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陈把最后一碟咸菜端上桌的时候,天刚蒙蒙亮。鲁中平原的冬天,早晨六点还黑得扎实,窗玻璃上结着霜花,厨房里那盏十五瓦的灯泡泛着昏黄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薄。
一个人吃饭,他习惯了不开大灯。三碟小菜——腌萝卜条、酱疙瘩、半块腐乳,一碗玉米糊糊,两个馒头。筷子拿起来又放下,他忽然没了胃口。这场景,和半年前没什么两样,只是桌子对面少了一个人。
半年前,这张桌上还摆着四碟菜,对面坐着赵秀兰,她会一边吃一边说:“老陈,你这咸菜腌得太咸了,对血压不好。”他会回一句:“我吃了七十年了,也没见怎么着。”然后两个人都不说话,各自喝各自的糊糊。
那会儿嫌吵,现在没人说了,又觉得空。
老陈今年整七十,退休整十年。老伴走得早,五十八岁那年查出肺癌,从发现到走,不到四个月。儿子陈明在济南安了家,一年回来两三趟,每次打电话都是那几句:“爸,你一个人行不行?要不来济南住?”
他每次都说行,不去。去了干什么?儿子家九十平的房子,住着亲家两口子帮忙看孩子,他再挤进去,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再说,他在这村里住了七十年,街坊邻居都认识,去城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可一个人的日子,着实不好过。
头几年还行,身体硬朗,地里的活能干,村里的红白喜事帮帮忙,一天天也就过去了。过了六十五,腰不行了,膝盖也疼,蹲下去得扶着墙才能起来。做饭成了大问题,炒一个菜吃三顿,有时候懒得热,凉着就吃了。有一回半夜胃疼得直冒汗,自己打了120,在医院挂了两天水,儿子第二天才赶回来,待了一天又走了。
出院那天,他一个人坐在堂屋里,看着老伴的遗像,忽然就掉了泪。他说不清为什么哭,就是觉得日子太长了。
赵秀兰是隔壁村王媒婆介绍的。王媒婆说:“老陈啊,你一个人过不是个事儿,找个伴儿吧,不图别的,就图有个说话的人,头疼脑热有人递杯水。”
老陈起初不愿意,都七十了,还找什么老伴,让人笑话。可架不住王媒婆三天两头来,说得多了,他也动了心思。尤其是去年冬天那场感冒,发烧三十九度,他躺在床上两天没起来,渴了够不着水,饿了啃不动馒头,最后是隔壁李婶子来串门发现的,给他端了碗热汤面。
那碗面他吃得眼泪汪汪的。
赵秀兰六十七,老伴也是病走的,有一个女儿嫁到了淄博,一年回来一趟。她人干净利索,说话慢声细语,头一回见面,老陈觉得还行。赵秀兰对他印象也不差,说:“我看你是个实诚人。”
两个人处了两个月,决定搬到一起住。没领证,都这个岁数了,领证麻烦,牵扯到房子、存款、儿女,没必要。就是搭伙过日子,互相有个照应。
老陈的儿子陈明知道后,电话里沉默了半天,最后说:“爸,你自己想好了就行。不过家里的房子和存款,你心里得有数。”
老陈说:“我知道,我就是找个伴儿,不图别的。”
赵秀兰的女儿倒是痛快,说:“妈,只要你高兴就行,有个伴儿我们也放心。”
搬在一起那天,老陈把堂屋收拾得干干净净,换了新床单,买了二斤肉,炒了四个菜。赵秀兰带了两个包袱,一包衣裳,一包她的药——她有高血压,还有轻微的糖尿病。
头一个月,日子过得确实不错。早上有人做饭了,中午有人说话了,晚上有人一起看电视了。老陈觉得,这才叫过日子。
可日子一长,问题就来了。
赵秀兰爱干净,见不得屋里有一点灰。老陈一辈子邋遢惯了,东西随手放,烟灰弹得到处都是。赵秀兰跟在后头收拾,一边收拾一边说:“老陈,你这习惯得改改,我跟着你屁股后头转,累都累死了。”
老陈不高兴,说:“我这样过了七十年了,也没见怎么着。你要是嫌累,就别收拾。”
这话一说,赵秀兰眼圈就红了。她不说话,转身进了里屋,半天没出来。
老陈知道自己话说重了,可他又拉不下脸去道歉。晚上躺在床上,两个人背对着背,中间隔着半尺宽的距离,谁也没睡着。
钱也是个事儿。老陈一个月退休金三千二,赵秀兰一千八。搬在一起前说好的,生活费老陈出,赵秀兰管做饭洗衣。可日子久了,赵秀兰觉得不公平——她天天洗衣做饭收拾屋子,累死累活,一分钱不挣,还得看老陈脸色。
有一回,赵秀兰的女儿来看她,买了两箱牛奶、一兜水果。赵秀兰把牛奶放在自己屋里,水果拿给老陈吃。老陈心里就不舒服,觉得赵秀兰跟他分得清,没把他当一家人。
他跟王媒婆念叨,王媒婆又传给赵秀兰。赵秀兰气得直掉泪:“我天天伺候他吃伺候他穿,我闺女给我买箱牛奶,我还不能自己留着了?”
这话传到老陈耳朵里,他更火了:“什么伺候?我又不是没给她饭吃!她住我的房子,吃我的喝我的,还想怎么着?”
两个人开始吵架,为一点小事就吵。老陈嫌赵秀兰做饭太淡,赵秀兰嫌老陈抽烟太多。老陈嫌赵秀兰管他管得宽,赵秀兰嫌老陈不体谅人。
最厉害的一回,是因为老陈的孙子。陈明带着媳妇孩子回来过年,赵秀兰忙前忙后做了一桌子菜。吃饭的时候,孙子闹着要喝饮料,赵秀兰说:“小孩子别喝凉的,对胃不好。”顺手给他倒了杯热水。
陈明的媳妇脸色当时就不好看了,把孩子拉过去,自己起身去冰箱拿了罐可乐。赵秀兰脸上挂不住,饭没吃完就进了屋。
老陈觉得赵秀兰多管闲事,人家的孩子,你管那么多干什么?赵秀兰觉得委屈,我一片好心,倒成了驴肝肺。
那天晚上,两个人吵到半夜。赵秀兰说:“我算是看明白了,在你心里,我就是个外人。”
老陈说:“你本来就是外人,咱俩又没领证。”
这话一说,赵秀兰不吵了。她看了老陈半天,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最后说:“老陈,你这话,寒人心。”
第二天一早,赵秀兰收拾包袱走了。老陈坐在堂屋里,听着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没起身去追。
他以为走了就走了,自己一个人也能过。可赵秀兰走了以后,他才发现,日子比原来更难熬了。
原来一个人过的时候,不知道两个人过是什么滋味。现在知道了,再回到一个人,就格外难受。屋里到处都是赵秀兰留下的痕迹——她腌的咸菜还在坛子里,她纳的鞋垫还放在抽屉里,她挂在墙上的围裙还在。
老陈把围裙取下来,想扔了,想了想,又挂回去了。
他给儿子打电话,说赵秀兰走了。儿子在电话那头顿了顿,说:“走了也好,省得麻烦。”
老陈没说话。他想说,其实赵秀兰在的时候,也没那么麻烦。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老陈又回到了一个人的生活。早上一个人吃饭,中午一个人吃饭,晚上一个人吃饭。有时候一整天不说一句话,晚上睡觉前,发现自己嗓子都是哑的。
他开始失眠,整夜整夜睡不着。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想老伴活着的时候,想赵秀兰在的时候,想自己这一辈子。
他想起老伴生病那会儿,他伺候了四个月,端屎端尿,没睡过一个整觉。老伴走的那天,拉着他的手说:“老陈,我对不起你,让你受累了。”
他说:“你说什么傻话,咱俩谁跟谁。”
老伴走了以后,他哭了三天。三天后,他把老伴的衣裳收拾了,该扔的扔,该烧的烧。日子还得过,他得往前看。
可现在他往哪儿看呢?前头没人了。
有一回,他去赶集,碰见赵秀兰。赵秀兰瘦了,也老了,头发白了一大片。她看见老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说:“赶集呢?”
老陈说:“嗯,买点菜。你……你还好吧?”
赵秀兰说:“还行,自己过呗,还能怎么着。”
两个人站在集上,人来人往,谁也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赵秀兰说:“我先走了,还得买菜。”
老陈说:“好。”
他看着赵秀兰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忽然觉得鼻子发酸。他想喊住她,可喊住了又能说什么呢?
那天晚上,老陈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想了很多。
他想起王媒婆说的话——找个伴儿,就图有个说话的人。可他和赵秀兰在一起的时候,光顾着吵架了,没好好说话。他们都太倔了,谁也不肯让着谁,都想让对方顺着自己的意。可这世上,哪有一个人完全顺着另一个人的呢?
他又想起自己跟赵秀兰说的那句话——“你本来就是外人”。这话说得太伤人了。赵秀兰在他家待了半年,洗衣做饭,收拾屋子,虽然有时候嘴碎,可心是好的。他却一句话把人否定了。
其实他不是不知道赵秀兰的好。有一回他感冒,赵秀兰半夜起来给他熬姜汤,守着他喝了才去睡。还有一回他腰疼,赵秀兰用热水袋给他敷,敷了整整一晚上。这些事,他都没忘。
可他这个人,一辈子不会说软话。心里知道,嘴上不说。老伴在的时候,也是这样。老伴说他:“你这人,就是嘴硬心软。”他还不承认。
现在想想,老伴说得对。他就是嘴硬,把人都得罪光了。
赵秀兰走了以后,老陈想过要不要去找她。可他又想,找回来又能怎么样?还是吵架,还是互相看不顺眼。他们之间,没有谁对谁错,就是不合适。
赵秀兰需要的是一个知冷知热的人,能体贴她的辛苦,能跟她说句暖心的话。他给不了。他只会说“你本来就是外人”。
老陈叹了口气,起身进屋。屋里还是那么乱,赵秀兰走了以后,没人收拾了。桌上堆着碗筷,沙发上堆着衣裳,地上都是烟灰。
他忽然想起赵秀兰在的时候,屋里总是干干净净的。她一边收拾一边唠叨,他嫌烦。现在没人唠叨了,屋里又乱又脏,他连收拾的力气都没有。
那天晚上,老陈做了个梦。梦里他还是年轻的时候,老伴在院子里晒被子,孩子在旁边跑。老伴回头冲他笑,说:“老陈,你愣着干什么?过来帮忙啊。”
他走过去,帮着拽被子。被子刚晒上,阳光的味道就钻进鼻子里。老伴说:“今天天气好,晒晒被子,晚上盖着舒服。”
他说:“嗯。”
就这一个字,他说得心里热乎乎的。
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片。老陈坐起来,看着窗外蒙蒙亮的天,忽然就笑了。笑完了,又哭了。
第二天,老陈去找了王媒婆。王媒婆以为他要再找,高兴地说:“这回我给你找个脾气好的。”
老陈摇摇头,说:“不找了。我就是想跟你说,上次的事,麻烦你了。”
王媒婆叹了口气,说:“老陈,你也别太挑了。都这个岁数了,有个伴儿不容易。”
老陈说:“我知道。可搭伙过日子,不是那么简单的。两个人都得让着点,光想着自己,过不到一块儿去。”
王媒婆没再说什么。
老陈从王媒婆家出来,去了趟镇上。他买了一斤肉、两条鱼、一兜子菜。路过药店的时候,他想起来赵秀兰有高血压,得常年吃药。他在药店门口站了半天,最后还是没进去。
拎着东西回家,他把屋子收拾了一遍。碗洗了,地扫了,被子叠了。然后他坐在院子里,点了根烟。
太阳升起来了,暖烘烘地照在身上。老陈吸了口烟,吐出来,看着烟雾在阳光里散开。
他想明白了。他和赵秀兰之间,没有谁对不起谁。他们都是苦命人,都想找个伴儿,可他们都没学会怎么跟一个陌生人过日子。他们都太老了,老到改不了自己的习惯,老到放不下自己的面子,老到不敢再说一句软话。
他想起赵秀兰走的那天早上,他想过要追出去的。可他没动。他坐在堂屋里,听着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心里想的是——走了也好,省得天天吵架。
可省得吵架了,也就省得说话了。
老陈把烟掐灭,站起来。他走进厨房,把买来的菜收拾了。中午他给自己炒了两个菜,一个西红柿炒鸡蛋,一个白菜炖粉条。他坐在桌前,给自己倒了杯酒。
一个人吃饭,他还是不开大灯。可这回,他把窗帘拉开了。阳光透进来,照在桌上,照在菜上,照在他脸上。
他端起酒杯,对着空荡荡的屋子,轻声说:“吃饭了。”
没有人回答。可他觉得,屋里没有那么空了。
他想,日子还得过。一个人过,也得好好过。把自己照顾好,不给儿子添麻烦,让老伴在天上放心。至于找伴儿的事,就算了。
搭伙过日子,看着简单,其实难。两个人凑在一起,不光是吃饭睡觉,还得磨合脾气,还得互相体谅。可他们都太老了,磨不动了。
老陈喝了口酒,有点辣,也有点暖。
他想起赵秀兰有一次跟他聊天,说:“老陈,你知道吗?我跟你在一起,就是想有个人说说话。晚上睡不着的时候,能有人拉拉呱。”
他当时没当回事,现在才明白,这话是真的。
他也想有个人说说话。可他不会说。一辈子都不会说。
吃完饭,老陈把碗洗了。他站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云慢慢飘。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点潮气,像是要下雨。
他想起小时候,他奶奶跟他说:“人这一辈子,就跟天上的云一样,飘着飘着,就散了。”
那会儿不懂,现在懂了。
老陈转身进屋,把门关上。屋里有点暗,可阳光从窗子里透进来,照在墙上,照在老伴的遗像上。
他看了看老伴的照片,照片上的老伴还是那么年轻,笑眯眯地看着他。
他忽然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我挺好的,你别担心。”
说完,他坐在沙发上,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电视。电视里正在放戏曲,咿咿呀呀的,他听不太懂,可他没换台。
屋里有了声音,就不那么空了。
老陈靠在沙发上,听着戏曲,慢慢闭上了眼睛。他觉得自己老了,真的老了。老到不想再折腾了,老到想一个人安安静静地过完剩下的日子。
他想,等春天来了,把院子里的菜地翻一翻,种点黄瓜豆角。等黄瓜爬上架,豆角开了花,他就搬个小板凳,坐在菜地边上,看着那些绿叶子在风里摇晃。
那时候,他就不觉得一个人难熬了。
那时候,他就真的学会一个人过日子了。
窗外,天慢慢阴了,真的下起了小雨。雨点打在瓦上,滴滴答答的,像有人在轻轻敲着屋顶。
老陈睡着了。他做了个梦,梦里他还在年轻的时候,老伴在灶台前做饭,他在院子里劈柴。儿子在堂屋里写作业,写着写着跑出来,说:“爸,我饿了。”
他说:“别急,你妈一会儿就做好饭了。”
老伴回头说:“你别惯着他,让他先把作业写完。”
他嘿嘿笑,说:“写完再吃,写完再吃。”
梦里,日子真慢啊。慢到一顿饭能做半天,慢到一句话能说好几遍,慢到他以为,这样的日子能过一辈子。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不大不小。
老陈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屋里黑漆漆的,只有电视还亮着,戏曲早就演完了,屏幕上是一片雪花,发出沙沙的声音。
他摸到遥控器,把电视关了。屋里彻底暗下来,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点光。
他坐在黑暗里,听着雨声,忽然想——明天,他把赵秀兰留下的那坛咸菜打开,尝尝。她腌的咸菜,比他腌的好吃。
雨下了一整夜,到天亮的时候才停。老陈起来的时候,院子里积了几个水洼,映着灰白色的天光。他踩着水洼走到厨房,烧了壶水,泡了碗剩饭,就着腐乳吃了。吃完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坛赵秀兰腌的咸菜,蹲下去把盖子揭开了。
一股酸香味扑上来,他拿了双干净筷子,夹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咸淡正好,脆生生的,比他腌的强多了。他把盖子盖上,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好吃有什么用,人都走了。
那天上午,隔壁李婶子来串门。她站在院门口喊了一声:“老陈,在家没?”老陈应了一声,李婶子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一兜子橘子。她四下看了看,说:“秀兰走了以后,你这院子冷清多了。”
老陈说:“本来就该冷清,热闹什么。”
李婶子把橘子放在窗台上,坐下来跟老陈说话。她说:“老陈,我说句你不爱听的。秀兰那人不错,就是嘴碎点。你俩凑一块儿,本来是个好事。闹成这样,可惜了。”
老陈不说话,点了根烟。
李婶子又说:“你知道她为啥走的吗?”
老陈说:“知道。我说错话了。”
李婶子摇头:“不光是那句话。你想想,她跟你过了半年,你给她买过一件衣裳没有?带她赶过一回集没有?她过生日,你连碗长寿面都没给她煮过。”
老陈愣了一下。这些事,他确实没想过。他觉得搭伙过日子就是吃饭睡觉,哪有那么多讲究。
李婶子说:“女人不管多大岁数,都图个被惦记。你啥也不给人家,人家图你什么?图你天天抽烟熏她?图你一天到晚耷拉个脸?”
老陈把烟掐了,没接话。
李婶子走的时候说:“你要是还想找,就改改。要是不想找,就自己好好过。别弄得两头不靠,自己难受。”
老陈嗯了一声,把李婶子送出门。回来的时候,他站在院子里发了半天呆。李婶子说的话,他听进去了,可他不愿意承认。
过了几天,陈明打电话来。电话里陈明说:“爸,我下个礼拜回去一趟,把家里的房子修修。屋顶有几片瓦松了,再不修,夏天该漏雨了。”
老陈说:“不用你回来,我自己找人修。”
陈明说:“你找谁?你腿脚又不利索,爬高上低的,我不放心。”
老陈没再犟。挂了电话,他想,儿子回来也好,家里好久没来人了。
陈明是周五下午到的,带着工具箱和一袋子材料。他进了院子,四处看了看,眉头皱起来。屋里屋外转了一圈,最后站在厨房门口说:“爸,你这日子怎么过的?灶台上全是油,碗筷堆着也不洗,冰箱里啥也没有。”
老陈说:“我一个人,吃不了多少。”
陈明没说什么,放下东西就开始干活。他爬上屋顶换了瓦,又把院墙裂缝的地方补了。晚上老陈要做饭,陈明说:“别做了,我点外卖。”他拿出手机划拉了半天,点了两个菜一盆米饭。
爷俩坐在堂屋里吃饭。陈明吃了两口,说:“爸,我跟你说个事。”
老陈说:“说。”
陈明说:“我在济南给你找了个养老院。条件不错,有医务室,有食堂,还有人给洗衣服。你搬过去住吧。”
老陈的筷子停了。他把筷子放下,看着儿子,说:“我不去。”
陈明说:“你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上回发烧,要不是李婶子发现,你怎么办?”
老陈说:“我死不了。”
陈明叹了口气:“爸,你别犟。你在家,我天天惦记。你去了养老院,有人照顾你,我也能安心工作。”
老陈说:“你安心工作?你一年回来几趟?你妈走了十年,你回来过几回?你惦记我,你惦记我什么了?”
这话说重了。陈明脸色变了,放下碗,沉默了半天,说:“爸,我知道你怨我。可我也有我的难处。我在济南,一个月工资八千,房贷五千,孩子上学两千,剩下一千块钱过日子。我要是回来照顾你,工作丢了,房贷谁还?”
老陈不说话了。
陈明又说:“我不是不想管你。我是没办法。养老院那边,我打听过了,一个月三千。你的退休金够交,不够的我补。你就当帮帮我,行不行?”
老陈看着儿子,忽然觉得儿子老了。陈明四十五了,头发白了一半,眼角的皱纹比他还深。他想起陈明小时候,骑在他脖子上赶集,一边骑一边喊“爸爸快跑”。那会儿他年轻,陈明也年轻,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可一家人在一起,再苦也不觉得。
现在日子好过了,人却散了。
老陈说:“我不去养老院。我在这住了一辈子,死也要死在这。”
陈明急了:“爸,你怎么这么犟?”
老陈说:“我不是犟。我就是不想走。这屋里有你妈的影子,有我一辈子的东西。我走了,这些东西就没了。”
陈明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那天晚上,父子俩没再提养老院的事。陈明住在西屋,老陈住在东屋。夜里老陈听见陈明翻来覆去的,床板吱呀吱呀响。他也没睡着,睁着眼睛看着黑漆漆的屋顶。
第二天早上,陈明起来做了早饭。他煎了鸡蛋,热了牛奶,还切了一盘水果。老陈坐在桌前,看着这些,有点不习惯。陈明说:“爸,你尝尝,我煎的鸡蛋还行。”
老陈吃了一口,说:“咸了。”
陈明笑了笑:“下回少放盐。”
吃完饭,陈明把院子扫了,把垃圾倒了。他站在院门口,看着老陈,说:“爸,我走了。你自己注意身体,有事给我打电话。”
老陈说:“嗯。”
陈明走了几步,又回头说:“养老院的事,你再想想。想好了告诉我。”
老陈没说话,摆了摆手。他看着陈明的车开远了,才转身进屋。
屋里又剩他一个人了。可这回,他觉得屋里好像多了点什么。陈明换的那几片新瓦,补的那道墙缝,还有桌上没吃完的煎鸡蛋。这些痕迹,让屋子不那么空了。
他坐在沙发上,想起陈明说的话。他知道儿子不容易,也知道儿子是为他好。可他就是不想离开这个屋子。这屋里每一件东西,都带着他的记忆。灶台是老伴用过的,衣柜是老伴陪嫁的,院子里的枣树是他爹种的。他要是走了,这些东西就没人管了,慢慢就荒了。
他想,人这一辈子,总得守着点什么。他守了一辈子,守的就是这个家。虽然家已经不像家了,可他还是得守着。
又过了半个月,老陈去镇上赶集。他在集上买了点菜种子,想开春种点菜。路过药店的时候,他看见赵秀兰从里面出来,手里提着一袋子药。
他站住了。赵秀兰也看见了他,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说:“你也来赶集?”
老陈说:“嗯,买点菜种子。你……拿药啊?”
赵秀兰说:“血压又高了,来拿点药。”
两个人站在药店门口,一时无话。老陈看着赵秀兰,觉得她比上回见的时候更瘦了,脸色也不太好。他想问问她过得怎么样,可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合适。
赵秀兰说:“你还好吧?”
老陈说:“还行。你呢?”
赵秀兰说:“就那样。一个人过,凑合着呗。”
老陈想说“要不你回来”,可他说不出口。他知道,就算赵秀兰回来了,他们还是会吵架。他还是那个不会说软话的老陈,赵秀兰还是那个爱唠叨的赵秀兰。他们凑在一起,还是过不到一块儿去。
赵秀兰说:“我先走了,还得回去做饭。”
老陈说:“好。”
他看着赵秀兰走远,心里空落落的。他想,这就是命吧。两个人遇见了,又分开了,再也回不去了。
老陈买了菜种子回家。他把种子放在堂屋的桌上,坐下来发了半天呆。然后他起身,把赵秀兰留下的那坛咸菜端出来,放在桌上。他找了个干净碗,夹了一碗咸菜,又盛了碗剩饭,就着咸菜吃了。
吃完,他把咸菜坛子放回原处。他对自己说,这坛咸菜吃完了,就跟赵秀兰没关系了。
可他知道,他忘不了。不光是赵秀兰,还有老伴,还有陈明小时候,还有那些回不去的日子。
开春以后,老陈把院子里的地翻了。他种了黄瓜、豆角、西红柿,还种了几棵辣椒。每天早晨起来,他先去菜地看看,浇浇水,拔拔草。看着那些小苗一天天长起来,他心里踏实。
李婶子来串门,看见菜地,说:“老陈,你这菜种得不错。”
老陈说:“瞎种,长不长看天。”
李婶子说:“你这心态好。”
老陈笑了笑。他知道,他的心态不好,可他在学着好。
有一天傍晚,老陈坐在院子里乘凉。黄瓜已经爬上了架,豆角也开了花。他坐在小板凳上,看着那些绿叶子在风里摇晃,忽然想起老伴。
老伴活着的时候,最喜欢吃黄瓜。每年夏天,黄瓜刚下来,她就摘一根,洗洗,咔嚓咬一口,说:“真甜。”他那时候嫌她吃相不好,说她像个孩子。老伴就说:“我在你面前,还装什么。”
现在想想,老伴说得对。两口子过日子,装什么。可他跟赵秀兰在一起的时候,都在装。他装硬气,赵秀兰装大度。装来装去,把日子装没了。
他叹了口气,起身回屋。路过赵秀兰住过的那间屋,他停了一下。门关着,他没进去。那间屋,他后来一直没动。赵秀兰的衣裳还挂在柜子里,她的梳子还在桌上。他有时候想进去看看,可又不敢。他怕看了难受。
那天夜里,老陈做了个梦。梦里赵秀兰还在,她坐在院子里择菜,一边择一边说:“老陈,你这菜种得太密了,得间间苗。”
他说:“间什么间,长什么样算什么样。”
赵秀兰说:“你这人,什么都凑合。”
他说:“凑合着过呗,还能怎么着。”
赵秀兰抬起头,冲他笑了笑。那笑容,跟老伴很像。
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老陈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心里出奇地平静。他想,赵秀兰也好,老伴也好,她们都走了。他一个人留在这儿,守着这间屋子,守着他的一辈子。
这不是什么好日子,可也不是坏日子。就是日子,一天一天地过。
天亮了,老陈起来做饭。他炒了个鸡蛋,热了个馒头,还拌了盘黄瓜。黄瓜是他自己种的,嫩得很,咬一口,嘎嘣脆。他想起老伴说“真甜”,就笑了笑。
吃完饭,他扛着锄头去了地里。玉米已经长到膝盖高了,该锄草了。他弯着腰,一锄一锄地刨着。太阳升起来了,晒得后背暖烘烘的。他直起腰,擦了把汗,看着远处。
远处是村子,是树,是天。天很蓝,蓝得透亮。
他站了一会儿,又弯下腰,继续锄草。他想,日子还得过。一个人过,也得好好过。
那个夏天,老陈的菜地收成不错。黄瓜结了一茬又一茬,豆角摘了一筐又一筐。他吃不完,就给李婶子送点,给邻居送点。李婶子说:“老陈,你这菜比集上卖的都水灵。”
老陈说:“自己种的,没上化肥。”
李婶子说:“你一个人吃得了这么多?”
老陈说:“吃不了,送人呗。”
李婶子看着他,说:“老陈,你变了。”
老陈说:“变什么了?”
李婶子说:“以前你抠抠搜搜的,现在大方了。”
老陈没说话。他知道,他不是大方了,他是明白了。东西留着没用,该给人就给人。人活着,不能光想着自己。
有一天,陈明带着媳妇孩子回来了。孙子一进院子就喊:“爷爷,你种的黄瓜呢?”
老陈带他去菜地,摘了根黄瓜给他。孙子咬了一口,说:“真甜。”
老陈笑了。他想起老伴,想起赵秀兰,想起所有说过“真甜”的人。
陈明在院子里转了一圈,说:“爸,你这院子收拾得不错。”
老陈说:“嗯,没事就收拾收拾。”
陈明说:“养老院的事……”
老陈打断他:“不去了。我在这挺好。”
陈明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说:“行。你高兴就行。”
那天晚上,一家人坐在院子里吃饭。老陈炒了几个菜,陈明买了啤酒。孙子在院子里跑,追着萤火虫。陈明媳妇说:“爸,你这院子真舒服,比城里强。”
老陈说:“那你们就常回来。”
陈明说:“行,常回来。”
老陈知道,这是客气话。陈明忙,回不来几趟。可他还是高兴。至少这会儿,院子里有人,屋里有灯,桌上有饭。这就够了。
吃完饭,陈明帮着收拾碗筷。老陈坐在院子里,点了根烟。孙子跑过来,说:“爷爷,你抽烟不好。”
老陈说:“爷爷就抽一根。”
孙子说:“一根也不行。”
老陈笑了,把烟掐了。他说:“行,听你的,不抽了。”
孙子笑了,跑开了。
老陈看着孙子的背影,想起陈明小时候。那会儿陈明也这样,管着他,不让他抽烟。他那时候嫌烦,现在却觉得,有人管着,也挺好。
那天晚上,老陈睡得特别香。他梦见自己年轻的时候,在院子里种树。老伴在屋里做饭,陈明在写作业。他挖坑、栽树、浇水,累得满头大汗。老伴喊他吃饭,他说:“等会儿,我把这棵树种完。”
老伴说:“你先吃,吃完再种。”
他说:“不行,种不完我吃不下。”
老伴就笑,说:“你这人,犟得像头牛。”
他也笑,说:“你不就喜欢我这样吗?”
梦里,阳光很好,树很绿,日子很慢。
醒来的时候,天亮了。老陈躺在床上,听着院子里的鸟叫,心里很安静。他想,日子就是这样。有苦有甜,有聚有散。他失去了一些,也得到了一些。他老了,可他还在活着。
他起来做饭,吃了饭,去菜地浇水。黄瓜又结了几根,他摘下来,放在篮子里。豆角也该摘了,他一根一根地摘着,动作很慢,可很稳。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他身上。他直起腰,擦了把汗,看着远处的天。天很高,很蓝,有几朵白云慢慢飘着。
他站了一会儿,又弯下腰,继续摘豆角。他想,日子还得过。一个人过,也得好好过。把自己照顾好,把菜种好,把院子收拾好。等儿子回来,有口热饭吃。等孙子回来,有根黄瓜啃。
这就是他的日子,平凡,琐碎,可实实在在。
那个秋天,老陈的玉米收了。他一个人掰玉米,一个人运回家,一个人剥皮、晾晒。累是累,可他干得踏实。晚上坐在院子里,看着堆成小山的玉米,他心里满满的。
他想起赵秀兰。有一回她跟他一起掰玉米,掰了一下午,累得直不起腰。她说:“老陈,你这地太多了,明年少种点。”
他说:“不种地干什么?闲着也是闲着。”
赵秀兰说:“闲着就闲着呗,你都七十了,还种什么地。”
他说:“七十怎么了?我还能干。”
现在想想,赵秀兰说得对。他七十了,该歇歇了。可他还是想干。干活的时候,他不觉得孤单。一停下来,心里就空。
那天晚上,他坐在玉米堆旁边,点了根烟。他想起赵秀兰说:“你少抽点烟,对肺不好。”他当时没听,现在也没听。可他记住了她的话。
他吸了口烟,吐出来,看着烟雾在月光里散开。他想,赵秀兰现在在干什么?她是不是也一个人坐着,想着什么?
他不知道。他也不想知道。有些事,过去了就过去了。有些人,走了就走了。
他把烟掐灭,起身回屋。屋里黑着灯,他摸到开关,把灯打开。堂屋里亮堂堂的,墙上挂着老伴的遗像,柜子上放着赵秀兰留下的那坛咸菜。他看了看,笑了笑。
他说:“都过去了。”
然后他坐下来,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电视。电视里正在放新闻,他听不太清,可他没换台。屋里有了声音,就不那么空了。
老陈靠在沙发上,慢慢闭上了眼睛。他想,明天还得早起,把玉米晒上。等玉米晒干了,卖了,攒点钱,给孙子买个新书包。孙子那个书包,都破了。
他想着想着,就睡着了。电视还开着,新闻播完了,开始放广告。屋里亮着灯,亮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老陈起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他推开院门,看见李婶子已经在门口等他了。李婶子说:“老陈,今天镇上大集,你去不去?”
老陈说:“去。买点东西。”
李婶子说:“我搭你车。”
老陈说:“行。”
他回屋换了件干净衣裳,拿了钱,锁上门。他和李婶子一起往镇上走。路上李婶子说:“老陈,你知道不?赵秀兰又找了一个。”
老陈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他说:“哦。”
李婶子说:“是隔壁镇的,也是个退休的。听说人不错,脾气好。”
老陈说:“那挺好。”
李婶子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老陈走在路上,心里有点堵,可又有点松快。他想,赵秀兰找了就好,有人照顾她了。她不用一个人过了。
他抬头看了看天,天很蓝,太阳刚出来,照得路上亮堂堂的。他深吸了一口气,觉得空气很新鲜。
他想,日子就是这样。有人来,有人走。有人留下,有人离开。他留在这个村子里,守着这间屋子,守着这块地。他哪儿也不去。
到了镇上,老陈买了些日用品,又去药店买了点药。他站在药店门口,往赵秀兰常走的那条路看了看。路上人来人往,没有赵秀兰。
他转过身,拎着东西,慢慢往家走。李婶子跟在后面,说:“老陈,你走慢点。”
老陈说:“不急,慢慢走。”
他走在回家的路上,太阳照在他身上,暖烘烘的。他想,回去以后,把院子扫扫,把菜地浇浇。下午坐在院子里,晒晒太阳,看看天。
日子还得过。一个人过,也得好好过。
他走得很慢,可很稳。他知道,前面的路还长。他得一步一步,走完。
那个冬天,老陈生了一场病。感冒引起的肺炎,在镇医院住了半个月。陈明回来了一趟,待了三天,又走了。老陈出院那天,是李婶子接他回来的。
他回到屋里,坐在沙发上,看着空荡荡的屋子,忽然觉得害怕。他怕自己哪天病倒了,没人知道。他怕自己死在这屋里,没人发现。
他给陈明打电话,说:“我想去养老院看看。”
陈明愣了一下,说:“行,我下个礼拜回去,带你去。”
老陈说:“不用你回来,我自己去。”
他打听了养老院的地址,坐公交车去了。养老院在县城边上,一栋四层楼,院子里种着树,有老人在晒太阳。他进去看了看,房间不大,可干净。有食堂,有医务室,有活动室。护工带着他转了一圈,说:“大爷,你来看看,我们这儿条件挺好的。”
老陈没说话。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晒太阳的老人。他们有的在下棋,有的在聊天,有的坐着发呆。他想,这就是他以后的日子吗?
他待了一上午,中午在养老院吃了顿饭。饭菜还行,可他觉得没什么味道。他坐在桌前,看着旁边的老人,谁也不认识。他们各吃各的,不说话。
吃完饭,他起身走了。他走出养老院的大门,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他想了想,还是回家了。
回到村里,他进了院子,看见菜地里的菜都蔫了。他赶紧浇了水,又拔了拔草。干完活,他坐在院子里,看着那些菜慢慢缓过来,心里踏实了。
他想,他还是在自家院子里舒服。虽然一个人,可自在。他想什么时候起就什么时候起,想吃什么就做什么,想坐着就坐着,想躺着就躺着。
他给陈明打电话,说:“我不去养老院了。”
陈明说:“怎么了?条件不好?”
老陈说:“条件挺好,可我不习惯。”
陈明沉默了一会儿,说:“行,你说了算。”
老陈说:“你别担心我。我还能动,能照顾自己。等哪天动不了了,再说。”
陈明说:“那你注意身体,有事打电话。”
老陈说:“知道了。”
挂了电话,老陈坐在院子里,看着天。天很蓝,有几只鸟飞过去。他想起自己这一辈子,从年轻到老,从有伴到没伴,从热闹到冷清。他失去了一些,可也留下了一些。他还有这间屋子,这块地,这个院子。他还有儿子,有孙子。他还有自己。
他站起来,去厨房做饭。他炒了个白菜,热了个馒头,就着赵秀兰腌的最后一碗咸菜吃了。吃完,他把碗洗了,把灶台擦了。然后他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
电视里正在放戏曲,他听不太懂,可他跟着哼哼。屋里有了声音,就不那么空了。
他靠在沙发上,慢慢闭上眼睛。他想,明天还得早起。把院子扫扫,把菜地浇浇。日子还得过。
一个人过,也得好好过。
春天又来了。院子里的枣树发了芽,菜地里的菜又种上了。老陈每天早起,浇水、拔草、晒太阳。他学会了用手机看天气预报,学会了用电磁炉做饭,学会了一个人过日子。
有一天,他在集上碰见赵秀兰。赵秀兰跟一个老头在一起,两个人提着菜,有说有笑。老陈站住了,看着他们走过去。赵秀兰没看见他。
他站在那儿,看着赵秀兰的背影,心里很平静。他想,赵秀兰找到了她的伴儿,挺好。他也有他的日子,也挺好。
他转过身,往家走。太阳照在他身上,暖烘烘的。他走得很慢,可很稳。
他想,日子就是这样。有人来,有人走。有人留下,有人离开。他留在这个村子里,守着这间屋子,守着这块地。他哪儿也不去。
他回到院子里,坐在小板凳上,看着那些绿叶子在风里摇晃。他想起老伴,想起赵秀兰,想起所有来过他生命里的人。他们来了,又走了。可他们留下的东西,还在。
他站起来,去厨房做饭。今天他炒了个鸡蛋,热了个馒头,还拌了盘黄瓜。黄瓜是他自己种的,嫩得很,咬一口,嘎嘣脆。
他想起老伴说“真甜”,就笑了笑。然后他坐下来,一个人吃饭。
屋里很安静,可他不觉得孤单。他知道,日子还得过。一个人过,也得好好过。
他端起碗,对着空荡荡的屋子,轻声说:“吃饭了。”
没有人回答。可他觉得,屋里没有那么空了。
窗外,阳光正好。
那天下午,老陈正在院子里给黄瓜搭架子,听见门口有人喊他。他直起腰一看,是村东头的张木匠,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两瓶酒。
张木匠比老陈小两岁,也是个鳏夫,老伴走了五年了。他进了院子,四下打量了一圈,说:“老陈,你这院子拾掇得不错啊,比我家利索多了。”
老陈说:“闲着没事,瞎收拾。你坐。”
张木匠把酒放在窗台上,坐下来,掏出烟递给老陈一根。老陈接了,两个人对着抽烟,半天没说话。张木匠这人话少,老陈也不爱说,两个人凑一块儿,闷头抽烟是常态。
抽完一根烟,张木匠开口了:“老陈,我听说你之前跟赵秀兰搭伙过?”
老陈嗯了一声。
张木匠说:“咋样?”
老陈说:“不咋样,散了。”
张木匠点点头,又抽出一根烟点上。他吸了两口,说:“我最近也寻思着找个人。一个人过,太他妈难了。”
老陈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张木匠说:“你会做饭不?”
老陈说:“会点,瞎做。”
张木匠说:“我不会。我老伴在的时候,我连碗都没洗过。她走了以后,我吃了三年挂面,吃得看见挂面就想吐。”
老陈笑了:“那你现在吃啥?”
张木匠说:“凑合呗。有时候去镇上买几个包子,有时候上我闺女家蹭一顿。可老蹭也不是个事,闺女有闺女的日子。”
老陈说:“那你就找呗。”
张木匠叹了口气:“找了好几个,都不合适。有一个,来了三天,嫌我屋里脏,走了。还有一个,倒是干净,可天天跟我要钱,今天买衣裳,明天买化妆品,我一个老农民,哪有那么多钱供她。”
老陈说:“那你就慢慢找,总能找着合适的。”
张木匠看着他,说:“老陈,你说句实话,你跟赵秀兰到底为啥散的?”
老陈沉默了半天。他把烟掐了,说:“说不清。就是过不到一块儿去。她嫌我邋遢,我嫌她管得多。她想要人疼,我不会疼人。我想要人伺候,她伺候够了。”
张木匠听了,点了点头。他说:“我懂了。就是两个人都想占便宜,不想吃亏。”
老陈想了想,说:“也不全是。就是想找个伴儿,可没找着那个能互相迁就的。都这岁数了,谁都改不了。”
张木匠说:“那你说,到底该不该找?”
老陈看着院子里的黄瓜架,说:“看你自己。你要是能忍,能改,能放下架子,就找。要是不能,就别找。找回来也是吵架,还不如一个人清静。”
张木匠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说:“行,我明白了。这酒给你留着,你自己喝。”
老陈说:“你拿回去。”
张木匠说:“拿着吧,我家里还有。”
他走了以后,老陈坐在院子里,看着那两瓶酒发呆。他想,张木匠跟他一样,都是孤老头子,都想找个伴儿,可都不知道怎么跟人相处。他们这代人,年轻的时候忙着种地、养孩子、挣工分,没工夫想什么感情不感情的。老了老了,想找个说话的人,可发现嘴笨了,心也硬了。
他叹了口气,把酒收进屋里。
第二天,老陈去镇上买化肥。路过王媒婆家门口,王媒婆叫住他:“老陈,你来,我跟你说个事。”
老陈走过去,王媒婆把他拉进屋里,说:“有个老太太,六十五,比你小五岁。老伴走了两年了,也是一个人过。人干净,会做饭,脾气也好。你要不要见见?”
老陈想了想,说:“算了,不找了。”
王媒婆说:“怎么又不找了?上回那个不行,这回这个不一样。”
老陈说:“不是行不行的事。是我自己不行。我不会跟人相处,找回来也是耽误人家。”
王媒婆叹了口气,说:“老陈,你这就叫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老陈笑了笑,说:“你就当我怕了吧。”
他走了以后,王媒婆在后面喊:“你再想想,想好了跟我说。”
老陈没回头,摆了摆手。
他骑着三轮车往家走,路过村口的小卖部,看见几个老头在门口下棋。他停下来,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下棋的是老孙头和老赵头,两个人一边下一边吵,旁边围着四五个看热闹的。老陈看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就走了。
回到家里,他把化肥卸下来,堆在墙角。然后他坐在院子里,点了根烟。太阳很好,照得人睁不开眼。他眯着眼睛,看着远处的天。
他想,王媒婆说的那个老太太,说不定真不错。可他不敢了。他怕再来一回,还是过不到一块儿去。他怕再听见有人说“你本来就是外人”。
那句话,不光伤了赵秀兰,也伤了他自己。他后来想明白了,他说那句话的时候,其实是在说自己。他把自己当外人,把所有人都当外人。他一辈子都在自己的壳里,不愿意出来。
可现在他老了,壳也硬了,出不来了。
他吸了口烟,慢慢吐出来。他想,算了吧。一个人过就一个人过。日子又不是过不下去。有饭吃,有衣穿,有屋住,有地种。还要啥?
那天晚上,老陈做了个梦。梦里他还是年轻的时候,在打麦场上干活。太阳很毒,晒得人皮疼。老伴在旁边捆麦子,一边捆一边说:“老陈,你歇会儿,喝口水。”
他说:“不累。”
老伴说:“你嘴硬。”
他笑了,说:“我不光嘴硬,哪儿都硬。”
老伴红了脸,骂他:“老不正经。”
梦里,他年轻力壮,浑身是劲。老伴也年轻,脸上没有皱纹,头发黑亮亮的。他们站在麦场上,头顶是蓝得刺眼的天,脚下是金黄的麦子。日子苦,可心里满。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老陈躺在床上,听着院子里的鸟叫,心里很安静。他想,梦是假的,可那会儿的日子是真的。他年轻过,有力气过,有过老婆孩子热炕头。这些,就够了。
他起来做饭,吃了饭,去地里干活。玉米已经齐腰高了,该追肥了。他弯着腰,一垄一垄地撒化肥。太阳升起来,晒得后背发烫。他直起腰,擦了把汗,看着远处。
远处是村子,是树,是天。天很蓝,蓝得透亮。有几只鸟飞过去,落在树上,叫了几声,又飞走了。
他站了一会儿,又弯下腰,继续撒化肥。他想,日子就是这样。一天一天地过,一年一年地过。有伴儿是过,没伴儿也是过。关键是得自己把日子过好。
那天下午,老陈从地里回来,看见院门口放着一个塑料袋。他打开一看,是几个包子和一兜子苹果。袋子里有张纸条,上面写着:“老陈,给你带的,别老吃咸菜。”
他认出了张木匠的字。张木匠念过几年书,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可还能认。
老陈笑了笑,把包子拿进屋里。晚上他热了包子,就着小米粥吃了。包子是白菜猪肉馅的,味道不错。他吃了三个,剩下两个留到明天。
第二天,他去张木匠家串门。张木匠正在院子里修锄头,看见他来,说:“包子吃了?”
老陈说:“吃了。你包的?”
张木匠说:“我哪会包包子。我闺女包的,给我送了一锅,我吃不了,给你送几个。”
老陈说:“谢了。”
张木匠说:“谢什么,邻居嘛。”
老陈坐在院子里,看着张木匠修锄头。张木匠的手很粗,指头上全是老茧,可修起锄头来很灵巧。老陈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也会修这些农具。现在老了,手没劲了,修不动了。
张木匠修完锄头,洗了手,坐下来跟老陈抽烟。张木匠说:“老陈,你说咱这一辈子,图啥?”
老陈想了想,说:“年轻的时候图吃饱穿暖,老了图有个伴儿。可伴儿不好找,吃饱穿暖也不容易。”
张木匠说:“是啊。我老伴在的时候,天天嫌她唠叨。她走了以后,想听人唠叨都听不着了。”
老陈说:“我老伴也是。她活着的时候,我嫌她管得多。她走了以后,才知道没人管的日子不好过。”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张木匠说:“你说,要是能重来一回,你会不会对老伴好点?”
老陈想了想,说:“不知道。可能还是那样。人这东西,改不了。”
张木匠笑了:“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老陈说:“可要是能重来,我至少不会跟赵秀兰说那句话。”
张木匠说:“哪句话?”
老陈没说。他站起来,说:“我走了,还得回去浇菜。”
张木匠说:“行,你慢走。”
老陈走在回家的路上,太阳快落山了。天边一片红,照得村子里暖洋洋的。他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想。他想,他这辈子,对不起老伴,也对不起赵秀兰。他对不起的人多了,可他说不出对不起。他这张嘴,硬了一辈子,到老了也软不下来。
他回到院子里,把菜浇了。然后他坐在小板凳上,看着夕阳。他想,日子还得过。明天还得早起。把菜地里的草拔了,把院子扫了,把该干的活干了。
一个人过,也得好好过。
那天晚上,老陈坐在堂屋里看电视。电视里放着一个纪录片,讲的是候鸟迁徙。成千上万只鸟,排着队往南飞,飞过山,飞过河,飞过城市和村庄。它们飞了很远很远,可它们知道往哪儿飞。
老陈看着看着,忽然觉得,人也像鸟。年轻的时候往远处飞,老了往回飞。可飞回来以后,发现窝还在,人没了。
他关了电视,起身去睡觉。躺在床上,他听着窗外的风声,慢慢闭上了眼睛。他想,明天还得早起。把菜地里的草拔了,把院子扫了。日子还得过。
一个人过,也得好好过。
那天后半夜,老陈被一阵电话铃声吵醒。他摸到手机,眯着眼一看,是陈明打来的。这个点打电话,准没好事。他接起来,陈明的声音带着哭腔:“爸,小宇发烧了,四十度,在儿童医院呢。我跟小敏都在这,你能不能来一趟?”
小宇是他孙子,今年七岁。老陈一听,心提了起来。他说:“我这就去。”
他挂了电话,穿上衣裳,拿了钱包和手机,锁上门。外面黑漆漆的,村口的路上一个人也没有。他不会叫网约车,只好给张木匠打电话。张木匠接了,听他说明情况,说:“你别急,我这就起来,开三轮送你去镇上,你从镇上打车去济南。”
老陈站在院门口等张木匠。夜风很凉,他裹紧了衣裳。天上没有月亮,星星也少,只有远处镇上的灯光隐隐约约亮着。他想起陈明小时候发烧,他也是这样,半夜抱着孩子往镇上跑。那时候年轻,跑得动。现在老了,跑不动了,只能等别人来拉他。
张木匠的三轮车突突突地开过来,老陈上了车。一路上谁也没说话。风从耳边刮过去,冷飕飕的。到了镇上,张木匠帮他拦了辆出租车,跟司机说了地址,又塞给老陈一百块钱。老陈不要,张木匠说:“拿着,应急用。”
老陈没再推,把钱攥在手里。
出租车开了一个多小时才到济南。老陈找到儿童医院,问了护士,找到病房。陈明在走廊里坐着,看见他来了,站起来,眼睛红红的。老陈说:“小宇咋样了?”
陈明说:“退烧了,刚睡着。大夫说是肺炎,得住几天院。”
老陈透过病房的玻璃窗往里看,孙子躺在床上,小手扎着针,脸上还红扑扑的。他媳妇在旁边守着,头靠在床沿上,也睡着了。
老陈在走廊的椅子上坐下来。陈明给他倒了杯水,说:“爸,你这么远跑来干啥,我就是跟你说一声。”
老陈说:“我不放心。”
父子俩坐在走廊里,谁也没说话。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护士偶尔走过的脚步声。老陈看着陈明,发现他胡子拉碴的,眼窝深陷,像是好几天没睡好。他想说“你去睡会儿,我守着”,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知道陈明不会去睡,他也不会守。他老了,守着也帮不上忙。
天快亮的时候,小宇醒了。他看见老陈,笑了,说:“爷爷,你怎么来了?”
老陈走过去,摸了摸他的头,说:“爷爷来看你。”
小宇说:“爷爷,我没事,就是有点咳嗽。”
老陈说:“嗯,没事。过两天就好了。”
小宇说:“爷爷,你种的黄瓜结了吗?”
老陈说:“结了,等你回去,爷爷给你摘。”
小宇说:“好。”
陈明媳妇醒了,看见老陈,说:“爸,你坐。我去买早饭。”
老陈说:“别买了,我不饿。”
陈明媳妇还是去了,买回来包子、豆浆、鸡蛋。老陈吃了一个包子,喝了半碗豆浆。他坐在病房里,看着孙子,看着儿子,看着儿媳妇。他想,这就是他的家。虽然平时不在一块儿,可有事的时候,还是一家人。
他在济南待了三天。白天在医院陪着,晚上去陈明家住。陈明的房子不大,九十平,住着五口人,挤得慌。老陈睡在客厅的沙发上,夜里听着隔壁房间的动静,睡不着。他想,他在这住不惯。不是儿子儿媳妇不好,是他自己住不惯。这房子太干净了,干净得他不敢抽烟,不敢大声说话,不敢随便走动。
第三天,小宇出院了。老陈说:“我回去了。”
陈明说:“再住几天呗。”
老陈说:“不了,家里还有菜地,得浇水。”
陈明没再留。他送老陈去车站,路上说:“爸,谢谢你来看小宇。”
老陈说:“谢什么,我是他爷爷。”
陈明沉默了一会儿,说:“爸,我上次说养老院的事,你别往心里去。我就是担心你。”
老陈说:“我知道。”
陈明说:“你要是实在不想去,就不去。我以后多回去看你。”
老陈说:“你忙你的,不用老往回跑。我好着呢。”
到了车站,老陈下了车。陈明从兜里掏出一沓钱,塞给他,说:“爸,你拿着,买点好吃的。”
老陈说:“我有钱。”
陈明说:“拿着吧,给小宇买黄瓜的。”
老陈笑了,把钱收下。
他坐上回镇上的大巴,看着窗外的城市慢慢变成田野,心里松了一口气。他还是喜欢村里,喜欢他的院子,喜欢他的菜地。城里再好,不是他的。
回到村里,老陈先去菜地看了看。黄瓜结了好几根,豆角也长长了。他摘了一篮子,给张木匠送了一半。张木匠说:“小宇好了?”
老陈说:“好了。”
张木匠说:“那就好。”
老陈回到家,把院子扫了,把菜浇了。然后他坐在小板凳上,看着夕阳。他想,他这辈子,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济南。年轻的时候想去外面闯,没闯成。老了以后,哪儿也不想去了。就守着这个院子,这块地,这间屋子。
他想起赵秀兰,想起她说“你从来不带我赶集”。他确实没带她赶过集。可他带老伴赶过。那时候穷,赶集就是买点盐、买点布,没什么好逛的。可老伴高兴,每次赶集都跟过年似的。后来老伴病了,去不了集了,他就自己去,买点她爱吃的桃酥。她吃不了几口,可还是笑。
这些事,他从来没跟赵秀兰说过。赵秀兰也不知道。她只知道老陈抠,老陈闷,老陈不会疼人。她不知道老陈也会疼人,只是疼的那个人不在了。
老陈叹了口气,起身去做饭。他炒了个豆角,热了个馒头,就着咸菜吃了。吃完,他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电视里放着天气预报,说明天有雨。他想,明天不用浇菜了,省点劲。
第二天果然下了雨。老陈没出门,坐在堂屋里听雨。雨不大不小,打在瓦上,滴滴答答的。他想起小时候,他奶奶跟他说,雨是天上的人想家了,掉下来的眼泪。他那时候信了,下雨天就站在院子里,仰着头,让雨淋在脸上。他奶奶看见了,骂他:“你这傻孩子,淋雨要感冒的。”
他笑了,那时候真傻。
雨下了一天,到傍晚才停。老陈推开院门,外面的空气很新鲜,带着泥土的味道。他走到菜地边,看见黄瓜叶子上挂着水珠,亮晶晶的。豆角也长了,他摘了一把,准备晚上炒。
他正摘着,听见有人喊他。他回头一看,是李婶子。李婶子走过来,说:“老陈,我跟你说个事。”
老陈说:“啥事?”
李婶子说:“赵秀兰又散了。”
老陈手里的豆角停了一下。他说:“散了?”
李婶子说:“嗯。听王媒婆说的,那个老头脾气不好,喝了酒就骂人。赵秀兰受不了,就走了。”
老陈没说话。他继续摘豆角。
李婶子说:“老陈,你要不要去看看她?”
老陈说:“看什么,都散了。”
李婶子说:“她一个人,也挺可怜的。”
老陈说:“谁不可怜?都可怜。”
李婶子叹了口气,走了。
老陈摘完豆角,回到屋里。他把豆角洗了,切成段,炒了一盘。他坐在桌前,拿起筷子,又放下了。他想,赵秀兰现在在干什么?她是不是也一个人吃饭?她是不是也在想,当初要是不走就好了?
可他知道,就算当初不走,他们还是过不到一块儿去。他们之间,不是谁对谁错,就是不合适。她需要的是一个知冷知热的人,他给不了。他需要的是一个不唠叨的人,她也做不到。
他拿起筷子,把饭吃了。吃完,他把碗洗了,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雨后的天很干净,星星一颗一颗的,亮得很。
他想,人这一辈子,就跟天上的星星一样。有的亮,有的暗,有的挨着,有的离得远。可不管是亮是暗,是挨着是离着,都得自己发光。
他站起来,回屋睡觉。躺在床上,他听着窗外的虫叫,慢慢闭上了眼睛。他想,明天还得早起。把院子扫了,把菜地里的草拔了。日子还得过。
一个人过,也得好好过。
秋天的时候,老陈把玉米收了,种上了麦子。他一个人掰玉米,一个人运回家,一个人剥皮、晾晒。累是累,可他干得踏实。晚上坐在院子里,看着堆成小山的玉米,他心里满满的。
他想起去年秋天,赵秀兰还在的时候,她跟他一起掰玉米。掰了一下午,她累得直不起腰,说:“老陈,你这地太多了,明年少种点。”他说:“不种地干什么?闲着也是闲着。”赵秀兰说:“闲着就闲着呗,你都七十了,还种什么地。”他说:“七十怎么了?我还能干。”
现在想想,赵秀兰说得对。他七十了,该歇歇了。可他还是想干。干活的时候,他不觉得孤单。一停下来,心里就空。
他把玉米卖了,攒了点钱。他想着给孙子买个新书包,再给自己买双棉鞋。他那双棉鞋穿了五年了,底都磨平了,冬天脚冷。
他去镇上赶集,买了棉鞋,又去了趟书店,给孙子挑了个书包。书包是蓝色的,上面印着奥特曼。他不知道奥特曼是什么,可售货员说小孩子都喜欢,他就买了。
回来的路上,他碰见张木匠。张木匠说:“老陈,你买书包干啥?”
老陈说:“给小宇买的。”
张木匠说:“你对你孙子真好。”
老陈笑了笑,说:“就这一个孙子,不对他好对谁好。”
张木匠说:“也是。”
两个人一起往回走。张木匠说:“老陈,我最近认识了一个老太太,隔壁镇的,人不错。”
老陈说:“那挺好。”
张木匠说:“我打算处一处,要是合适,就搬到一块儿住。”
老陈说:“你想好了?”
张木匠说:“想好了。一个人过太没意思了。有个伴儿,至少有人说说话。”
老陈说:“那你就好好处。别像我似的。”
张木匠说:“你放心,我脾气比你好。”
老陈笑了:“那倒是。”
张木匠说:“老陈,你也别一个人扛着了。有合适的,再找一个。”
老陈说:“不找了。我这个脾气,找谁都是害人家。”
张木匠说:“你也别这么说。你就是嘴硬,心不坏。”
老陈没说话。他心想,嘴硬还不够吗?嘴硬的人,伤的都是身边的人。
他和张木匠在村口分了手。老陈回到家,把书包放在柜子里,等陈明下次回来带给小宇。他把棉鞋换上,走了两步,暖和。他站在院子里,看着夕阳。天边一片红,照得院子里暖洋洋的。
他想,日子就是这样。有苦有甜,有聚有散。他失去了一些,可也得到了一些。他老了,可他还在活着。
他想起老伴,想起赵秀兰,想起所有来过他生命里的人。他们来了,又走了。可他们留下的东西,还在。老伴留下的记忆,赵秀兰留下的那坛咸菜,陈明留下的新瓦,小宇留下的笑声。这些,都是他的。
他走进屋里,把灯打开。堂屋里亮堂堂的。他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电视里正在放新闻,他听不太清,可他没换台。屋里有了声音,就不那么空了。
他靠在沙发上,慢慢闭上了眼睛。他想,明天还得早起。把院子扫了,把菜地浇了。日子还得过。
一个人过,也得好好过。
冬天来了。老陈把菜地翻了,种上了菠菜和蒜苗。他每天早上起来,先去菜地看看,然后回来做饭。吃过饭,他去村里转转,跟人下下棋,聊聊天。下午回来,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有一天,他正在院子里晒太阳,听见有人敲门。他起身去开,门口站着一个老太太,头发花白,穿着干净,手里提着一兜子苹果。
老太太说:“你是老陈吧?我是王媒婆介绍来的,姓刘。”
老陈愣了一下。他想起来了,王媒婆前阵子跟他说过,有个姓刘的老太太,想跟他见见。他当时没答应,可王媒婆还是把人领来了。
老陈说:“你进来坐。”
刘老太太进了院子,四下看了看,说:“你这院子拾掇得真好。”
老陈说:“闲着没事,瞎收拾。”
刘老太太坐下来,把苹果放在桌上,说:“我自己种的,你尝尝。”
老陈说:“你还会种苹果?”
刘老太太说:“种了几棵,够自己吃。”
两个人坐在院子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刘老太太问他几个孩子,他说一个儿子,在济南。她问他老伴走了几年,他说十年了。她问他一个人过习惯不,他说习惯了。
刘老太太说:“我也是一个人。老伴走了三年了。闺女嫁到外地,一年回来一趟。我一个人过,闷得慌。”
老陈没说话。
刘老太太说:“王媒婆说你这人实诚,就是话少。我觉着话少好,话少的人不惹事。”
老陈笑了笑,说:“话少也不见得是好事。”
刘老太太说:“我不图别的,就图有个说话的人。你要是觉得行,咱就处处。要是觉得不行,我也不勉强。”
老陈看着她,忽然想起赵秀兰。赵秀兰头一回见他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我看你是个实诚人。”可后来,他们还是散了。
他沉默了半天,说:“刘大姐,我跟你说实话。我之前跟一个人搭伙过,没成。我这人脾气不好,不会疼人,嘴还硬。你要是跟我过,得受委屈。”
刘老太太说:“谁没脾气?我也有。我老头子在的时候,我也天天跟他吵。可他走了以后,我才知道,吵架也是过日子。”
老陈说:“你不怕?”
刘老太太说:“怕什么?都这岁数了,还能过几年?合得来就过,合不来就散。谁也别耽误谁。”
老陈想了想,说:“那咱就试试?”
刘老太太笑了:“行。”
那天下午,刘老太太帮老陈做了顿饭。她炒了个白菜,炖了个豆腐,还拌了盘萝卜丝。老陈吃了两口,说:“你手艺不错。”
刘老太太说:“比你强吧?”
老陈说:“比我强多了。”
刘老太太说:“那你以后有口福了。”
老陈笑了。
晚上,刘老太太走了。老陈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他想,这回行不行呢?他不知道。可他愿意试试。他不是为了找个人伺候他,也不是为了找个人说话。他是想找个人,一起把剩下的日子过完。
他知道,这回他得改。他得学会说软话,学会疼人,学会放下架子。他要是不改,就算刘老太太再好,也过不到一块儿去。
他站起来,回屋睡觉。躺在床上,他听着窗外的风声,慢慢闭上了眼睛。他想,明天刘老太太还来。他得早起,把院子扫干净,把菜地浇了。然后他得跟她说,他愿意试试。他得跟她说,他脾气不好,可他愿意改。他得跟她说,他嘴硬,可心不坏。
他想着想着,就睡着了。梦里,他还在院子里种菜。刘老太太在旁边帮他浇水。她说:“老陈,你这菜种得太密了。”他说:“密点好,长得多。”她说:“你这人,什么都图多。”他说:“多好,多了能吃一冬天。”
梦里,阳光很好,菜很绿,日子很慢。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老陈起来,把院子扫了,把菜地浇了。然后他坐在院子里,等着刘老太太来。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他身上,暖烘烘的。他眯着眼睛,看着远处的天。天很蓝,蓝得透亮。有几只鸟飞过去,落在枣树上,叫了几声。
他站起来,走进厨房,烧了壶水。他想,等刘老太太来了,他得给她泡杯茶。他得跟她说,他愿意试试。
他端着茶杯,走到院子里,坐在小板凳上。他看着院门口,等着刘老太太来。
日子还得过。一个人过,也得好好过。两个人过,更得好好过。
他喝了口茶,笑了笑。他想,这回,他得好好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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