不能别大喘气。”

他说想在云栖路早市支个小摊,卖粥,卖腌菜。不用门面,就一辆推车,早上六点到九点。他说他一个人在家,做多了吃不完,做少了不值当。

“我不会腌。”他说,“你那个方子好。”

我心里那股火还没下去,又觉得他可怜。这两种感觉搅在一起,像喝了一口温吞水。

他翻开一个旧本子。塑料封皮,边角卷起来,里面夹着超市的促销单、电话号码、几张裁好的纸。他翻到一页,上面写着腌萝卜:青萝卜,盐,糖,少放醋。

“你妈以前也这么腌。”他说。

他抬头看我,又低下头。

我没说话。我亲妈走得早,老陈不可能认识。他刚才嘴快了,或者脑子里想的是别人。

电视里在放厨具广告,锅盖立起来转圈。我的袜子滑到脚心,我用脚趾勾了勾。

老陈的手指上有裂口,贴着创可贴,创可贴边缘发黑。

“一个人做饭,”他说,“做多了吃不完,做少了不值当。”

我去厨房切了半根萝卜。刀碰到砧板,声音很脆。老陈在客厅翻本子,纸页哗啦哗啦。我切着切着,突然想到程峰出差前把脏袜子塞在鞋里,没洗。这事跟眼前没关系,但我就是想了。

一个旧本子,夹着一张没填名字的报名表

第二天我去社区活动室教老人用手机。云栖路社区,二楼,暖气太足。王姨问我怎么把照片发给孙女,我教了三遍,她还记不住。我说没事,下回再教。

我脑子里是老陈那本旧本子。

还有他那句“你婆婆”。

刘秀兰是程峰的妈,我婆婆。她跟老陈离婚十一年。程峰从来不细说,只说他妈脾气倔,老陈也倔,两个人过不到一块。后来老陈偶尔来家里吃饭,坐一会就走。刘秀兰在的时候他不来。刘秀兰不在的时候他也不常来。

我给刘秀兰打了个电话。

她接得很快。先问我程峰走了没有,又问晚饭吃什么。我说随便煮点面。

“老陈是不是找你了?”

说完我就后悔。但她没追问,只说“哦,那行”。电话里传来电视声,有人在笑。

我挂了电话,坐在活动室的塑料椅上。窗外有人晒被子,被单被风吹起来,挂在树杈上。一个老太太在楼下喊谁家的葱。我没去帮。

快递柜给我发取件码,我去了,柜门打开是空的。隔壁小孩练琴,同一个音错第四遍。

下午我回家,发现老陈的旧本子落在餐桌上了。他昨天翻完没拿走。我盯着那个本子看了很久。塑料封皮油腻腻的,有股烟味。我翻开。

前面几页是电话号码,字很大。中间夹着一张社区烹饪班的报名表,没填名字。后面一页写着:青萝卜,少盐,她爱吃。

我把本子合上,放到鞋柜上。鞋柜上有一盆绿萝,叶子黄了两片。我忘了浇水。

晚上刘秀兰又发来消息。她平时不这样。

她问:老陈有没有提以前的事。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开始擦桌子。桌子是程峰走之前擦过的,其实不脏。我擦了两遍,又去洗碗。碗就三个,我洗了很长时间,水一直流。有一个碗边上沾了点米粒,我冲了又冲,手指在碗沿上转。

我烦。烦得像手机里删不掉的垃圾短信。

我想到老陈坐在花坛边削萝卜的样子。下午我去望江小区送本子,走到楼下看见他坐在花坛沿上,膝盖上垫一张报纸,手里拿着小刀。青萝卜削得坑坑洼洼,皮掉一地。他手抖,刀走得歪。我没过去。

我站在树后面看了一会。有个中年人牵狗过去,狗闻了闻萝卜皮。老陈抬头跟那人笑了一下。

回家以后,我把老陈用过的搪瓷缸洗了三遍。缸子里面有一圈茶渍,我用指甲刮,刮不掉。我又烧了壶水,烫了一遍。

冰箱里半瓶酱豆腐,我扔了。擦冰箱门。擦到一半,程峰打电话来。他说酒店枕头太软,睡得脖子疼。

我问他:“你知不知道你妈和老陈为什么离婚。”

程峰说:“他不是一直那样吗。”

他那边有人在敲门,他说等会再说。挂了。

水龙头在滴水。楼下电动车报警器响了。我坐在厨房地上,把冰箱门打开又关上。里面的灯灭掉的那一刻,我看见自己的影子在玻璃上。

缸底那道裂纹,没透

老陈第三天来的。带了一罐腌萝卜,玻璃罐,盖子用白布蒙着,皮筋勒紧。

我打开盖子,一股酸味冲上来。夹了一块,太咸。

老陈坐在沙发上,搪瓷缸放在膝盖上。他说:“你婆婆口重。”

“您离婚十一年了。”我说,“怎么还记得她口重。”

老陈没回答。他把搪瓷缸拿起来,翻过来看缸底。缸底有一道裂纹,没透。

“这个缸子,”他说,“还是从家里带出来的。”

这个搪瓷缸在我家厨房放了很久。我一直以为是刘秀兰哪次带来的。程峰不喝茶,我也不用。它平时放在调料架最里面,落灰。老陈每次来,自己拿出来用。

他翻开旧本子,从夹层里抽出一张纸。社区烹饪班的报名表,就是我看到的那张。报名人一栏写了刘秀兰三个字,铅笔写的,颜色很淡。背面还有一行小字:秀兰,少盐。

老陈把本子合上,动作有点急,纸角折了。

他把搪瓷缸放到鞋柜上。

他走的时候,在门口换鞋,鞋带系了两遍。手机响了,他接起来,说“不需要保险”,挂了。

楼道里有人搬家具,磕到墙,咚一声。

我关上门。回到厨房,把那罐腌萝卜放进冰箱。玻璃罐碰到隔板,响了一下。

他问家里是不是来过人

程峰回来那天是周六。上午十点。他带了脏衣服,一进门先找拖鞋,袜子脱下来扔在沙发扶手上。

他问家里是不是来过人。

“没什么,问问腌菜。”

程峰说:“他什么时候开始腌菜了。”

老陈在云栖路早市支了个小摊。就一辆旧推车,卖白粥和咸菜。我路过看过一次。他戴着一顶灰帽子,给人盛粥,手还是抖。腌萝卜还是咸。有人买了粥,说咸菜太咸,老陈说下次少放。下次还是咸。

刘秀兰来家里那天下午,程峰在卧室睡觉。她带了一袋青萝卜,放在厨房门口。她看见鞋柜上的搪瓷缸。

她拿起来,走到饮水机前,接了一口水,喝了。

她把缸子放回去,说:“这缸子挺旧了。”

她坐了一会,问程峰晚上想吃什么。我说包饺子。她说她来拌馅。我去拿白菜,她在厨房里剁肉,声音很响。

程峰睡到四点多才起来。看见他妈在,叫了声妈。刘秀兰让他把沙发上的袜子捡了。他捡了,扔进洗衣机。

我包饺子的时候,刘秀兰说:“你爸那个摊,别让他太累。”

她说:“他一个人总凑合。”

她没再说话。饺子下锅,水开三遍。我站在灶台前,看着锅盖被顶起来,又落下。

晚上程峰吃了两盘。他说明天又要出差,去静安里那边,两天。我说知道了。他洗完澡,袜子还是扔在卫生间地上。

第二天早上,我把搪瓷缸洗了,放回鞋柜。

缸子还是那个缸子,裂纹还是那道裂纹。只是我再看它的时候,觉得它比之前旧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