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最别扭的,大概就是好好说话这件事。想让孩子加件衣服,话到嘴边成了"穿上";想夸他一句,出口的是"早干嘛去了";明明是关心,听起来却像命令。孩子也一样,心里惦记着谁,偏要绕十万八千里,用一个谁也看不懂的方式表达出来。
时间久了,家里人几乎靠猜。猜对了,相安无事;猜错了,又是一场不大不小的冷战。后来我找到个偷懒的办法:与其互相猜,不如先看看别人家怎么过——我们家开始一起读漫画,《阿发与旺来》。翻几页就发现,这家人也不太会说话,但他们的心意,总能从各种奇怪的角落里漏出来。
装在盒子里的那只蜗牛
父子俩路过宠物店,旺来把脸贴在玻璃上,走不动了:爸爸,我想养宠物!狗狗冲他叫,他说好可爱,爸爸说扰民;猫咪打哈欠,他说想摸,爸爸说养猫不能开窗;轮到小仓鼠,爸爸搬出了终极大招——你老黄姐姐最讨厌老鼠了。
三连驳回,旺来蔫了。爸爸却忽然说你等一下,转身飞快地拎回一个包装盒。回家路上,旺来捧着盒子问:爸爸,为什么这只蜗牛不会动呀?爸爸答得很快:因为蜗牛走得慢啊。打开盒子一看——底座一根香蕉,冬瓜当壳,细冬瓜条做触角,圆圆的眼睛点缀在顶上,精致得像个蛋糕。
养不了宠物的理由,没有一条是编的。可拒绝是真的,想让孩子高兴也是真的。给不了活的,就给一只能"慢慢走"的,大人能想到的补偿,也就到这个份上了。
订书钉封口的那一包
旺来迷上了集卡,那种要靠吃干脆面才可能开出来的迪迦典藏卡。他连吃了一个月,桌上的面袋堆成了小山,典藏卡的影子都没见着,最后坐在沙发上号啕大哭。阿发冲出来,嗓门比他还大:不就是一张卡吗!至于吗!不许再吃了!
第二天,父子俩又路过小卖部。阿发递过来一包,压低声音:最后一包。旺来接住就觉得不对——包装上怎么钉满了订书钉?身后传来一声欲盖弥彰的咳嗽。他娴熟地撕开,映入眼帘的,正是那张找了整整一个月的典藏卡。他举着卡跳起来,回家路上还在研究:这个迪迦怎么好像长胖了?又抬头看看爸爸:你的脸怎么也肿了?爸爸面不改色:被你传染的呗。
漫画到这里翻了个面:私底下的阿发,早买了一堆干脆面在猛啃,"我就不信吃不出来"。最后一张也没啃出来,他索性自给自足,穿上迪迦皮套对着手机自拍。骂得最凶的人,往往偷偷做得最狠。
把"倒霉"两个字改掉
旺来在路上捡到一个本子,黑气缭绕,翻开写着几个名字:倒霉鬼,小明,小红。他撇撇嘴,当恶作剧扔了。第二天上学,小明一瘸一拐地说扭到了,教室里小红的饮料洒了自己一身。旺来猛地反应过来——这本子是真的。
放学后他一路跑回原地,把本子捡回来。小明小红的名字已经变淡,最下面多了两个字:阿发。旺来合上本子,掏出笔,把"倒霉"涂掉,在旁边一笔一划写上"好运"。他没跟任何人商量,改完就跑,转头全忘了自己干过什么。
那头阿发推门而入,举着彩票喊中奖啦,说是走路时飞到怀里的。老黄姐姐半信半疑,旺来高举双手喊爸爸真厉害。没人知道天上掉的不是运气,是儿子涂改过的三个字——连旺来自己都忘了。
心意到了,话少点也没关系
读到后来我常想,这一家人的嘴是真笨:宠物给不了就给个水果拼的,卡抽不到就偷偷钉一包,霉运挡不住就拿笔涂掉。没有一句"我爱你",行动却一件比一件离谱,离谱得让人想笑,笑完又有点鼻酸。
孩子其实不在乎你说话好不好听。他记得的是那只走得很慢的蜗牛、那张贴满订书钉的包装、那行被涂改的名字。大人的笨拙和小孩的笨拙撞在一起,就成了这些哭笑不得的小动作。
笑声是理解的开始。下次家里又有人说不出人话的时候,别急着纠正,先一起笑——能笑到一块去,心意就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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