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时间回到一九九二年。
深圳。
那年从北京往南来的人,先坐三十六个钟头的火车到广州,再从广州挤四个钟头的大巴进特区。
马三是九月里到的。
他跟加代是一个胡同里长起来的,比加代大四岁。
八五年加代在部队上出事,被撵回北京那阵,是马三替他跑了半个月的门路。路没跑成,马三还搭进去二百多块。
“三哥。”
“叫马三。”马三把包往沙发上一搁,“你这地方,比我想的大。”
“坐下说。”
加代那一年手上有两间表行、一个帕斯厅、一间歌厅。春风路这家酒店的包房,是他常年留着待客的地方。
那年的价他记得清楚:一桌像样的接风酒一千四,一瓶洋酒四百二,包房最低消费三百八。
大哥大三万二一台,揣在手里,比铺子三个月的流水还扎眼。
从北京下来的人,大多住罗湖的招待所,一天二十八块,热水限时。
加代给马三订的是酒店房间,一天一百六。
“钱你留着。”马三说。
“住这儿。”
“我上你那儿挤一晚就得了。”
“你从北京来一趟,得睡个整觉。”加代说。
马三在北京的买卖黄了。他做的是电器,去年让人把价压到了底,仓里压着三十多万的货,出不去。
“下来看看。”马三说,“看有没有一条能走的路。”
“先住下,路慢慢看。”
“加代,我这话直。”马三点了根烟,“我不跟你借钱。你要是觉得我来是打秋风,我明天就买票回北京。”
“你回去干什么,看仓库?”
“看仓库也行。”
“住下。”加代说。
当天下午,加代领着他去表行转了一趟。
铺子在东门那条街上,两间门面打通,柜台后头三个伙计。柜里摆的是日本表和香港过来的货。
“一块卖多少钱。”马三问。
“看牌子。便宜的一百八,贵的四千六。”
“一天能走几块。”
“好的时候二十来块。”加代说,“走量的不是表,是人。”
铺子门口有个修车的老头,车摊摆在一棵榕树底下,一天挣七八块。加代每回进出门都点个头。
“叔,今儿生意怎么样。”
“凑合,凑合。”
“天热,喝口水。”加代从铺子里拎了瓶凉茶出来,搁在车摊边上。
“你这孩子客气。”老头说,“我这车摊挡你门脸,你也不说我。”
“挡不着。”加代说。
马三在旁边看着。
“你在深圳几年了。”
“四年多。”
“混成教书的了。”
“跟人打交道,客气点不吃亏。”加代说。
那一年深圳的饭店服务员一个月六百块,熟客给五块十块的小费,算常事。
当天晚上,加代在这家酒店的二楼包了房。
一桌八个人。加代这边带了江林和丁建,马三带了个一块下来的小兄弟,叫阿涛。
菜是粤菜。马三吃得慢,筷子在盘子里挑。
“在北京,咱吃涮肉。”马三说,“你这儿全是汤汤水水。”
“吃两天就顺了。”
服务员端汤进来,手一抖,汤晃出来一点。
“姑娘,慢点,烫。”加代说,“放我这边。”
“对不住,对不住。”
“没事,你去忙。”
“哥,隔壁那间今天有人订了。”江林凑过来说,“我进来的时候看见门口站着四五个。”
“什么人。”
“不认识。前台说是香港过来的。”
“不管。”加代说,“今天只喝酒。”
酒过两巡,包房的门被人从外头推开了。
进来的三个人,头一个瘦高个,后头两个膀大腰圆。
瘦子手里端着半杯酒,扫了一圈桌子上的人。
“你们这桌,坐错了。”瘦子说。
“怎么坐错了。”江林站起来。
“这间包房,是齐三爷常留的。”
“我们提前三天订的。”
“订?”瘦子笑了一声,“深圳这地方,订有个屁用。”
他往桌子跟前一站,一只手撑着桌沿。
“我给你们报一下字号。”瘦子说,“香港过来的,姓齐。东门那一条,南塘那一片,鹿丹村往里三排,凡是摆得下桌子的地方,都是齐三爷的人。三爷手底下管事的十二个,我在里头排老六。”
“报完了吗。”加代说。
“报完了。”瘦子看向马三,“今天这桌,北京来的坐这儿,不合规矩。”
“什么规矩。”
“深圳的规矩。”
“你是来掀席的,还是来敬酒的。”加代说。
“敬酒。”瘦子把杯子往桌上一搁,“你们喝了,让出这间房。我回去跟三爷说一句,今天这事就算了。”
马三把筷子放下了。
“我说一句。”马三说,“我北京来的,不懂你们南边的规矩。可我是他哥们。你让谁让房子,也轮不着你。”
“北京来的,嘴硬。”
瘦子伸手,一把把桌布往下一扯。
一桌菜连着盘子全下来了。汤泼在马三裤腿上,阿涛躲得慢,胳膊上全是汁水。
加代站起来了。
他没说话,往前走了一步,右手背甩过去。
啪的一声。
瘦子整个人歪过去,倒在一盘鱼上头,脸磕在盘沿上,嘴角破了一道,见了红。
后头那两个壮汉往前一冲,被江林和丁建从两边撞住,按在墙上。
“动他试试。”丁建说。
包房门口站着一个人。
四十来岁,穿一件短袖的衬衫,袖子卷到肘上,手里什么也没拿,就那么靠着门框看。
“有点意思。”那人说。
瘦子从鱼上爬起来,回头喊:“三爷。”
“回去。”那人说。
三个人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响出去。
“哥,隔壁我数了,十一个。”江林说。
“今天三哥在。”加代说,“接风酒不能办成别的。”
“就这么让他们走了。”
“让他们走。”加代说,“把姑娘叫过来,地上收拾一下。菜再上一份。”
马三半天没吭声,拿纸巾擦裤腿。
“加代,我给你惹事了吧。”
“吃饭。”加代说。
那顿饭算下来两千三百六。加代结了,另外给了服务员五十块。
回到车上,江林才把话说完。
“哥,那个姓齐的我打听过。”江林说,“香港过来的,在深圳有六间场子,歌厅、洗浴、帕斯厅都有。手底下有个狠人,叫阿七,两年没在街上露过面,可谁提起他都绕。”
“他今天为什么来。”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就对了。”加代说,“他今天来,不是为了一间包房。”
“那是为什么。”
“他来看我这桌坐的是谁。”加代说。
夜里十一点,加代把马三和阿涛送上楼。
“早点睡。”加代说,“明天上午我带你去看另一个铺子。”
“你回去吧。”
“门锁上。”
加代出了酒店,回表行那边坐了半个钟头,交代江林明天上午的事。
夜里两点二十,桌上的电话响了。
“哥,出事了。”是丁建,“三哥让人弄走了。”
“什么时候。”
“我过去看一眼,前台说十一点五十,楼下停了一辆面包车,下来四五个人。”
“人怎么没的。”
“房门是撬开的。”丁建说,“包还在,衣服挂得好好的,人没了。阿涛也没了。”
加代站在桌子边上,一只手按在桌面上,按了一会儿。
“你去酒店门口等我。”
“哥——”
“去。”
出门之前,加代给两个场子各打了一个电话,让他们把人看住,谁也不许往外走。
三点钟,电话又响了。
“加代先生。”那边是南方口音,说得很慢,“齐三爷请你过来坐坐。”
“人在哪儿。”
“人在。你先别问人在哪儿。三爷说了,只请你一个人来。多带一个,人就换个地方,你也找不着。”
“我问你在什么位置。”
“你先说,来不来。”
“把位置给我。”
“罗湖,鹿丹村后头,金鹏会所三楼。三点四十。一个人。”
电话挂了。
加代把电话放下。桌上搭着他白天穿的那件灰外套。
江林站在门口,丁建站在他后头,两个人都不说话。
“车停两条街外。”加代说,“人一个都不许上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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