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泪烫过少年心》
空调外机在窗外嗡嗡地转。
岚伊翻了个身,发梢扫过他的锁骨。文武忽然觉得心脏被攥住,说不清是疼,只是闷紧,喘不上气。
他二十一岁,校篮球队队员。常年打球晒出浅蜜色的皮肤,短发,额前几缕碎发被汗水濡湿。左眼下方生着一颗小小的泪痣,不仔细看很难发现。岚伊第一次瞧见,笑着说:“你这颗痣长得好,哭的时候眼泪能拐弯。”那句话让他耳朵红透,一直蔓延到脖颈。
岚伊比他大两岁,隔壁学校在读研究生。此刻身上套着他宽大的白衬衫,只扣住中间两颗扣子。深栗色长发铺散在枕头上,发尾微微卷曲。平日里一双眸子清冷静寂,此刻水光盈盈,眼底只映着他一人。
几颗泪珠落下,轻轻砸在她肩窝。
她一愣:“疼?”
文武摇头,把脸埋进她颈间,声音发颤:“没……没事。”
他想起十二岁,在操场摔倒,膝盖磕在碎石上,鲜血顺着小腿渗进球袜。他咬紧牙关不肯落泪,父亲在一旁说:“男孩,流血不流泪。”后来伤口结痂发痒,半夜挠破出血,他依旧没有哭。十七岁在影院,身旁女生哭得难以自持,他眼眶发热,听见后排男生的取笑,又强行压下。二十一年,他一直习惯把情绪全部咽下。
“我妈说……”文武开口,声音闷闷的,停顿片刻,“算了。”
岚伊没有追问,指尖轻轻碰一碰他的眼角,沾了一点咸湿。她低头看了看,抬手将指尖轻触唇边。
“咸的。”她说。
文武一怔,眼眶再度发烫。这一次,他不再硬撑。他抬眼望向她,眼底水汽氤氲,泪痣下方悬着半颗泪珠,摇摇欲坠。睫毛被泪水打湿,一缕一缕粘连,每一次眨眼,都抖落细碎微光。
“我是不是挺没出息的。”文武鼻音厚重。
岚伊认真答道:“是挺没出息的。”
文武刚想扯出笑意,她又轻声补上一句:“但我也没好到哪儿去。”
他这才看见,岚伊眼眶也泛着薄红。往日清冷的眼眸被暖意泡软,眼底浮着一层水光,只是泪水没有落下来。她吸了吸鼻子,偏过头假装看向窗帘。空调风推着布料,一鼓,一瘪。
“你怎么不哭?”文武问。
“总得有一个人先不哭吧。”她低声说,“不然两个人一起哭,谁给谁擦眼泪。”
文武忽然笑了,带着泪痕的笑,鼻腔堵塞,笑声闷闷的。岚伊被他逗笑,眼尾弯起,眼底水光碎成点点星子。她伸手推他:“别这么笑,丑死了。”
“你才丑。”
“你丑。”
“你。”
两人像孩童一般互相推搡,被子滑落在地。夜风顺着窗缝钻进来,带着凉意。岚伊打了个哆嗦,肩头衬衫滑落。文武立刻伸手揽住她,扯过被子裹紧两人,被褥缠得凌乱,双脚还露在外头。
安静下来,岚伊把手贴在他心口。心脏在掌心下急促跳动,鼓点纷乱。
“它也在哭。”她说,“只是没有地方落眼泪,只能不停跳。”
文武低头看向她。她睫毛沾着细碎湿光,在暖灯下闪闪发亮。他忽然觉得,世间所有美景,都比不上此刻她睫毛上这一点微光。
“以后,我要是再这样……”文武声音沙哑。
岚伊打断他,歪头打趣:“拿什么接?碗?盆?还是——”
“手。”文武说。
岚伊摊开双手,掌心朝上摆在他面前。手掌小巧,手指修长白皙,骨节清晰,掌心纹路细密,像一张揉过又重新展平的纸。
文武把下巴轻轻搁在她掌心。她的手心微凉,贴着他滚烫的脸颊。
“重不重?”他问。
“重。”她说,“像搁了块石头。”
“那你不拿开。”
“不拿。”她认真地说,“石头就石头吧。搁习惯了,拿开反而空。”
窗外车辆驶过,车灯在天花板拉出一道弧,随即暗下。文武闭上眼,眼角残留涩意,像潮水退去后沙滩留下的盐粒。心底攥了多年的拳头,终于慢慢松开。
半夜他醒过一回。岚伊安睡在身侧,呼吸轻柔,一只手还搭在他脸上,仿佛怕他独自偷偷难过。他静静躺着不动,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细细一缕落在她手背。她指尖微微蜷起,刚好抵在他那颗泪痣上。
他想起傍晚,岚伊在厨房切番茄,汁水溅到睫毛,她眨眨眼说“有点酸”。那时他站在门口,千言万语最终没能说出口。如今他懂了,有些话不必讲,放在心底,如同石头安放在掌心,沉重,却踏实。
清晨洗脸,文武看见毛巾上一块发硬的印记,是昨夜风干的泪渍。他没有冲洗,仔细叠好放回原处。
出门前岚伊看见了,问道:“毛巾怎么不洗?”
“留着。”他说。
岚伊没有多问,走上前踮脚,在他眼角轻轻一吻。那个位置,正是昨夜泪珠滑落之处,也是那颗泪痣所在。
“走吧,上班要迟到了。”她说。
文武应了一声,跟在她身后出门。楼道光线昏暗,岚伊走在前头,手插口袋,马尾随着步伐轻轻晃动,身上依旧穿着那件宽大白衬衫。他留意到,她扎头发的黑色皮筋,就是昨夜放在床头那根,上面缠着一根他的短发。
他抬手,轻轻碰了碰眼角的泪痣。
楼下早餐铺升腾起白茫茫的热气,岚伊回头朝他呼喊:“快点,豆浆要卖完了。”
文武快步追上去。晨光落在她脸上,眼眸明亮,仿佛那些未曾坠落的泪水,被朝阳融化,化作一身温柔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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