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在这个崇尚科学、处处都是监控摄像头的现代大学校园里,似乎早就没有了那些怪力乱神的容身之地。那些流传在校园BBS上的鬼故事,大多也只是学长们用来吓唬或者泡学妹的劣质剧本。我一直都是这么认为的。直到那个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初夏夜晚,直到我在那个满是泥腥味的老校区温室里,许下了一个极其随意的承诺。我以为我遇到的是一个耐不住寂寞、深夜出来找人闲聊的退休老教授。我甚至还在心里暗暗窃喜,觉得自己运气好,能在期末考试前得到这种学术泰斗的“考前辅导”。我跟他相谈甚欢,我跟他约定了明晚不见不散。可是,当我第二天站在生物楼大厅那面庄严肃穆的荣誉墙前,当我的室友面无血色地指着玻璃橱窗里的那张黑白照片时。我浑身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彻底冻结了。我才终于明白,有些约定,一旦说出了口,就再也没有反悔的余地了。点击输入图片描述(最多30字)01.我们学校分为新老两个校区。新校区在大学城,设施一流,灯火通明;而老校区则坐落在市中心的一处半山腰上,保留着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苏式红砖建筑,到处都是参天蔽日的法国梧桐和爬山虎。因为大部分院系都已经搬迁,老校区现在只剩下几个重点实验室和一些荒废的教学楼。一到晚上,这里就静得可怕,除了偶尔有几只野猫窜过,连个人影都看不见。但对于正处于热恋期、又追求刺激的大学生来说,这种人迹罕至的地方,简直就是天然的“秘密基地”。林夏是我的直系学妹,比我低一届。她长得小巧玲珑,一双杏眼总是水汪汪的,笑起来脸颊上有两个很深的酒窝。我们俩的地下恋情已经持续了半个月,之所以说是地下,是因为她那个在学生会当主席的前男友一直对她纠缠不清,为了避免麻烦,我们平时的约会总是躲躲藏藏。那天晚上十一点多,为了准备第二天那门号称“挂科率高达百分之四十”的《植物生理学》期末考试,我原本是在老校区的自习室里死磕的。结果林夏给我发了条微信,说她也在老校区,并且心情很不好,想见我。热恋中的男生,哪里经得起这种撩拨。我立刻合上书本,按照她发来的定位,偷偷摸摸地溜到了老校区最偏僻的四号楼。四号楼以前是生物系的标本馆和温室大棚。主体建筑是一栋三层的红砖小楼,后面连着一片占地极广的玻璃温室。因为年久失修,温室的玻璃碎了一大半,里面长满了比人还高的杂草和一些不知名的藤蔓植物,平时连打扫卫生的保洁阿姨都不愿意靠近这里。我打着手机的内置手电筒,踩着满地嘎吱作响的枯枝败叶,钻进了温室的深处。林夏已经等在那里了。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碎花连衣裙,在从破碎玻璃顶棚倾泻而下的月光中,显得格外楚楚动人。“怎么跑到这种鬼地方来了?”我压低声音,快步走过去将她搂进怀里,鼻尖瞬间充斥着她发丝上淡淡的洗发水香味。“这里安静嘛,而且……不会有人打扰我们。”林夏把头埋在我的胸口,声音有些发颤,不知道是因为害怕还是因为激动。在这片被荒草和月光包围的废弃温室里,一种难以言喻的禁忌感和刺激感瞬间攫取了我们的大脑。四周是茂密的植物阴影,它们像是一个个沉默的旁观者,注视着我们。夏夜的风顺着破碎的玻璃吹进来,带着一股老校区特有的、泥土发酵和植物腐败的混合气味。我们没有再多说什么废话。我脱下外套铺在了一块还算平整的旧木板工作台上,将它轻轻压了下去。当一切重归于平静时,我仰面躺在木板上,看着头顶那残破的玻璃和夜空中惨白的月亮,心里涌起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感,但也夹杂着一丝莫名的空虚。林夏有些手忙脚乱地整理好衣服,借着手机屏幕的光看了看时间,脸色微变:“糟糕,快一点了!宿舍一点半就要锁门,宿管阿姨今天查寝,我得赶紧回去了!”“我送你吧。”我撑起身子,准备穿衣服。“别!”林夏赶紧按住我,警惕地看了看四周,“这大半夜的,我们俩一起从这废弃大楼里走出去太显眼了,万一碰到学校保安巡逻就死定了。我自己顺着后山那条小路溜回去,你在这儿多待一会儿,错开时间再走。”我觉得她说得也有道理,便点了点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行,那你自己注意安全,到了宿舍给我发个消息。”“知道啦,学长最好了。”林夏调皮地眨了眨眼,像一只灵巧的小鹿,转身飞快地消失在了温室外的夜色中。02.林夏走后,偌大的废弃温室里,就只剩下我一个人了。那种原本被欲望掩盖的阴冷感,开始一点点地从四面八方的黑暗中渗透出来。我点燃了一根烟,靠在刚才那张木板工作台上,深深地吸了一口。红色的烟头在黑暗中忽明忽暗,成了这片废墟里唯一的光源。随着林夏的离开,我那因为荷尔蒙而发热的大脑也逐渐冷却下来。取而代之的,是对明天那场《植物生理学》考试的深深焦虑。我这学期光顾着谈恋爱和打游戏了,这门课的进度落下了大半。如果是开卷考试倒也罢了,偏偏这门课的教授是个出了名的老学究,不仅闭卷,而且考得极细。“算了,来都来了,干脆在这儿借着手机光再背几个知识点吧。”我叹了口气,从丢在一旁的背包里掏出了那本厚得像砖头一样的《植物生理学》教材。深夜一点一刻。老校区四号楼废弃温室。这个场景如果拍成电影,绝对是标准的恐怖片开局。但当时的我是个彻头彻尾的唯物主义者,比起什么虚无缥缈的鬼怪,我更怕明天考试交白卷。我打开手机的阅读灯,把书摊在腿上,开始默背光合作用的碳同化途径。“卡尔文循环……核酮糖-1,5-二磷酸……3-磷酸甘油酸……”我嘴里念念有词,试图把这些拗口的专业名词强行塞进脑子里。周围实在太静了。静得我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吞咽口水的声音。突然,一阵极其细微的“沙沙”声,打断了我的思绪。那声音不是风吹过树叶的动静,更像是有什么人在用手,轻轻地扒拉着干燥的泥土。“沙……沙……沙……”声音是从温室最深处的一排废弃培养槽那边传来的。我夹着烟的手猛地一顿,浑身的汗毛在这一瞬间全竖了起来。“谁?”我警惕地低喝了一声,抓起手边的手电筒,将光柱猛地扫向那个角落。没有人回答。那扒拉泥土的“沙沙”声也瞬间停止了。光柱在那些杂乱的枯草和破旧的陶土盆之间移动,除了几只被强光惊扰的飞蛾扑棱着翅膀飞起,什么异常都没有。“难道是野猫在刨土?”我暗自松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老校区流浪猫多,这是出了名的。我摇了摇头,觉得自己是自己吓自己,把手电筒重新放回工作台上,准备继续背书。可是,就在我低头看向书本的一瞬间。那阵“沙沙”声,再次响了起来。而且,这一次的声音,比刚才大了很多,甚至伴随着一阵极其沉重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上拖拽的脚步声。“刺啦……刺啦……”那脚步声不是朝着温室出口去的,而是……一步一步地,正朝着我所在的方向走来!我猛地抬起头,一把抓起手电筒,光柱笔直地刺向声音的来源。点击输入图片描述(最多30字)03.当手电筒的强光打在那个从黑暗中缓缓走出来的身影上时,我甚至忘记了呼吸,手里的书“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那是一个人。准确地说,是一个极其古怪、浑身散发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异样感的老头。他佝偻着背,大概只有一米六左右的身高。穿着一套在现在看来已经非常具有年代感的、洗得发白甚至有些泛黄的蓝色中山装。他的头发花白且凌乱,像是一丛枯死的杂草,乱蓬蓬地顶在脑袋上。但最让我感到毛骨悚然的,是他身上的“土”。那不是普通人在外面走路沾上的灰尘。那个老头,全身上下,从头发丝到中山装的衣领,再到他的手指甲缝里,全都结结实实地裹着一层厚厚的、干燥的黄土!甚至在他随着步伐缓缓走动的时候,那些黄土还在从他的衣服褶皱里、裤腿里,簌簌地往下掉。就像是……就像是他刚刚才用自己的双手,从地底深处的坟坑里把自己给刨出来一样!他脸上的皮肤极其干瘪,呈现出一种缺乏水分的灰褐色,布满了深深的沟壑。在他的鼻梁上,架着一副镜片厚得像啤酒瓶底一样的黑框老花镜。因为手电筒光线的直射,老头似乎觉得有些刺眼。他停下了脚步,缓缓地抬起那只沾满黄土的、干枯如树枝般的手,挡在了眼前。“哎呀……这光太亮了……晃得眼睛生疼啊……”老头的声音极其沙哑干涩,就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用力摩擦,听得人耳朵里直起鸡皮疙瘩。我的大脑在这一刻彻底宕机了。凌晨一点多,废弃温室,一个浑身是土的怪老头。这三个元素加在一起,足以让任何一个正常人拔腿就跑。但我当时的腿就像是灌了铅一样,死死地钉在原地,怎么也迈不开步子。就在我准备张嘴大喊救命的时候,老头放下了手,透过那副厚厚的啤酒瓶底眼镜,用一种极其浑浊但却透着一丝好奇的目光,看向了我掉在地上的那本书。“《植物生理学》?”老头沙哑着嗓子,念出了书皮上的大字。他没有理会我惊恐的表情,而是自顾自地往前走了两步,甚至还弯下腰,用那双沾满泥土的手,小心翼翼地捏起了一株长在路边砖缝里、看起来毫不起眼的野草。“是拟南芥啊……”老头把那株野草凑到眼前,几乎要贴在镜片上了,他的眼神突然变得极其温柔,甚至带着一种病态的痴迷,“这株拟南芥的叶片发黄,茎秆细弱……不是缺氮,是光敏色素突变导致的黄化现象……可惜了,这地方太暗,照不到太阳……”他一边喃喃自语,一边用手指轻轻地摩挲着那株野草的叶片,就像是在抚摸自己的孩子。随着他的动作,他袖口里的黄土又扑簌簌地掉落了一地。看着他这副极其专业又痴迷的模样,我心里那种极度的恐惧感,竟然奇迹般地消退了几分。拟南芥?光敏色素?突变?这些词汇太专业了。如果是一个普通的疯老头或者流浪汉,绝对不可能脱口而出这些植物学里的专用名词。难道……他不是鬼?我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老校区家属院里住着很多退休的老教授。有些老教授一辈子痴迷学术,脾气古怪,甚至精神有些失常,经常会在半夜跑到以前的实验室或者温室里来缅怀过去。眼前这个老头,穿着老式的中山装,满口的专业术语,又对这些植物如数家珍,难道他就是传说中那种“扫地僧”级别的退休老教授?至于他身上的土……也许是他刚才在温室深处的泥地里挖植物标本时不小心摔了一跤?人在极度恐惧的时候,总是会本能地给自己找一个最合理的解释来寻求心理安慰。一旦接受了这个“退休老教授”的设定,我看着他的眼神就变了。从惊恐,变成了敬畏,甚至还带着一丝见到救命稻草的狂喜。这可是活生生的学术泰斗啊!我明天就要考这门课了,这简直是老天爷看我可怜,派来给我考前划重点的祖师爷啊!“老……老先生?”我壮着胆子,试探性地叫了一声,把手电筒的光移到了地上,以免刺到他的眼睛。老头转过头,那厚厚的镜片后,一双浑浊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小伙子,这么晚了,还不睡觉,跑到这破地方来干什么?”老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掉在地上的书,嘴角竟然扯出了一个僵硬但还算和蔼的笑容,“临阵磨枪,应付明天的考试?”04.“是啊是啊,老先生您真是火眼金睛。”我赶紧捡起地上的书,拍了拍灰,快步走到他面前,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容。走近了之后,我闻到他身上有一股极其浓烈的味道。那是一种混合了干燥的黄土、地下室的霉味,以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类似于福尔马林药水的防腐剂味道。这味道熏得我有些反胃,但我硬是憋着没表现出来。搞学术的老教授嘛,常年泡在实验室里,身上有点怪味太正常了。“老先生,您以前也是咱们生物系的教授吧?”我搓着手,恭敬地问。老头听到“生物系”三个字,那干瘪的脸上突然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似是怀念,又似是怨恨。“教授?呵呵……算是吧。”老头叹了口气,用沾满泥土的手背擦了擦额头,“在这儿待了一辈子了,跟这些花花草草打了一辈子交道。舍不得啊,真舍不得。”“那您大半夜的,怎么一个人跑到这废弃温室来了?还弄得这一身土?”“他们不让我碰我的东西了。”老头突然激动起来,声音变得尖锐,甚至带着一丝凄厉,“他们说我老了,说我的研究过时了!他们把我关在一个又黑、又冷、又窄的盒子里!四面都是土,透不进一丝光!我的拟南芥……我的突变体植株……全毁了!”老头一边说,一边用力地挥舞着双手,大量的黄土从他身上抖落,甚至溅到了我的鞋面上。我吓了一跳,赶紧安抚他:“老先生,您别激动!现在的年轻导师是不懂事,不知道尊老爱幼。您那叫被时代局限了,但您的理论基础肯定是无人能及的呀!”我心里暗暗揣测,这老头八成是被子女或者养老院强行关在房间里不让出门,所以才偷偷溜出来的。听到我的吹捧,老头的情绪奇迹般地平复了下来。他定定地看着我,厚镜片后的眼睛里闪烁着异样的光芒。“小伙子,你很会说话。比那些只会按部就班的蠢货强多了。”老头赞许地点了点头,指了指我手里的书,“你刚才在背卡尔文循环?”“对对对!”我一听他主动提起知识点,简直如获至宝,“老先生,那一部分我死活背不下来,尤其是那个什么光呼吸的过程,脑子都是乱的。”“书上写的,太死板了。”老头冷哼了一声,竟然直接走到那张旧木板工作台前,用手指蘸着上面残留的泥土和刚才不小心滴落的水渍,在木板上飞快地画起了化学结构式。“你看,在强光和高氧环境下,Rubisco酶发生加氧反应……产生磷酸乙醇酸,随后进入过氧化物酶体和线粒体……”老头讲起课来,简直就像变了一个人。他语速极快,逻辑清晰得让人发指,那些复杂得让我头皮发麻的化学反应和生理过程,在他的嘴里就像是吃饭喝水一样自然。他甚至指出了教材上的几个印刷错误,并结合他自己当年做实验的数据,给我深入浅出地讲解了植物在极端逆境下的生存机制。我听得如痴如醉,整个人完全沉浸在了这种醍醐灌顶的学术氛围中。我甚至掏出了笔记本,借着手电筒的光,奋笔疾书地记录着他说的每一个重点。那真是一场堪称奇幻的经历。一个面临挂科危机的学渣,在一个废弃的温室里,被一个满身泥土的神秘老教授疯狂开小灶。我们俩一老一少,就这么围着一张破木板,从光合作用聊到植物激素,从细胞全能性聊到基因表达调控。老头不仅仅是在讲课,他还在跟我抱怨现在的学术界有多浮躁,抱怨那些为了评职称而造假的人有多可恶。我也附和着他,跟他大倒苦水,吐槽学校的食堂有多难吃,吐槽考试制度有多不合理。我们俩越聊越投机,简直有一种相见恨晚的感觉。期间,我不小心把笔掉在了地上,去捡的时候,手指无意间碰到了老头垂在身侧的手背。那一瞬间,我仿佛摸到了一块在冰窖里冻了十年的死猪肉。那种极致的、没有任何生命体征的冰冷和僵硬,让我触电般地缩回了手。“小伙子,怎么了?”老头停下讲解,幽幽地看着我。“没……没事,老先生,您的手好凉啊。要不您穿上我这件外套吧?”我强忍着心头的怪异感,把刚才脱下来的外套递给他。“不用了。”老头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个诡异的弧度,“我已经很久没觉得冷了,习惯了。”时间在这个废弃的温室里仿佛失去了意义。我完全忘记了疲惫,也忘记了恐惧。直到我听到远处新校区那边传来了一阵隐隐约约的钟声。那是学校主楼的钟声。“当——当——当——”足足敲了三下。点击输入图片描述(最多30字)05.我猛地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凌晨三点整!我竟然跟这个满身泥土的老头,在这个破温室里足足聊了快两个小时!强烈的倦意瞬间如潮水般涌来,我忍不住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泪都挤出来了。“老先生,实在不好意思,不知不觉都三点了。”我合上笔记本,把书塞进背包里,“我明天上午九点还有考试,得赶紧回去睡几个小时了。今天真是太谢谢您了,您讲的这些,比我上了一学期的课还要管用!”听到我要走,老头原本还算柔和的脸色,瞬间阴沉了下来。他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厚厚的镜片反着月光,让人看不清他真实的眼神。“你要走了?”老头的声音再次变回了那种两块铁片摩擦般的嘶哑,甚至还带上了一丝极其幽怨和贪婪的尾音,“再陪我聊会儿吧……我好久好久,没有跟活人说过这么多话了。这底下……太寂寞了……”他一边说,一边往前走了一步,那只沾满黄土、冰冷僵硬的手,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他的指尖直接钻进了我的骨髓里。我浑身猛地打了个激灵,头皮一阵发麻。这种冷,绝对不是活人该有的温度!“老……老先生,我真的得回去了,不然明天考试真起不来了。”我用力地想要挣脱他的手,却发现他的力气大得惊人,那五根干枯的手指就像是铁钳一样,死死地箍着我的手腕。“再陪我一会儿……就一会儿……”老头的脸几乎要贴到我的鼻尖上了,他身上那股浓烈的泥腥味和防腐剂的恶臭扑面而来,熏得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人在极度恐慌和想脱身的时候,总是会本能地做出一些妥协和承诺。“老先生!您先放手!”我急中生智,大声说道,“这样吧,我明晚没考试了!明晚这个时候,我还来这儿找您!咱们接着聊,我还带两瓶好酒来孝敬您!咱们不见不散,不尽兴就不散!您看行吗?”听到这句话,老头手上的力道突然松了。他缓缓地退后了一步,那张干瘪的脸上,再次露出了那种僵硬、怪异,却又带着极度满足的笑容。“好……好……”老头咧开嘴,露出里面稀稀拉拉的几颗黑牙,声音里透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狂喜,“明晚这个时候……不见不散……不尽兴,就不散……”“一定一定!”我如蒙大赦,趁着他松手的瞬间,抓起背包,连滚带爬地冲出了废弃温室,头也不回地扎进了老校区漆黑的林荫道里。我跑得肺都要炸了,直到看见新校区宿舍楼前那盏昏黄的路灯,才敢放慢脚步。回到宿舍,室友们鼾声如雷。我脱下衣服,借着走廊的灯光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在被那个老头抓过的地方,留下了一个清晰的、发黑的泥土手印。那一夜,我做了一整晚的噩梦。梦里全都是那个满身黄土的老头,他趴在一个狭窄的黑盒子里,用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嘴里不断地重复着那句:“不尽兴……就不散……”第二天上午,我顶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恍恍惚惚地考完了《植物生理学》。说来也怪,试卷上的大题,竟然全都是昨晚那个老头给我详细讲过的重点!我如有神助,下笔如飞,提前半小时就交了卷。中午,我和同寝室的死党王胖子在食堂吃饭。王胖子是个包打听,号称学校里的“百晓生”,不仅对八卦了如指掌,对学校的历史也是如数家珍。“胖子,我昨晚在老校区四号楼那边,遇到个神人。”我一边扒拉着餐盘里的宫保鸡丁,一边有些兴奋地对王胖子说。毕竟考得不错,昨晚那种毛骨悚然的恐惧感也被白天的阳光冲淡了不少。我现在回想起来,反而觉得那个老头是个隐世的学术高人。“大半夜的在四号楼?你小子又去跟哪个学妹钻小树林了吧?”王胖子翻了个白眼,夹起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遇到什么神人了?保安大爷?”“去你的。是个懂植物生理学的老学究。”我放下筷子,绘声绘色地向他描述起来,“那老头长得特有意思。大概一米六出头,穿着一身那种老掉牙的、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鼻梁上架着一副厚得像啤酒瓶底一样的黑框老花镜。”“哦对了,”我一边回忆,一边指了指自己的下巴,“他下巴右边这儿,还长着一颗挺大的黑痣。最奇葩的是,他全身上下全是黄土,就跟刚从土坑里爬出来的一样,讲话声音嘶哑得像磨铁片。不过他学术水平是真牛逼,昨晚给我划的重点全考了!”我正说得起劲。坐在我对面的王胖子,咀嚼的动作突然停住了。他嘴里那块还没咽下去的红烧肉,“啪嗒”一声掉在了餐盘里。我看着他。只见王胖子原本红润的胖脸,在短短几秒钟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了血色,变得比食堂的大白墙还要苍白。他的额头上瞬间冒出了一层密密麻麻的冷汗,一双小眼睛瞪得老大,像看鬼一样死死地盯着我。“你……你说什么?”王胖子咽了一口唾沫,声音都在发抖,“蓝色中山装?厚底黑框眼镜?下巴右边有颗大黑痣?还满身是土,懂植物生理学?”“对啊,怎么了?你认识这号人物?”我有些莫名其妙。“你……你是在哪里遇见他的?”王胖子猛地站了起来,双手撑在餐桌上,死死地盯着我。“就在老校区四号楼后面的那个废弃温室里啊。我还答应他今晚再去陪他聊天呢,怎么了你这是?见鬼了?”“别吃了!!!”王胖子突然发出一声极其尖锐的变调惨叫,引得食堂里周围的学生纷纷侧目。他二话不说,一把抓起我的胳膊,力气大得几乎把我的骨头捏碎,拽着我就往食堂外面狂奔。“哎!你干嘛!我饭还没吃完呢!”我被他拽得踉踉跄跄,满头雾水地大喊。“吃个屁!你他妈连命都要没了还吃!”王胖子头也不回地拉着我,在烈日当空的正午校园里一路狂奔,方向直指新校区最气派的那栋生命科学学院大楼——也就是新建的生物楼。我被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搞得心里直发毛,昨晚那种被强行压下去的诡异和阴冷感,再次像毒蛇一样爬上了我的脊背。我们一口气冲进了生物楼宽敞明亮的大厅。大厅的中央,有一面巨大的、用大理石砌成的荣誉墙。上面刻着“生命科学学院奠基人及历代杰出学者名录”。在那些烫金的名字上方,镶嵌着一排排巨大的玻璃橱窗,里面陈列着那些对学院有过重大贡献的泰斗级人物的生平简介。王胖子喘着粗气,脸色惨白地把我拽到了荣誉墙最核心、也是最尊贵的位置。他颤抖着举起那只胖乎乎的手,指着玻璃橱窗里,排在正中间的一张巨大的照片。“你……你看看……”王胖子牙齿打着颤,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恐惧,“昨晚跟你聊天的……是不是他?”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我的呼吸在这一瞬间彻底停滞了,双腿一软,差点直接跪在光洁的大理石地板上。那是一张极其清晰的证件照。照片里的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鼻梁上架着一副厚得像啤酒瓶底一样的黑框老花镜。下巴的右侧,赫然长着一颗显眼的大黑痣!“是……是他……”我的声音听起来就像是从极其遥远的地方飘来的,带着绝望的颤音,“原来……原来他真的是咱们学校的知名学者啊……”我看着照片下方那一长串辉煌的头衔和荣誉,试图在极度的恐惧中抓住最后一丝理智,强行自我安慰:“胖子,这只能说明我运气好,碰到了隐退的大佬啊,你干嘛吓成这样?”王胖子猛地转过头,那双小眼睛里充满了血丝,他死死地抓着我的肩膀,指甲几乎嵌进我的肉里,用一种近乎崩溃的变调声音,冲着我绝望地嘶吼道:“你他妈再仔细看看那照片下面的生卒年月!!!”06.我的视线如同被某种无形的恐怖力量死死地黏在了那块光洁的玻璃橱窗上。在那张黑白照片的下方,是一排用正楷烫金字体刻下的生平简介。【周建国(19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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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3)】【著名植物生理学家,我校生命科学学院奠基人之一。】【1983年7月14日深夜,老校区突发罕见泥石流。周教授为抢救温室中极其珍贵的拟南芥突变体试验植株,毅然孤身冲入险境,不幸遭遇温室坍塌,被掩埋于数米深的泥石之下,因公殉职。因当时地质条件极其复杂,搜救未果,其遗骸至今未能寻获。特立此碑,以志纪念。】轰——!我的脑子里仿佛有一万颗炸雷同时被引爆,震得我双耳嗡嗡作响,眼前的世界瞬间失去了所有的色彩,只剩下一片天旋地转的惨白。1983年?遭遇泥石流?被活埋在温室底下?遗骸至今未能寻获?!我的喉咙里发出一阵毫无意义的、类似于濒死之人倒抽冷气的嘶嘶声。巨大的恐惧像一只长满尖锐指甲的冰冷鬼手,狠狠地捅进了我的胸腔,一把攥住了我狂跳的心脏。我想起了昨晚那个老头身上簌簌掉落的、怎么拍也拍不干净的干燥黄土。我想起了他那干瘪得没有一丝水分的灰褐色皮肤。我想起了他不经意间触碰到我时,那块如同在冰窖里冻了十年的死猪肉般僵硬冰冷的触感。还有他那句让我当时只是觉得奇怪,现在却让我毛骨悚然的话——“他们把我关在一个又黑、又冷、又窄的盒子里!四面都是土,透不进一丝光!”他说的根本不是什么养老院的卧室!他说的是他被活埋在地底深处,被沉重的泥土死死压住,四面楚歌、不见天日的死亡囚笼!四十年来,他就一直被埋在那个废弃温室的地下!“呕——”我再也控制不住胃里的剧烈翻腾,猛地推开王胖子,冲到大厅角落的垃圾桶旁,将中午在食堂吃下的宫保鸡丁和红烧肉连着酸水一起,狂吐了出来。直到把胃里吐得干干净净,连黄胆水都吐了出来,我依然觉得不够。我甚至想把自己的胃翻过来洗一遍。因为我一想到昨晚,我竟然跟一具在地下埋了四十年的腐尸,在深夜的废弃温室里足足面对面聊了两个小时,我就觉得连呼吸的空气里都充满了令人作呕的尸臭味。“老……老林,你没事吧?”王胖子脸色煞白地走过来,递给我一包纸巾,他的手抖得连纸巾包装都撕不开。我虚脱地靠在墙上,浑身上下像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一样,被冷汗湿透了。“胖子……”我绝望地看着他,声音嘶哑得连我自己都认不出来了,“我昨晚……我昨晚还答应他了。”“答应他什么了?!”王胖子猛地拔高了音量,肥胖的身躯剧烈地哆嗦了一下。“我答应他……今晚十二点,还在那个废弃温室,带两瓶好酒去看他。”我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那是人在面临必死之局时本能的恐惧崩溃,“我还说……不见不散……不尽兴,就不散……”王胖子听到这句话,双腿一软,直接一屁股坐在了大理石地板上。“完了……老林,你他妈死定了!”王胖子带着哭腔嚎叫起来,“你知不知道在玄学里,活人给死人许诺意味着什么?那是结了阴契啊!更何况你还说‘不见不散,不尽兴不散’!他一个在地下埋了四十年的孤魂野鬼,怎么才算尽兴?他这是要让你下去陪他,永远给他当学生啊!”07.王胖子的话像是一把把锋利的尖刀,将我仅存的最后一丝侥幸心理彻底凌迟。我慌乱地撸起左手的衣袖。昨晚被周教授抓过的那个地方,原本只是一个发黑的泥土手印。可是现在,仅仅过了半天时间,那个手印已经发生了极其恐怖的变化。那黑色的泥土仿佛已经渗透进了我的皮肤肌理,变成了一块死灰色的、类似于尸斑一样的淤青。更可怕的是,以那个手印为中心,有几条极其细微的黑色血管,正像是有生命的藤蔓一样,顺着我的小臂,缓缓地朝着心脏的方向蔓延!“这……这是什么?!”我惊恐地去搓那些黑色的血管,却发现它们长在皮肤下面,根本搓不掉,反而传来一阵钻心的冰冷刺痛。“拘魂印!”王胖子连滚带爬地凑过来,看了一眼我的手腕,脸上的肥肉剧烈地抽搐着,“我听我太爷说过,被横死的老鬼看中的活人,身上就会留下这种印记。这黑线要是长到心脏,你的三魂七魄就会被他直接勾到地底下去了!”“报警!我们报警吧!”我彻底慌了神,掏出手机就要拨号。“你疯了!”王胖子一把抢过我的手机,“你跟警察怎么说?说一个死了四十年的教授昨晚给你辅导了期末考试,今晚还要拉你下地狱?警察会直接把你送进精神病院!到时候把你往病房里一锁,大半夜的你连跑都没地方跑,死得更透!”“那怎么办?我总不能就在这儿等死吧!”我揪着自己的头发,绝望地嘶吼。王胖子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了某种极大的决心,猛地从地上爬起来,一把拽住我没有长黑线的右手。“走!去老校区!”“你疯了!还去老校区送死?”我拼命挣扎。“不是去温室!是去老校区的解剖楼!”王胖子压低声音,眼神里透着一股狠劲,“我认识个人,叫秦瞎子。他是医学院解剖楼的守更人,在那儿看了三十年的尸体和标本。我以前给他倒腾过几次古董烟丝。这老头虽然脾气怪,但手里有真东西,专治这些邪乎事。现在只有他能救你的命!”我像是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稻草,根本来不及多想,跌跌撞撞地跟着王胖子冲出了生物楼。下午三点,我们打车回到了老校区。烈日当空,但老校区那些遮天蔽日的法国梧桐却将阳光切割得支离破碎。一走进这片区域,我就感觉周围的温度硬生生降了四五度,尤其是手腕上的那个拘魂印,开始隐隐作痛。医学院的解剖楼在老校区的最深处,是一栋灰白色的五层建筑。因为常年浸泡在福尔马林和各种化学药剂中,整栋楼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刺鼻气味。我们在解剖楼地下室的入口处,找到了那个叫秦瞎子的守更人。他其实并不瞎,只是左眼戴着一个黑色的眼罩,右眼里布满了浑浊的血丝。他穿着一件油腻的军大衣,正坐在一张破旧的摇椅上,慢条斯理地磨着一把生锈的剔骨刀。“秦爷!救命啊!”王胖子一见他,差点直接跪下。秦瞎子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只是用那只浑浊的右眼冷冷地瞥了我们一眼,目光最后定格在我的左臂上。“不用喊了。阴气都快冲到天灵盖了。”秦瞎子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招惹了地底下的东西,还被下了‘死契’。小伙子,你这是自己把脖子往绞刑架上套啊。”08.我哆嗦着把昨晚在废弃温室里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地跟秦瞎子说了一遍,连细节都不敢漏掉。秦瞎子听完,放下手里的剔骨刀,深深地吸了一口旱烟,吐出浓重的烟雾。“周建国……周疯子啊。”秦瞎子叹了口气,眼神变得极其复杂,“四十年了,他还在那破温室底下守着呢。”“秦爷,您认识哪个周教授?”我急切地问。“在这老校区待过三十年以上的人,有几个不知道周疯子的?”秦瞎子站起身,走到地下室那扇铁窗前,看着外面透进来的一点点阳光,声音仿佛飘回了那个动荡的年代。“八十年代初,那会儿的学术环境很差。周建国是个不折不扣的学痴,除了搞研究,什么人情世故都不懂。他当时正在研究一项关于植物光合作用在极端逆境下的基因突变课题,那时能拿国际大奖的成果。他把所有的心血都扑在了那几株拟南芥上。”“可是,他有个学生,叫李德海。这小子心术不正,趁着周建国生病住院,偷走了他的核心实验数据和部分手稿,提前在国外的核心期刊上发表了论文,甚至还反咬一口,说周建国剽窃他的创意。”我听得目瞪口呆,没想到这位周教授生前竟然遭遇过如此惨烈的背叛。“那后来呢?”王胖子忍不住追问。“后来?”秦瞎子冷笑一声,“周建国是个死脑筋,他咽不下这口气,跑去学院里闹。但李德海当时攀上了院里一位领导的女儿,上面有意保他。周建国不仅没讨回公道,反而被处分,剥夺了实验室的使用权,只让他管那个破温室。”“1983年7月那晚,下了一场百年不遇的大暴雨。后山发生了泥石流。所有人都往外跑,只有周建国,疯了一样逆着人流冲进了温室。他不是去救命,他是去救他剩下的那几盆实验植株,那是他证明自己清白的最后证据。”秦瞎子的语气变得无比沉重。“泥石流冲垮了温室的后墙。成吨的泥沙瞬间把他活埋了。后来救援队挖了三天三夜,除了挖出几盆碎裂的陶土盆,连他的一根骨头都没找到。从那以后,李德海平步青云,现在早就是国内的学界泰斗了。而周建国,成了一个被遗忘在泥土里的孤魂野鬼。”听完这个故事,我心里的恐惧中,竟然破天荒地生出了一丝同情和悲凉。一个为学术奉献了一生的老教授,不仅被最信任的学生背叛、剽窃,最后还惨死在泥土之下,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难怪他会说“他们不让我碰我的东西了”。难怪他会执念于那些考点和学术问题,甚至在死后四十年,还要深夜出来给学生辅导功课。他不是寂寞,他是太渴望一个倾听者,太渴望把那些被偷走的知识传授出去了。“秦爷,既然他是个可怜人,那他为什么要害老林啊?”王胖子焦急地问。“可怜之人,往往有最凶的执念。”秦瞎子转过头,那只独眼死死地盯着我,“他被自己最得意的学生背叛,死前怨气冲天。他在地底下埋了四十年,阴气已经和那片泥土融为一体了。你以为他昨晚只是在跟你聊天?”秦瞎子指着我手腕上的黑线。“他在‘面试’你!”“面试?!”我浑身一颤。“对。他发现了你是个聪明的学生,而且你能顺着他的思路走,对他毕恭毕敬。他把你当成了他新的衣钵传人,当成了那个可以替代李德海的、完美且永远不会背叛他的学生!”秦瞎子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柄大锤砸在我的胸口。“你这傻小子,不仅奉承他,还答应他‘不尽兴就不散’。在鬼的字典里,只有死人,才能永远陪伴他,才能永远不散!”秦瞎子冷厉地说道,“今晚十二点,他根本不是来赴约喝你酒的。他是来‘收徒’的。等那根黑线走到你的心脏,你就会自己走到那个温室里,挖开泥土,把自己活生生地埋进去陪他!”09.“不……我不想死……秦爷,您救救我!你要多少钱我都给!”我彻底崩溃了,双膝一软,直接跪在了秦瞎子面前。我才二十岁,我还有大好的青春,我不想变成一具埋在废弃温室底下的干尸!秦瞎子叹了口气,把我从地上拽了起来。“这阴契是你自己结的,神仙也替你解不了。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你自己去‘解决’。”“怎么解?我今晚不去行不行?”我惊恐地问。“不去?”秦瞎子冷笑,“阴契已成,你不去,那拘魂印到了十二点也会强行把你拖过去。就算你把自己绑在宿舍的床腿上,你的魂也会离体而去,到时候你就是个植物人。你必须去,而且必须当面跟他把这事儿了结!”“那我去了还能有命回来吗?!”“想活命,就按我说的做。”秦瞎子转身走到他那个乱七八糟的柜子前,开始翻找东西,“你记住,鬼的执念,只能疏,不能堵。他既然想要一个完美的学生,想要完成生前的遗憾,你今晚,就去给他上一堂‘毕业答辩’!”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是我这辈子经历过的最漫长、也最煎熬的备战。秦瞎子让我和王胖子去准备了三样东西。第一样,是一瓶六十度以上的高粱酒。这是我昨晚亲口答应带给他的。秦瞎子在酒里兑入了一种红色的粉末。我闻得出,那是极重的朱砂和黑狗血混合的腥气。这叫“破煞酒”。第二样,是三根由雷击枣木削成的木钉,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道家符咒。秦瞎子说,如果老头要强行拉我下地,这三根木钉就是定住他地气的最后底牌。而第三样东西,是最难弄的,也是最关键的。秦瞎子让我立刻去新校区的图书馆或者知网数据库,把当年那个剽窃者“李德海”在1983年发表的那篇关于拟南芥光敏色素突变的论文,一字不落地打印下来。并且,在论文的作者署名处,用红笔划掉李德海的名字,写上“周建国”三个字。“他这辈子最大的怨念,就是自己的学术成果被偷走,没能以自己的名字发表。你拿着这封写着他名字的论文去,告诉他,他的理论已经得到了学术界的公认,你是来给他报喜的。只要他心里的那口怨气散了,执念一消,阴契自然就破了。”秦瞎子千叮咛万嘱咐。晚上十一点半。整个城市都已经陷入了沉睡,而老校区更是死寂得如同幽冥鬼域。我一个人站在四号楼废弃温室的入口处,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塑料袋。王胖子和秦瞎子躲在距离温室五十米外的一栋实验楼走廊里接应我。秦瞎子说了,这种阴契只能当事人自己去解,阳气太多反而会激怒老鬼。夜风吹过,破碎的玻璃发出凄厉的呜咽声。我的双腿抖得像筛糠一样。手腕上的那条黑线,已经蔓延到了我的大臂内侧,距离心脏只有不到二十公分的距离了。每跳动一下,我都感觉有一根冰冷的针在扎我的心脏。“拼了。”我咬紧牙关,深吸一口气,打亮了手电筒,迈出了走向地狱的第一步。10.温室里的景象,和昨晚看起来似乎有些不同了。空气中弥漫的泥腥味比昨晚浓烈了十倍不止,甚至夹杂着一种极其刺鼻的腐尸恶臭。我注意到,地上那些原本干燥的枯草,此刻全都变得湿漉漉的,仿佛刚被一场黑色的血雨浇灌过。地上,多了一排清晰的、泥泞的脚印。那脚印从温室最深处的泥土里延伸出来,一直走到了昨晚我们聊天的那个旧木板工作台前。我强忍着胃里的翻江倒海,一步一步地挪了过去。“你来了……小伙子,你很守信……”就在我距离工作台还有不到五米的时候,那个如同两块铁片摩擦般刺耳的沙哑声音,突兀地在黑暗中响了起来。手电筒的光柱猛地一晃。周教授,就站在工作台的后面。但他今天的样子,比昨晚要恐怖千万倍!如果说昨晚他看起来像是一个沾满灰尘的活人,那么今晚,他已经彻底暴露出了他身为一具深埋地下四十年的腐尸的本来面目!他身上那件蓝色的中山装已经破烂不堪,挂满了黑色的烂泥。他的脸上,灰褐色的皮肤大面积脱落,露出了下面森白的颧骨和发黑的牙床。厚厚的黑框眼镜歪斜在鼻梁上,镜片上沾满了泥土,而镜片后面的那双眼睛,已经没有了眼白和瞳孔之分,只剩下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更让人崩溃的是,随着他开口说话,大量的黄泥混杂着黑色的尸水,从他那张脱臼般的嘴里吧嗒吧嗒地往下掉。“酒呢……你答应带来的……好酒呢……”他直勾勾地盯着我,干枯的双手死死地抠着木板,指甲在木板上刮出令人牙酸的“刺啦”声。“带……带来了。老先生,我没食言。”我强迫自己不要移开视线,颤抖着手从塑料袋里掏出那瓶兑了朱砂和狗血的高粱酒,“砰”的一声放在了木板上。看到酒,周教授那张恐怖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极其诡异的狂热。他伸出那双只剩下骨头和烂肉的手,一把抓起酒瓶。“好……好学生。你比李德海……强多了……”他拧开瓶盖,竟然直接仰起头,将那瓶六十多度的烈酒,连同里面的朱砂狗血,一股脑地倒进了自己那个根本就没有食道的喉咙里。“咕咚……咕咚……”烈酒顺着他破烂的脖颈和胸腔直接漏了下来,滴在泥土上。但是,朱砂和黑狗血的至阳之气,瞬间在他那具阴气极重的尸体里产生了剧烈的反应。“滋啦啦——!”他的体内仿佛被投入了一块烧红的木炭,大量黑色的浓烟从他的七窍中喷涌而出。“啊——!这是什么酒?!好烫!好烫啊!!!”周教授发出了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一把摔碎了酒瓶。他那双如同黑洞般的眼睛死死地锁定了我的脸,里面爆发出极其恐怖的怨毒和杀意。“你骗我!你也骗我!你们这些学生……都是畜生!都要害我!”他咆哮着,庞大的阴气瞬间在这片狭小的温室里掀起了一阵阴风。周围的杂草像蛇一样疯狂地扭动起来,温度骤降到了冰点以下。我手腕上的那条黑线,在这一刻如同发狂的毒蛇,瞬间蹿升了十公分,几乎已经触碰到了我心脏的边缘!一阵难以形容的窒息感袭来,我双腿一软,重重地跪在了地上。“我没骗您!老师!周老师!您看看这是什么!”在心脏即将停止跳动的那一瞬间,我用尽全身最后的一丝力气,猛地从怀里掏出了那份打印好的论文,高高地举过头顶。“周老师!您的实验没有白做!您的理论已经被全世界认可了!”我声嘶力竭地吼道,声音在温室里回荡。11.正准备朝我扑过来、将我拖入地底的周教授,在听到“实验”和“理论”这几个字时,身体猛地僵住了。他那双空洞的眼睛看向我高举的那叠纸。“这……这是……”他的声音颤抖着,带着一种让人心酸的难以置信。“这是您当年的关于拟南芥光敏色素突变的论文!”我大声念出上面的标题,“您看作者的名字!是您的名字!周建国!不是李德海,是您!学术界已经查明了真相,李德海的剽窃已经被钉在了耻辱柱上!这篇影响了整个植物生理学界的论文,永远只属于你一个人!”我是在撒谎。历史的车轮早已滚过,李德海依然高高在上,真相被永远掩埋。但对于一个死了四十年、执念于此的老鬼来说,这是他唯一的救赎。周教授缓缓地伸出那双沾满泥土的手,想要接过那份论文。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纸张的那一瞬间。我掏出了打火机,“啪”的一声点燃了纸的边缘。“老师,这份荣誉,我给您烧过去。您在下面,好好看看吧!”火苗瞬间吞噬了白纸,在幽暗的温室里亮起了一团温暖的黄光。随着论文在火焰中化为灰烬,那些灰烬并没有落在地上,而是被一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缓缓地飘向了周教授的身体。当灰烬触碰到他残破不堪的尸身时。奇迹发生了。他身上那些狂暴的阴气和怨毒,竟然像退潮一样迅速消散。他那张恐怖的脸上,扭曲的肌肉开始平复。那双黑洞般的眼睛里,似乎流下了两行浑浊的泥水,不知道是眼泪,还是地下渗出的积水。“我的名字……我的实验……”他看着那些飞舞的灰烬,干瘪的嘴唇微微颤动着,声音不再刺耳,而是变得无比的疲惫和苍老。“四十年了……终于……有人承认了……”他缓缓地低下头,看着跪在地上的我。那一刻,我从他的眼神里,没有看到任何的杀意,只看到了一位老者在得到了毕生追求的认可后,那种极致的解脱。“小伙子……你是个好学生。明天的考试……一定能拿满分……”随着这句话的落下。周教授的身体,开始像风化的沙雕一样,一点点地崩塌、瓦解。蓝色的中山装化为了齑粉,黑框眼镜掉落在地上摔得粉碎。他那具承载了四十年怨气和执念的尸身,最终化作了一滩没有任何生气的黄土,彻底融入了温室那片黑暗的泥地里。再也没有任何痕迹。就在他消失的那一瞬间。我感觉到左臂上传来一阵剧痛,紧接着是一股轻松。我低头看去,那条已经蔓延到心脏边缘的黑色“拘魂印”,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消退,最后彻底消失不见,连一丝红印都没有留下。阴契,解了。我瘫倒在满是泥泞的地上,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混合着焦糊味的空气,眼泪鼻涕糊了一脸。“老林!老林你没事吧!”手电筒的光柱在温室外亮起,王胖子和秦瞎子不顾一切地冲了进来。看到我瘫在地上,秦瞎子快步走过来,抓起我的左手看了一眼,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命大,真是命大。那口怨气,算是彻底散了。”12.从那以后,老校区的四号楼废弃温室被学校彻底推平,改建成了新的停车场。在推平温室挖掘地基的时候,施工队在地下五米深的地方,挖出了一具被泥土包裹的森白骨架。骨架的手里,还死死地攥着一个已经腐烂了一半的陶土花盆。学校出面,将那具骨架火化,低调地安葬在了市郊的公墓里。墓碑上,没有写什么杰出学者,只写了“周建国之墓”五个字。我没有把那天晚上的事情告诉任何人,除了王胖子和秦瞎子。这成了我们三个人之间永远的秘密。那门《植物生理学》的期末考试,我真的拿了满分。全系唯一的一个满分。那个教我们这门课的年轻讲师在出成绩那天,特意把我叫到了办公室。“林晨,你这次的答卷非常出色。尤其是关于卡尔文循环和光呼吸那部分,你的见解极其深刻,甚至引用了一些八十年代非常经典但现在已经很少有人提及的原始推导过程。”讲师推了推眼镜,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这些东西,现在的教材上根本没有。你是从哪里学来的?”我看着讲师那张充满求知欲的脸,脑海中再次浮现出那个在废弃温室里,用沾满泥土的手指在旧木板上飞快画着化学结构式的身影。我笑了笑,站起身,对着窗外的阳光深吸了一口气。“我遇到了一位很好的老师。”我轻声说道,“一位,永远不会被时代遗忘的老师。”走出教学楼,耀眼的阳光洒在我的身上,驱散了骨子里最后的一丝阴冷。我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是林夏发来的微信。“学长,昨晚在老校区温室真的很刺激。不过你后来去哪了?我回宿舍后发现我的发卡掉在那里了,今早去温室找,结果你猜怎么着?”我看着手机屏幕,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我颤抖着手指,回复了一个问号:“?”林夏的回复很快弹了出来:“我在那个旧木板工作台的下面,发现了一个不知道是谁丢在那里的旧钱包。里面有一张很老的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个戴着厚黑框眼镜的老爷爷,下巴右边还有颗黑痣呢。最奇怪的是,照片背后用红色的笔写了一行字,看着怪瘆人的。”我的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写了什么?”我飞快地打字。林夏发来了一张照片的截图,正是那张照片的背面。上面用极其工整的、仿佛是用鲜血写成的正楷字体,写着一句话:【不见不散,不尽兴……绝不散。】我死死地盯着屏幕,突然感觉到,我的左手手腕处,传来了一阵极其微弱的、冰冷的刺痛。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泥土深处,再次抓住了我。声明:本文情节皆为虚构,人物、地点、事件是基于艺术表达的创作,与现实无关。所用图片并非真实人物影像,仅作辅助叙事。本文借虚构故事传递积极价值观,呼吁读者遵纪守法,弘扬友善、正义等正能量,共建和谐社会。
在这个崇尚科学、处处都是监控摄像头的现代大学校园里,似乎早就没有了那些怪力乱神的容身之地。那些流传在校园BBS上的鬼故事,大多也只是学长们用来吓唬或者泡学妹的劣质剧本。
我一直都是这么认为的。直到那个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初夏夜晚,直到我在那个满是泥腥味的老校区温室里,许下了一个极其随意的承诺。
我以为我遇到的是一个耐不住寂寞、深夜出来找人闲聊的退休老教授。我甚至还在心里暗暗窃喜,觉得自己运气好,能在期末考试前得到这种学术泰斗的“考前辅导”。
我跟他相谈甚欢,我跟他约定了明晚不见不散。
可是,当我第二天站在生物楼大厅那面庄严肃穆的荣誉墙前,当我的室友面无血色地指着玻璃橱窗里的那张黑白照片时。
我浑身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彻底冻结了。
我才终于明白,有些约定,一旦说出了口,就再也没有反悔的余地了。
01.
我们学校分为新老两个校区。新校区在大学城,设施一流,灯火通明;而老校区则坐落在市中心的一处半山腰上,保留着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苏式红砖建筑,到处都是参天蔽日的法国梧桐和爬山虎。
因为大部分院系都已经搬迁,老校区现在只剩下几个重点实验室和一些荒废的教学楼。一到晚上,这里就静得可怕,除了偶尔有几只野猫窜过,连个人影都看不见。
但对于正处于热恋期、又追求刺激的大学生来说,这种人迹罕至的地方,简直就是天然的“秘密基地”。
林夏是我的直系学妹,比我低一届。她长得小巧玲珑,一双杏眼总是水汪汪的,笑起来脸颊上有两个很深的酒窝。我们俩的地下恋情已经持续了半个月,之所以说是地下,是因为她那个在学生会当主席的前男友一直对她纠缠不清,为了避免麻烦,我们平时的约会总是躲躲藏藏。
那天晚上十一点多,为了准备第二天那门号称“挂科率高达百分之四十”的《植物生理学》期末考试,我原本是在老校区的自习室里死磕的。
结果林夏给我发了条微信,说她也在老校区,并且心情很不好,想见我。
热恋中的男生,哪里经得起这种撩拨。我立刻合上书本,按照她发来的定位,偷偷摸摸地溜到了老校区最偏僻的四号楼。
四号楼以前是生物系的标本馆和温室大棚。主体建筑是一栋三层的红砖小楼,后面连着一片占地极广的玻璃温室。因为年久失修,温室的玻璃碎了一大半,里面长满了比人还高的杂草和一些不知名的藤蔓植物,平时连打扫卫生的保洁阿姨都不愿意靠近这里。
我打着手机的内置手电筒,踩着满地嘎吱作响的枯枝败叶,钻进了温室的深处。
林夏已经等在那里了。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碎花连衣裙,在从破碎玻璃顶棚倾泻而下的月光中,显得格外楚楚动人。
“怎么跑到这种鬼地方来了?”我压低声音,快步走过去将她搂进怀里,鼻尖瞬间充斥着她发丝上淡淡的洗发水香味。
“这里安静嘛,而且……不会有人打扰我们。”林夏把头埋在我的胸口,声音有些发颤,不知道是因为害怕还是因为激动。
在这片被荒草和月光包围的废弃温室里,一种难以言喻的禁忌感和刺激感瞬间攫取了我们的大脑。四周是茂密的植物阴影,它们像是一个个沉默的旁观者,注视着我们。
夏夜的风顺着破碎的玻璃吹进来,带着一股老校区特有的、泥土发酵和植物腐败的混合气味。
我们没有再多说什么废话。我脱下外套铺在了一块还算平整的旧木板工作台上,将它轻轻压了下去。
当一切重归于平静时,我仰面躺在木板上,看着头顶那残破的玻璃和夜空中惨白的月亮,心里涌起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感,但也夹杂着一丝莫名的空虚。
林夏有些手忙脚乱地整理好衣服,借着手机屏幕的光看了看时间,脸色微变:“糟糕,快一点了!宿舍一点半就要锁门,宿管阿姨今天查寝,我得赶紧回去了!”
“我送你吧。”我撑起身子,准备穿衣服。
“别!”林夏赶紧按住我,警惕地看了看四周,“这大半夜的,我们俩一起从这废弃大楼里走出去太显眼了,万一碰到学校保安巡逻就死定了。我自己顺着后山那条小路溜回去,你在这儿多待一会儿,错开时间再走。”
我觉得她说得也有道理,便点了点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行,那你自己注意安全,到了宿舍给我发个消息。”
“知道啦,学长最好了。”林夏调皮地眨了眨眼,像一只灵巧的小鹿,转身飞快地消失在了温室外的夜色中。
02.
林夏走后,偌大的废弃温室里,就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那种原本被欲望掩盖的阴冷感,开始一点点地从四面八方的黑暗中渗透出来。
我点燃了一根烟,靠在刚才那张木板工作台上,深深地吸了一口。红色的烟头在黑暗中忽明忽暗,成了这片废墟里唯一的光源。
随着林夏的离开,我那因为荷尔蒙而发热的大脑也逐渐冷却下来。取而代之的,是对明天那场《植物生理学》考试的深深焦虑。
我这学期光顾着谈恋爱和打游戏了,这门课的进度落下了大半。如果是开卷考试倒也罢了,偏偏这门课的教授是个出了名的老学究,不仅闭卷,而且考得极细。
“算了,来都来了,干脆在这儿借着手机光再背几个知识点吧。”
我叹了口气,从丢在一旁的背包里掏出了那本厚得像砖头一样的《植物生理学》教材。
深夜一点一刻。老校区四号楼废弃温室。
这个场景如果拍成电影,绝对是标准的恐怖片开局。但当时的我是个彻头彻尾的唯物主义者,比起什么虚无缥缈的鬼怪,我更怕明天考试交白卷。
我打开手机的阅读灯,把书摊在腿上,开始默背光合作用的碳同化途径。
“卡尔文循环……核酮糖-1,5-二磷酸……3-磷酸甘油酸……”
我嘴里念念有词,试图把这些拗口的专业名词强行塞进脑子里。
周围实在太静了。静得我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吞咽口水的声音。
突然,一阵极其细微的“沙沙”声,打断了我的思绪。
那声音不是风吹过树叶的动静,更像是有什么人在用手,轻轻地扒拉着干燥的泥土。
“沙……沙……沙……”
声音是从温室最深处的一排废弃培养槽那边传来的。
我夹着烟的手猛地一顿,浑身的汗毛在这一瞬间全竖了起来。
“谁?”我警惕地低喝了一声,抓起手边的手电筒,将光柱猛地扫向那个角落。
没有人回答。
那扒拉泥土的“沙沙”声也瞬间停止了。
光柱在那些杂乱的枯草和破旧的陶土盆之间移动,除了几只被强光惊扰的飞蛾扑棱着翅膀飞起,什么异常都没有。
“难道是野猫在刨土?”我暗自松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
老校区流浪猫多,这是出了名的。
我摇了摇头,觉得自己是自己吓自己,把手电筒重新放回工作台上,准备继续背书。
可是,就在我低头看向书本的一瞬间。
那阵“沙沙”声,再次响了起来。
而且,这一次的声音,比刚才大了很多,甚至伴随着一阵极其沉重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上拖拽的脚步声。
“刺啦……刺啦……”
那脚步声不是朝着温室出口去的,而是……一步一步地,正朝着我所在的方向走来!
我猛地抬起头,一把抓起手电筒,光柱笔直地刺向声音的来源。
03.
当手电筒的强光打在那个从黑暗中缓缓走出来的身影上时,我甚至忘记了呼吸,手里的书“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
那是一个人。
准确地说,是一个极其古怪、浑身散发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异样感的老头。
他佝偻着背,大概只有一米六左右的身高。穿着一套在现在看来已经非常具有年代感的、洗得发白甚至有些泛黄的蓝色中山装。他的头发花白且凌乱,像是一丛枯死的杂草,乱蓬蓬地顶在脑袋上。
但最让我感到毛骨悚然的,是他身上的“土”。
那不是普通人在外面走路沾上的灰尘。
那个老头,全身上下,从头发丝到中山装的衣领,再到他的手指甲缝里,全都结结实实地裹着一层厚厚的、干燥的黄土!
甚至在他随着步伐缓缓走动的时候,那些黄土还在从他的衣服褶皱里、裤腿里,簌簌地往下掉。
就像是……就像是他刚刚才用自己的双手,从地底深处的坟坑里把自己给刨出来一样!
他脸上的皮肤极其干瘪,呈现出一种缺乏水分的灰褐色,布满了深深的沟壑。在他的鼻梁上,架着一副镜片厚得像啤酒瓶底一样的黑框老花镜。
因为手电筒光线的直射,老头似乎觉得有些刺眼。他停下了脚步,缓缓地抬起那只沾满黄土的、干枯如树枝般的手,挡在了眼前。
“哎呀……这光太亮了……晃得眼睛生疼啊……”
老头的声音极其沙哑干涩,就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用力摩擦,听得人耳朵里直起鸡皮疙瘩。
我的大脑在这一刻彻底宕机了。凌晨一点多,废弃温室,一个浑身是土的怪老头。这三个元素加在一起,足以让任何一个正常人拔腿就跑。
但我当时的腿就像是灌了铅一样,死死地钉在原地,怎么也迈不开步子。
就在我准备张嘴大喊救命的时候,老头放下了手,透过那副厚厚的啤酒瓶底眼镜,用一种极其浑浊但却透着一丝好奇的目光,看向了我掉在地上的那本书。
“《植物生理学》?”老头沙哑着嗓子,念出了书皮上的大字。
他没有理会我惊恐的表情,而是自顾自地往前走了两步,甚至还弯下腰,用那双沾满泥土的手,小心翼翼地捏起了一株长在路边砖缝里、看起来毫不起眼的野草。
“是拟南芥啊……”老头把那株野草凑到眼前,几乎要贴在镜片上了,他的眼神突然变得极其温柔,甚至带着一种病态的痴迷,“这株拟南芥的叶片发黄,茎秆细弱……不是缺氮,是光敏色素突变导致的黄化现象……可惜了,这地方太暗,照不到太阳……”
他一边喃喃自语,一边用手指轻轻地摩挲着那株野草的叶片,就像是在抚摸自己的孩子。随着他的动作,他袖口里的黄土又扑簌簌地掉落了一地。
看着他这副极其专业又痴迷的模样,我心里那种极度的恐惧感,竟然奇迹般地消退了几分。
拟南芥?光敏色素?突变?
这些词汇太专业了。如果是一个普通的疯老头或者流浪汉,绝对不可能脱口而出这些植物学里的专用名词。
难道……他不是鬼?
我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老校区家属院里住着很多退休的老教授。有些老教授一辈子痴迷学术,脾气古怪,甚至精神有些失常,经常会在半夜跑到以前的实验室或者温室里来缅怀过去。
眼前这个老头,穿着老式的中山装,满口的专业术语,又对这些植物如数家珍,难道他就是传说中那种“扫地僧”级别的退休老教授?
至于他身上的土……也许是他刚才在温室深处的泥地里挖植物标本时不小心摔了一跤?
人在极度恐惧的时候,总是会本能地给自己找一个最合理的解释来寻求心理安慰。
一旦接受了这个“退休老教授”的设定,我看着他的眼神就变了。从惊恐,变成了敬畏,甚至还带着一丝见到救命稻草的狂喜。
这可是活生生的学术泰斗啊!我明天就要考这门课了,这简直是老天爷看我可怜,派来给我考前划重点的祖师爷啊!
“老……老先生?”我壮着胆子,试探性地叫了一声,把手电筒的光移到了地上,以免刺到他的眼睛。
老头转过头,那厚厚的镜片后,一双浑浊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
“小伙子,这么晚了,还不睡觉,跑到这破地方来干什么?”老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掉在地上的书,嘴角竟然扯出了一个僵硬但还算和蔼的笑容,“临阵磨枪,应付明天的考试?”
04.
“是啊是啊,老先生您真是火眼金睛。”我赶紧捡起地上的书,拍了拍灰,快步走到他面前,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容。
走近了之后,我闻到他身上有一股极其浓烈的味道。那是一种混合了干燥的黄土、地下室的霉味,以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类似于福尔马林药水的防腐剂味道。
这味道熏得我有些反胃,但我硬是憋着没表现出来。搞学术的老教授嘛,常年泡在实验室里,身上有点怪味太正常了。
“老先生,您以前也是咱们生物系的教授吧?”我搓着手,恭敬地问。
老头听到“生物系”三个字,那干瘪的脸上突然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似是怀念,又似是怨恨。
“教授?呵呵……算是吧。”老头叹了口气,用沾满泥土的手背擦了擦额头,“在这儿待了一辈子了,跟这些花花草草打了一辈子交道。舍不得啊,真舍不得。”
“那您大半夜的,怎么一个人跑到这废弃温室来了?还弄得这一身土?”
“他们不让我碰我的东西了。”老头突然激动起来,声音变得尖锐,甚至带着一丝凄厉,“他们说我老了,说我的研究过时了!他们把我关在一个又黑、又冷、又窄的盒子里!四面都是土,透不进一丝光!我的拟南芥……我的突变体植株……全毁了!”
老头一边说,一边用力地挥舞着双手,大量的黄土从他身上抖落,甚至溅到了我的鞋面上。
我吓了一跳,赶紧安抚他:“老先生,您别激动!现在的年轻导师是不懂事,不知道尊老爱幼。您那叫被时代局限了,但您的理论基础肯定是无人能及的呀!”
我心里暗暗揣测,这老头八成是被子女或者养老院强行关在房间里不让出门,所以才偷偷溜出来的。
听到我的吹捧,老头的情绪奇迹般地平复了下来。他定定地看着我,厚镜片后的眼睛里闪烁着异样的光芒。
“小伙子,你很会说话。比那些只会按部就班的蠢货强多了。”老头赞许地点了点头,指了指我手里的书,“你刚才在背卡尔文循环?”
“对对对!”我一听他主动提起知识点,简直如获至宝,“老先生,那一部分我死活背不下来,尤其是那个什么光呼吸的过程,脑子都是乱的。”
“书上写的,太死板了。”
老头冷哼了一声,竟然直接走到那张旧木板工作台前,用手指蘸着上面残留的泥土和刚才不小心滴落的水渍,在木板上飞快地画起了化学结构式。
“你看,在强光和高氧环境下,Rubisco酶发生加氧反应……产生磷酸乙醇酸,随后进入过氧化物酶体和线粒体……”
老头讲起课来,简直就像变了一个人。他语速极快,逻辑清晰得让人发指,那些复杂得让我头皮发麻的化学反应和生理过程,在他的嘴里就像是吃饭喝水一样自然。
他甚至指出了教材上的几个印刷错误,并结合他自己当年做实验的数据,给我深入浅出地讲解了植物在极端逆境下的生存机制。
我听得如痴如醉,整个人完全沉浸在了这种醍醐灌顶的学术氛围中。我甚至掏出了笔记本,借着手电筒的光,奋笔疾书地记录着他说的每一个重点。
那真是一场堪称奇幻的经历。
一个面临挂科危机的学渣,在一个废弃的温室里,被一个满身泥土的神秘老教授疯狂开小灶。
我们俩一老一少,就这么围着一张破木板,从光合作用聊到植物激素,从细胞全能性聊到基因表达调控。老头不仅仅是在讲课,他还在跟我抱怨现在的学术界有多浮躁,抱怨那些为了评职称而造假的人有多可恶。
我也附和着他,跟他大倒苦水,吐槽学校的食堂有多难吃,吐槽考试制度有多不合理。
我们俩越聊越投机,简直有一种相见恨晚的感觉。
期间,我不小心把笔掉在了地上,去捡的时候,手指无意间碰到了老头垂在身侧的手背。
那一瞬间,我仿佛摸到了一块在冰窖里冻了十年的死猪肉。
那种极致的、没有任何生命体征的冰冷和僵硬,让我触电般地缩回了手。
“小伙子,怎么了?”老头停下讲解,幽幽地看着我。
“没……没事,老先生,您的手好凉啊。要不您穿上我这件外套吧?”我强忍着心头的怪异感,把刚才脱下来的外套递给他。
“不用了。”老头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个诡异的弧度,“我已经很久没觉得冷了,习惯了。”
时间在这个废弃的温室里仿佛失去了意义。我完全忘记了疲惫,也忘记了恐惧。
直到我听到远处新校区那边传来了一阵隐隐约约的钟声。
那是学校主楼的钟声。
“当——当——当——”
足足敲了三下。
05.
我猛地看了一眼手机屏幕。
凌晨三点整!
我竟然跟这个满身泥土的老头,在这个破温室里足足聊了快两个小时!
强烈的倦意瞬间如潮水般涌来,我忍不住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泪都挤出来了。
“老先生,实在不好意思,不知不觉都三点了。”我合上笔记本,把书塞进背包里,“我明天上午九点还有考试,得赶紧回去睡几个小时了。今天真是太谢谢您了,您讲的这些,比我上了一学期的课还要管用!”
听到我要走,老头原本还算柔和的脸色,瞬间阴沉了下来。
他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厚厚的镜片反着月光,让人看不清他真实的眼神。
“你要走了?”
老头的声音再次变回了那种两块铁片摩擦般的嘶哑,甚至还带上了一丝极其幽怨和贪婪的尾音,“再陪我聊会儿吧……我好久好久,没有跟活人说过这么多话了。这底下……太寂寞了……”
他一边说,一边往前走了一步,那只沾满黄土、冰冷僵硬的手,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
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他的指尖直接钻进了我的骨髓里。
我浑身猛地打了个激灵,头皮一阵发麻。这种冷,绝对不是活人该有的温度!
“老……老先生,我真的得回去了,不然明天考试真起不来了。”我用力地想要挣脱他的手,却发现他的力气大得惊人,那五根干枯的手指就像是铁钳一样,死死地箍着我的手腕。
“再陪我一会儿……就一会儿……”老头的脸几乎要贴到我的鼻尖上了,他身上那股浓烈的泥腥味和防腐剂的恶臭扑面而来,熏得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人在极度恐慌和想脱身的时候,总是会本能地做出一些妥协和承诺。
“老先生!您先放手!”我急中生智,大声说道,“这样吧,我明晚没考试了!明晚这个时候,我还来这儿找您!咱们接着聊,我还带两瓶好酒来孝敬您!咱们不见不散,不尽兴就不散!您看行吗?”
听到这句话,老头手上的力道突然松了。
他缓缓地退后了一步,那张干瘪的脸上,再次露出了那种僵硬、怪异,却又带着极度满足的笑容。
“好……好……”
老头咧开嘴,露出里面稀稀拉拉的几颗黑牙,声音里透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狂喜,“明晚这个时候……不见不散……不尽兴,就不散……”
“一定一定!”
我如蒙大赦,趁着他松手的瞬间,抓起背包,连滚带爬地冲出了废弃温室,头也不回地扎进了老校区漆黑的林荫道里。
我跑得肺都要炸了,直到看见新校区宿舍楼前那盏昏黄的路灯,才敢放慢脚步。
回到宿舍,室友们鼾声如雷。我脱下衣服,借着走廊的灯光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
在被那个老头抓过的地方,留下了一个清晰的、发黑的泥土手印。
那一夜,我做了一整晚的噩梦。梦里全都是那个满身黄土的老头,他趴在一个狭窄的黑盒子里,用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嘴里不断地重复着那句:“不尽兴……就不散……”
第二天上午,我顶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恍恍惚惚地考完了《植物生理学》。
说来也怪,试卷上的大题,竟然全都是昨晚那个老头给我详细讲过的重点!我如有神助,下笔如飞,提前半小时就交了卷。
中午,我和同寝室的死党王胖子在食堂吃饭。
王胖子是个包打听,号称学校里的“百晓生”,不仅对八卦了如指掌,对学校的历史也是如数家珍。
“胖子,我昨晚在老校区四号楼那边,遇到个神人。”我一边扒拉着餐盘里的宫保鸡丁,一边有些兴奋地对王胖子说。
毕竟考得不错,昨晚那种毛骨悚然的恐惧感也被白天的阳光冲淡了不少。我现在回想起来,反而觉得那个老头是个隐世的学术高人。
“大半夜的在四号楼?你小子又去跟哪个学妹钻小树林了吧?”王胖子翻了个白眼,夹起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遇到什么神人了?保安大爷?”
“去你的。是个懂植物生理学的老学究。”我放下筷子,绘声绘色地向他描述起来,“那老头长得特有意思。大概一米六出头,穿着一身那种老掉牙的、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鼻梁上架着一副厚得像啤酒瓶底一样的黑框老花镜。”
“哦对了,”我一边回忆,一边指了指自己的下巴,“他下巴右边这儿,还长着一颗挺大的黑痣。最奇葩的是,他全身上下全是黄土,就跟刚从土坑里爬出来的一样,讲话声音嘶哑得像磨铁片。不过他学术水平是真牛逼,昨晚给我划的重点全考了!”
我正说得起劲。
坐在我对面的王胖子,咀嚼的动作突然停住了。
他嘴里那块还没咽下去的红烧肉,“啪嗒”一声掉在了餐盘里。
我看着他。只见王胖子原本红润的胖脸,在短短几秒钟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了血色,变得比食堂的大白墙还要苍白。
他的额头上瞬间冒出了一层密密麻麻的冷汗,一双小眼睛瞪得老大,像看鬼一样死死地盯着我。
“你……你说什么?”王胖子咽了一口唾沫,声音都在发抖,“蓝色中山装?厚底黑框眼镜?下巴右边有颗大黑痣?还满身是土,懂植物生理学?”
“对啊,怎么了?你认识这号人物?”我有些莫名其妙。
“你……你是在哪里遇见他的?”王胖子猛地站了起来,双手撑在餐桌上,死死地盯着我。
“就在老校区四号楼后面的那个废弃温室里啊。我还答应他今晚再去陪他聊天呢,怎么了你这是?见鬼了?”
“别吃了!!!”
王胖子突然发出一声极其尖锐的变调惨叫,引得食堂里周围的学生纷纷侧目。
他二话不说,一把抓起我的胳膊,力气大得几乎把我的骨头捏碎,拽着我就往食堂外面狂奔。
“哎!你干嘛!我饭还没吃完呢!”我被他拽得踉踉跄跄,满头雾水地大喊。
“吃个屁!你他妈连命都要没了还吃!”
王胖子头也不回地拉着我,在烈日当空的正午校园里一路狂奔,方向直指新校区最气派的那栋生命科学学院大楼——也就是新建的生物楼。
我被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搞得心里直发毛,昨晚那种被强行压下去的诡异和阴冷感,再次像毒蛇一样爬上了我的脊背。
我们一口气冲进了生物楼宽敞明亮的大厅。
大厅的中央,有一面巨大的、用大理石砌成的荣誉墙。上面刻着“生命科学学院奠基人及历代杰出学者名录”。
在那些烫金的名字上方,镶嵌着一排排巨大的玻璃橱窗,里面陈列着那些对学院有过重大贡献的泰斗级人物的生平简介。
王胖子喘着粗气,脸色惨白地把我拽到了荣誉墙最核心、也是最尊贵的位置。
他颤抖着举起那只胖乎乎的手,指着玻璃橱窗里,排在正中间的一张巨大的照片。
“你……你看看……”王胖子牙齿打着颤,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恐惧,“昨晚跟你聊天的……是不是他?”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我的呼吸在这一瞬间彻底停滞了,双腿一软,差点直接跪在光洁的大理石地板上。
那是一张极其清晰的证件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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