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立顺把墓园认购单折成四折,塞进工装裤后兜时,坐在旁边的销售员小赵愣了一下。小赵卖墓卖了六年,见过给父母买的、给配偶买的、给自己买的,但第一次见人把认购单往裤兜里一塞,像塞一张超市小票。
“张哥,合同您留好。碑文不急,想好了打电话。”
张立顺点点头,从墓园接待室出来。青岛的四月海风还带着凉意,他把外套拉链拉到顶,站在停车场抽了根烟。烟是红将,八块一包,抽到过滤嘴时烫了手。他掐灭烟头,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没拍墓园大门,没拍接待室,拍了远处山坡上一片新栽的松柏,阳光正好打下来,树影整齐得像列队。
朋友圈编辑框里,光标闪了十七下。他打字:“看了大半年,终于定下来了。以后也是有根的人了。”配图就是那张松柏照片。发之前,他把可见范围设成“不给谁看”——母亲、妹妹、妹夫、老家堂哥、村支书。
发完他把手机揣兜里,开车回工地。车上放着半瓶矿泉水,他拧开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带着塑料味。收音机里在播天气预报,说今晚有雨。他伸手关掉,听见自己呼吸声有点粗。三个月前查出来的,胃癌,低分化腺癌,部分印戒细胞。医生说得切三分之二的胃,后续还要化疗。他问总共多少钱,医生说先准备十五万。
他卡里有四万七。那是他干了十二年电工攒下的全部家当。
回到工地是下午两点。他在工地门口碰见带班的刘师傅,刘师傅问他上午咋没来,他说去市里办点事。刘师傅没追问,递给他一摞图纸:“三号楼桥架,明天要验收,你今天把它干了。”
张立顺爬上脚手架时腿有点发软。化疗做了两次,他瞒着所有人,连工友都没说。第二次化疗完那天他吐了六回,吐到最后胃里没东西了,干呕出苦胆水。他在出租屋里躺了一天一夜,第二天早上照常上工。工友问他脸色咋这么差,他说昨晚喝多了。
桥架装到一半,手机响了。他看了眼屏幕——妹妹张立芳。他接起来。
“哥,你买房了?”
张立顺手里还攥着螺丝刀,差点从脚手架上掉下去。他稳住身子,把螺丝刀插进工具袋:“谁说的?”
“你朋友圈啊。你发的那张照片,我跟咱娘都看见了。咱娘让我问你,在哪买的,多少钱。”
张立顺闭上眼睛。他忘了——母亲用的老年机,微信是妹妹给装的,妹妹教了半个月才教会她看朋友圈。那条屏蔽设置里,他漏掉了妹妹。
“在城阳。二手房,小两居。”
“城阳?哥,你疯了吧?城阳房价再便宜也得一万多,你哪来的钱?”
“首付凑的。你别跟咱娘说那些。”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张立芳突然压低了声音:“哥,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出事了?”
张立顺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脚手架下面,工友老赵正在切割角铁,砂轮片发出刺耳的尖啸。他转身背对下面,压低声音:“没事。就是想着该安定下来了,四十多岁的人了,连个窝都没有。”
“哥,你骗不了我。你去年过年回家,娘给你包饺子,你吃了两个就说饱了。你以前能吃两盘。”
“胃不舒服。”
“胃不舒服你去看啊!你去医院查了没有?”
“查了。慢性胃炎。”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张立顺听见妹妹在喘气,像在压着哭。过了很久,张立芳说:“哥,娘要跟你说话。”
张立顺的心猛地一沉。他听见手机换手的声音,然后母亲的声音响起来,苍老,带着潍坊乡下特有的土音:“顺子。”
“娘。”
“你买房子是好事。娘高兴。”母亲的声音很平,“但你得跟娘说实话,你哪来的钱?你一个月挣七千,租房吃饭抽烟,能剩几个?你四万块的底子娘知道,那是你留着养老的。”
张立顺张了张嘴。
“你德芳妹妹刚才哭了。”母亲说,“她哭,我也哭。咱家就你一个男丁,你爹走得早,你十五岁就出去打工,供你妹妹念完中专。你吃了多少苦娘都知道。但你不能骗娘。”
“娘,我没骗你——”
“你那张照片。”母亲打断他,“你当娘看不出来?娘七十了,眼花,但娘认得那是哪。那是城阳那边的山,你三叔就埋在那片。你爹当年差点也埋那儿,后来乡里规划公墓,才迁回老家。”
张立顺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蹲在脚手架上,用沾满机油的手捂住眼睛。
“娘,那地方便宜。四万八。双穴,朝南。我想着,你将来——”
“你闭嘴。”母亲的声音突然硬了,“你四十六。你比娘小二十四岁。你爹四十六的时候,还在地里推独轮车。你爷爷四十六的时候,扛着两百斤的麻袋上垛。你倒好,四十六给自己买坟。”
张立顺听见母亲在哭。那种哭声被刻意压着,混在电话杂音里,像远处有人在敲一面破锣。
“你给娘退掉。”母亲说。
“退不掉。签了合同了。”
“那就转。转给谁家老人。你打听打听,谁家要。”
“娘——”
“你听着。你要是不转,我明天坐车去青岛。我找你工地上,找你老板,我问问他们,我儿子是不是要死了,给自己买坟。”
张立顺靠在脚手架的钢管上,抬起头。天很蓝,有几只鸽子从工地上空飞过。他盯着那几只鸽子,想起小时候母亲养过一群鸡,每天早上撒一把玉米,鸡扑棱着翅膀抢食。母亲站在旁边笑,说,顺子你看,鸡都知道抢,人要知道争。
“娘,转不了。合同上写了我名字。”
母亲那边突然没声了。过了好一会儿,张立芳的声音重新出现在听筒里:“哥,你把合同拍给我看看。”
“你看那个干什么?”
“你拍给我。”
张立顺从裤兜里掏出那张折了四折的认购单。纸已经被汗浸软了,边角起了毛。他展开铺在脚手架的跳板上,用手机拍了张照,发给妹妹。
等了大概一分钟。妹妹回了一条语音,声音带着哭腔:“哥,这是公墓。C区12排8号。你写的我们两个人的名字。”
张立顺愣住了。他低头看合同——双穴,认购人签名栏里,他写了两个名字。第一个是他自己。第二个是……
他忘了。他当时只想着买双穴,以后母亲百年了可以跟他在一起。但他写上去的那个名字,是母亲的名字。
“哥,你给咱娘也买了?”妹妹的声音在发抖。
张立顺握着手机。他能听见电话那头母亲急促的呼吸声。母亲耳背,但妹妹肯定把手机凑在她耳边了。
“顺子。”母亲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不再是那种硬邦邦的质问,变得很轻,轻得像小时候哄他睡觉时的语气,“你给娘也买了?”
“嗯。”
“你花四万八,买了两个人的地方?”
“嗯。”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长的叹息,像是一口气从很深的地方吐出来。然后是母亲说的一句话,每个字都咬得很重:“顺子,你给娘说实话。你那个胃,到底咋了?”
张立顺终于没忍住。他坐在脚手架的跳板上,头顶是青岛四月的蓝天,脚下是水泥和钢筋,他哭了。没有声音,眼泪从眼角滑下来,砸在认购单上,把“张立顺”三个字洇开一团。
“娘,医生说要切胃。后续还要化疗。我没钱了。”
母亲那边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张立顺以为她没听见。然后母亲说:“你明天回来。”
“工地上——”
“你明天回来。”母亲重复了一遍,“带上你那合同。娘跟你一起去找那个卖墓的,问他能不能退。退不了,就转。转不掉,就放着。但你得先回来治病。”
“娘,钱不够。”
“娘有。”母亲说,“你爹走的时候,给我留了两万。这些年你每年寄回来的,我攒了一万八。你妹妹那头还有两头牛,能卖两万。加起来六万。你先拿去用。不够咱再想办法。”
张立顺攥着手机,指关节发白。
“顺子。”
“嗯。”
“你记住,那块地你留着。但你不许急着去住。娘还没去呢,轮不到你。”
张立顺挂了电话。他在脚手架上坐了很久,直到下面有人喊他吃饭。他把认购单重新折好,塞回裤兜。从架子上下来时,他踩空了一级,幸好抓住了栏杆。
晚上回到出租屋,他打开手机,删掉了那条朋友圈。删之前他看了一眼,四十二个赞,十九句“恭喜”。最后一条评论是妹妹刚发的,六个字:“哥,明天早点回。”
他锁了屏,躺下。窗外的雨开始下了,打在铁皮屋顶上,噼噼啪啪。他听着雨声,想起母亲说“轮不到你”时的那种语气,像极了他小时候跟人打架,母亲把他拽回家,一边给他擦药一边骂他,骂完又给他煮鸡蛋。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套下面压着那张认购单。纸被汗浸过又被风吹干,硬邦邦的,硌着脸。
他用手按了按,觉得像按着母亲的手。粗糙,温热,有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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