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时间回到一九九一年。
深圳,罗湖,东门。
东门往里走,有一条表行街。街上五家大门面,小铺子十几家,一家的柜台挨着一家的柜台。
加代的铺子在中段偏北,三间门面,后头连着仓库。
这一条街上,他的价从来不是最低的。
“加代哥,人家卖三百二,你卖三百四,我替你捏一把汗。”
“他卖他的,我卖我的。”
“你这价,谁买。”
“看表的人买。”
街口摆摊卖表带的小子叫阿良,摊子上那点货是加代给他铺的,没要定钱。
“代哥,这批表带我先卖着,钱下个月给你。”
“卖不动就还我。”
“卖得动呢。”
“卖得动就接着卖,钱不着急。”
修表摊的何师傅腿有毛病,坐在一张矮凳上修表,一天挣不了几块钱。加代把铺子里换下来的旧表都给他,让他拆零件。
“加代,你这些旧表够我拆半年。”
“您慢慢拆。”
“你这么做不合算。”
“我库里堆着也是堆着。”
街尾裁缝铺的老板姓沈,五十来岁,铺子里挂着一排做好的褂子。
“加代,我儿子考上了中专,学费差三百。”
“什么时候要。”
“月底。”
“月底你来找我。”
月底沈老板来了。加代给了他三百,让他写个条子。
“不用写。”加代把那张纸收了回去,“你儿子上学,是好事。”
每天早上五点半,有个收破烂的老头推着板车从街口过。加代让人把铺子里的旧纸箱都码在门口,不卖,等着他。
“代老板,这些箱子你给我留着,我一天能多挣八毛。”
“您别推太快,街口有个坑。”
“你一个老板,管我推车快慢。”
“我当过兵,夜里走的道多。”
那一年,一只表从进到卖,差价一百六到一百八。加代拿货三百四,柜上卖五百。
一条街上五家大门面,最小的一家一年也做几十万流水。加代这三间门面,一年下来六十来万。
那年头一个装表师傅一个月六百块,站柜台的伙计三百五。
那年秋天,街口那根电线杆上贴出一张红纸。
红纸上写的是一排表价,同款的表,一只三百二。
写这张红纸的是厉长庚。
厉长庚在这条街上有两间门面,最大的一间在街口。他做了二十年表,从广州做到深圳,这条街上的事,向来是他说了算。
三百二,比加代的拿货价还低二十。
红纸贴出来三天,加代的柜台前头一个人影都没有。
不是厉长庚一家。街西头的老邵、街东头姓周的,还有另外两家大门面,红纸上是同一个价。
阿昌从街上回来,脸是青的。
“哥,五家全是三百二。”
“什么时候换的。”
“今早一齐换的。”
街上十几家小铺,到下午也把价牌改了。整条街只剩代记一家挂着五百。
那几天,街上的人都绕着他家柜台走。
有个跟了他三年的老主顾姓黄,从东莞开车过来,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进来。
“加代,我这回不拿货了。”
“为什么。”
“我拿你的货,人家要问我一句。”黄老板搓着手,“我一个小本买卖,经不起问。”
“你去别家拿,价便宜。”
“我知道。”黄老板把车门拉开,又关上,“加代,你自己撑着。”
加代在街上摆了酒,请厉长庚和那四家。
席上八个人,酒是一斤装的。加代先给厉长庚斟上。
“厉老板,这杯我先干了。”
“加代,你这桌办得客气。”厉长庚坐在主位,“我跟你说句实在的,你把价改到三百二,我们就是一条街上的人。”
“不改。”
“你不改,这条街上就没有你的位置咯。”
“厉老板,你这个价,一只赔二十。”
“我赔得起。”厉长庚把酒盅往前一推,“我两间门面,一天出三百只,赔六千。我赔二十天,十二万。你赔得起吗。”
“你算得清。”
“我算得清。”厉长庚说,“我算的是你撑不过二十天。”
同桌的老邵把酒盅端起来,又放下了。
“加代,你就改了吧,何必。”
“邵老板,我今天改了价,明年这条街上就没人敢自己定价了。”
那桌酒没喝完。厉长庚先走的,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
“加代,我给你二十天。”
隔了两天,加代去了一趟广州。
他手上有一批早定好的货,定钱付了八千。上家姓廖,见面连茶都没端。
“加代,你这单子我不接了。”
“定钱都下了。”
“定钱退你。”廖老板把钱往桌上一放,“有人打过招呼。你在这条街上打这个价,我不能掺和。”
“你怕他。”
“我怕的是以后没人买我的货。”
加代把钱收了。
“定钱我拿回去。廖老板,这条线我先不走。”
回深圳的车上,他跟阿昌一句话没说。
过了两天,霍家那边来了个人,是管着这摊生意的老崔。
“加代,那二十万,我们那边要用。”
“什么时候要。”
“这个月里头。”
“我柜台上一只表没出,货全压在仓库里。”
“那你就把价改了。”老崔把茶往他面前推了推,“价一改,货转得动,钱就回来了。”
“这个价我不改。”
“加代,你手上压的是我们的钱。”
“压的是货。”加代说,“钱我认下来,货我担着。”
老崔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月底我来一趟。”
加代跑了关外两家小厂,只有一家肯赊他两百只。
“代老板,我这几百只你先拿去。”
“钱我先欠着。”
“这条街上打这个价,我们也不好过。”小厂老板说,“我赊你,是看你这个人。”
两百只摆上柜台,三天没人问。
阿昌那个月把自己攒的三百块放在柜台上。
“哥,我先拿出来用。”
“拿回去。”
“哥。”
“你一个月三百五,你拿出来,你妈那边吃什么。”加代把钱推回去,“我还没到用你钱的时候。”
那个月他把那辆旧摩托车卖了,换了一千二,给两个师傅发了工钱。
第九天,加代铺子门口站了两个人。
那两个人不进来,就站在门底下,见人往铺子这边走就开口。
“别买这家的,他这表是拼的。”
“机芯是假的,戴不到三个月。”
一个上午,进店的客人退了三个。
加代从柜台后头出来,在门底下站住。
“两位,进来看。”
“看什么。”
“看表。”加代从柜台里拿出一只表,当着街上的人把后盖拧开,把机芯亮在手上,“这是原装的机芯,编号在里头。谁不信,把表拿到何师傅那儿去验。”
修表摊的何师傅在街对面接了一句。
“这两只表我验过,是真的。”
那两个人往后退。
“你们两个人的褂子,我认得。”何师傅又说了一句,“前年你们给厉老板铺子里送过表带。”
两个人不说话了,转身往街口走。
加代没有拦。
隔了两天,那两个人又来了,这回带了个嘴更快的。三个人站在门底下,一个说一个和。
加代从柜台后头出来,手里拿着刚拧开后盖的那只表,站在门口没说话。
那三个人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过了十来天,铺子里一天卖不出三只表。
老邵那天晚上来了,站在柜台外头,两只手插在兜里。
“加代,我劝你一句。”
“您说。”
“把价改了。这条街上做表的有二十几家,你一家顶着,顶到什么时候。”
“邵老板,我今天改了,你明年还改得回来吗。”
老邵没接这句话。他站了一会儿,从兜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支递过来。
“我这儿有。”加代从自己兜里掏出一支给他。
老邵把烟点上,抽完才走。
阿昌晚上把柜台一块一块擦,擦到后半夜。
“哥,我们还有多少货。”
“仓库里一千八百只。”
“那得压多少钱。”
“四十来万。”
阿昌把抹布放下,坐着没动。
“这四十万里有二十万是霍家的。”
“我知道。”
装表的师傅有两个想走。加代挨个谈了一回,工钱先垫上,人留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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