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看了《探寻人工智能2026》杨澜对李开复的采访,里面聊了企业用AI的现状:很多企业在表演式使用AI。现在不用AI就等于落后,所以各家企业都用上了各种AI智能体。但李开复就问了老板们一个很扎心的问题:部署了几百个智能体,改变了你财报的哪一个数字?结果老板们集体一片沉默。

这个沉默让人想起一百三十年前的另一场沉默。1894年5月,李鸿章站在定远舰的飞桥上检阅北洋水师。海风猎猎,铁甲舰劈开黄海的浪花,炮声隆隆。岸上观礼的各国武官频频点头——亚洲第一舰队,名不虚传。

可李鸿章不知道的是,就在他脚下这艘定远舰的主炮炮塔里,十二英寸克虏伯巨炮的实战用弹只剩一枚。镇远舰上还有两枚。三枚。整个北洋水师最强的两艘铁甲舰,全部家当加起来只有三发能用于实战的炮弹。

打靶的时候倒是不缺炮弹。每回校阅,炮手们打得又准又密,靶靶命中。李鸿章很满意。但靶船上的弟兄们心里清楚——炮一响就有人赶紧把炸药点着,烟一冒,看着跟真打中了似的。打靶演习,“预量码数,设置浮标,遵标行驰”,码数事先都算好了,当然一打一个准。这不是训练,这是演给上面看的。

北洋水师从1888年成军那天起,就再也没有添过一艘新舰。1891年清廷干脆下令停购外洋船炮两年。丁汝昌急得上奏,说咱们的船已经旧了,机器运转不灵,“比较外洋新式快船,速率悬异,且快炮未备,难资战守,一旦有事,恐难支拄”。他请求添置新式快炮,最低预算六十多万两白银。

折子递上去,石沉大海。

就在同一年,慈禧太后正在大兴土木修颐和园。醇亲王奕譞为了让慈禧安心退位,斥资八百万两白银修园子。光绪大婚和亲政大典又花了五百四十万两。慈禧六十大寿的预算超过一千万两。而北洋水师两艘顶级铁甲舰定远、镇远的总造价才二百八十二万两。

户部尚书翁同龢管着钱袋子。他跟李鸿章有旧怨,当年李鸿章弹劾过他哥哥翁同书。所以北洋水师要钱买炮,翁同龢就一句话——浪费。李鸿章派人去要,翁同龢不给。李鸿章已经签了采购命令,最后硬是没执行下去,因为没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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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汝昌是淮军出身的陆军将领,被李鸿章拉来当海军提督。他不懂海军,但足够拼命,也足够清醒。他多次请求增购快炮,请求出海与日军决战,请求不要把舰队困在威海卫坐等挨打。他的请求一次次被驳回。丰岛海战前,丁汝昌判断日本舰队要动手,制定了亲率主力八艘战舰护航的计划,李鸿章起初同意了,授权“相机酌办”。丁汝昌据此提出“倘倭船来势凶猛,即行痛击”。电报发回来,李鸿章把他训斥了一顿,取消护航计划。结果丰岛海战中清舰以寡敌众,惨败。

连派出多少兵力都说了不算的舰队司令,能怎么办?

1882年,李鸿章聘请了英国皇家海军上校琅威理来当北洋水师总查,全面负责训练和管理。琅威理是个较真的人。他严格按照英国海军的规矩操练,一年下来北洋水师的正规化突飞猛进,军容严整得连俄国海军都竖大拇指。军中流传一句话——“不怕丁军门,就怕琅副将”。

1890年春天,北洋舰队南下香港。琅威理离舰期间,管带刘步蟾下令降下提督旗,升上自己的总兵旗,意思是自己才是最高长官。琅威理回来一看就急了,找李鸿章讨说法。李鸿章站在刘步蟾那边。琅威理当场辞职,拂袖而去。

他走之后,北洋海军的管理和训练质量直线下滑。章程规定“总兵以下各官,皆终年住船,不建衙,不建公馆”,但“自琅威理去后,渐放渐松,将士纷纷移眷,晚间住岸者,一船有半”。军官们开始上岸买房子养家眷,军舰成了白天上班的地方。训练?差不多就得了。

而海峡对面的日本在干什么?

从1870年开始,日本就聘请英国海军军官来做炮术训练。1885年在东京成立了海军大学,专门请来英国海军军事学术领域的灵魂人物英格尔斯执教。英格尔斯教的不是怎么打炮、怎么走队列,他教的是海军战术思想——世界最流行的海军战术是什么,怎么在实战中击败采用这种战术的敌人。他留下的笔记里,有一个想定几乎就是甲午黄海海战的预演。

一个在学“怎么打胜仗”,一个在练“怎么让领导看着满意”。差距不在船炮上,差距在脑子里。

1894年9月17日,黄海大东沟。北洋舰队以横阵迎敌,这是根据舰炮火力设计做的选择——定远、镇远的主炮都强调舰首方向。海战刚打响,定远舰主炮第一轮齐射,巨大的后坐力把飞桥震塌了,丁汝昌从桥上摔下来受了重伤,旗语桅杆也被震断。整个舰队失去了统一指挥。各舰只好各自为战,阵型很快散乱,被日本舰队逐个击破。

五个小时的海战,北洋舰队官兵打得很勇猛。定远、镇远在被包围的情况下死战不退,日军也挨了不少炮弹。但打不沉对方。我们的炮弹穿不透日舰的装甲,有的炮弹打中了却不爆炸——里面装的是沙子。而日军的速射炮像暴雨一样倾泻过来,我们的老式火炮射速只有人家的几分之一。

更讽刺的细节在后面。黄海海战之后,丁汝昌向李鸿章汇报战况,说“日船排炮将定远望台打坏,丁脚夹于铁木之中”。实际上飞桥是自己震塌的。这个谎报不是丁汝昌有意欺瞒,他是真不知道——巨大的炮声和混乱中,没有人看清飞桥到底是怎么塌的。但他需要给上面一个体面的说法。整个北洋系统从上到下,每个人都在给上面一个体面的说法。靶打中了,船开动了,阵型摆好了,海军建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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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95年2月,威海卫。北洋舰队被困在港内,陆上炮台全部失守,日军从陆上架起大炮轰击港内的军舰。丁汝昌拒绝了日军劝降,服毒自尽。死前他下令炸沉定远舰,不让它落到敌人手里。定远舰管带刘步蟾在炸舰后也自杀了。

从成军到覆灭,北洋水师存在了不到七年。

李鸿章后来签了《马关条约》,割地赔款。他说自己“办了一辈子的事,练兵也,海军也,都是纸糊的老虎”。纸糊的老虎——这话他说得挺准。他花了三十年买船、建港、办学堂,表面上看什么都有了,但最核心的东西——战略思想、战术训练、指挥体系、后勤保障——一样都没有真正建立起来。他买来了铁甲舰,但没有买来使用铁甲舰的头脑。

回到李开复那个问题——部署了几百个智能体,改变了你财报的哪一个数字?老板们沉默了。一百三十年前,李鸿章每年检阅北洋水师,舰队列阵整齐,炮声震天。如果要问他——这些铁甲舰,改变了战场的哪一个数字?他大概也答不上来。

因为真正的改变从来不在看得见的地方。北洋水师的问题不是没有船,是没有打胜仗的能力。今天企业的问题也不是没有AI,是没有让AI真正进入业务肌理的能力。船炮可以花钱买,智能体可以花钱部署,但那些看不见的东西——对业务的深入理解、对流程的彻底重塑、对人的重新组织——钱买不来,时间也等不起。

定远舰最终被日军打捞,残骸运回日本陈列。据说日本人看了那些精美的德国制造工艺,也不得不感叹大清舍得花钱。花了那么多钱,最后还是沉了。沉在了自己的表演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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