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中有田三顷,丧妻,卖田以葬,恶衣菲食以终其身。

——选自《宋史》卷三百三十六《司马光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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选自国家图书馆藏清光绪元年(1875)浙江书局刻本《宋史》

作为北宋名臣,司马光为世人所熟知的,是“司马光砸缸”的少年急智,是他十九年编修《资治通鉴》的良苦用心。人们所知不多的,则是他虽身居高位,相伴数十年的结发妻子去世时,却拮据到只能卖掉洛阳的三顷田地为她治丧。

这件事在《宋史》《司马光传》中,仅占一行的位置。夹杂在那些关系天下安危、社稷治乱的故事中,很不起眼,读来却令人惊讶——宋朝厚待士大夫,三顷田产在北宋中叶的太平年月里,大约相当于低级官员的家业。至于当朝公卿,广置田园、大修宅第、蓄养声伎,均属寻常。以司马光的官阶、资历与名望,若想为家计谋富足,本是轻而易举的事。可他入仕数十年,从地方官到谏官,从翰林学士到宰相,始终不曾多谋一分一毫的私产。旁人眼中的清贫,在他看来却是本分;旁人避之不及的寒素,在他那里却是心安理得的常态。

这份安于俭素的品德,并非一时的矫饰,而是根植于家世与心性的终身操守。司马光曾在《训俭示康》中对儿子司马康坦言:他出身于贫寒之家,自幼便不喜华靡,长辈给穿上金银装饰的华美衣裳,他总羞红着脸脱下。二十岁考中进士,赴宴时众人皆戴宫花,唯独他不肯佩戴,只因不喜奢靡铺张,直到同年劝说“君赐不可违”,才勉强簪上一枝。平生衣食,但求蔽寒充腹,从不追求珍奇华丽;众人都以奢靡为荣,他心中独以俭素为美。旁人嘲笑他浅陋,他也丝毫不以为意。在他看来,俭朴不是刻意标新立异,只是顺从自己的本心罢了。

但《训俭示康》绝不止于谈论生活习惯,而是直指廉与贪的核心逻辑:侈则多欲。普通人欲望过多,可能会挥霍无度,败家丧身。而身居官位者若好奢侈,必然贪赃枉法,加速祸患的到来。在司马光的认知里,奢侈从来不是个人生活的小事,而是一切恶行与腐败的开端。俭与侈的选择,本质上是廉与腐的分野。因此他才断言道:“侈,恶之大也。”

道理从来不是挂在嘴边的空谈,司马光一生行事,处处印证着这份信念。仁宗皇帝驾崩时,遗诏赏赐群臣金银珠宝价值百余万,数额之巨,令人咋舌。当时司马光任谏官,带头接连三次上奏推辞,说国家正值大丧,财政窘迫,不能沿用旧例滥行赏赐。推辞不掉,他便将分得的珠宝全部充作谏院的公用经费,从头到尾没有一分一毫纳入私囊。君上之赐,受之有名,旁人求之不得,他却避之唯恐不及,只因在他心里,超出本分的财利,哪怕名正言顺,也会滋长贪欲,动摇操守。

司马光去世前,意识模糊,喃喃自语,却句句都是朝廷和天下之事。为司马光立神道碑时,皇帝特赏赐白银二千两,儿子司马康也像父亲当年一样,再三推辞不肯接受,说丧事费用都由官府供给,不能额外领受赏赐。朝廷不允,司马康便派人将赏赐悉数送回京城,方才作罢。父以卖田葬妻而守廉,子以辞谢赏赐而全节,清白二字,就这样在一个家族里代代相传,成了比任何田产都珍贵的家业。

古往今来,多少身居高位者,最初也有清廉之志,可一旦在生活上开始追求精致与排场,穿衣要锦绣绫罗,饮食要山珍海味,宅第要雕梁画栋,往来要前呼后拥,开销便会越来越大。当俸禄不足以支撑这份奢靡时,便会不自觉地把手伸向分外之财。从收一点人情礼品,到纳重金贿赂;从为熟人行方便,到公然卖官鬻爵,一步一步滑向腐败的深渊。一失足成千古恨。究其根源,不过是最初那一点奢侈的念头,慢慢养成了无穷的贪欲,最终吞噬了原则与底线。所以司马光才说“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奢侈的闸门一旦打开,再想收住就难了。

司马光的故事告诉后人,最扎实的廉洁操守,从来都藏在最朴素的日常里。守住衣食的俭朴,就是守住欲望的边界;守住欲望的边界,就是守住为官的底线。卖田葬妻,不过是他一生清廉的一个片段,却足以照见千古以来的为官正道:廉生于俭,腐起于奢。(国家图书馆刘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