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前任结婚那天,我揣着一肚子的不甘心,坐了六个小时高铁赶回老家。

我只想远远看她一眼就走。谁知新娘穿着婚纱,隔着满堂宾客,径直朝我走了过来。

她把一个旧信封塞进我手里,说:“这东西,我替你收了七年。”

信封很薄,我却觉得有千斤重。

我捏着封口往里看了一眼,整个人当场僵住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高铁过了长沙,窗外的天阴了下来。

我把手机从左手换到右手,又换回左手。屏幕上是大壮三天前发来的一张照片:红底烫金的请柬,只拍了半截,写着十月中旬,安平县迎宾楼,恭候光临。新人的名字被他用拇指挡住了。

他还附了一句话:苏晚结婚,来不来你自己掂量。

这张照片我看了三天,也掂量了三天。

我叫周屿,三十二岁,在深圳一家装修公司做监理。每天的活儿就是戴着安全帽,在满是灰的毛坯房里,拿卷尺量人家的墙歪了几毫米。我租的房子在城中村,十二平米,窗户对着另一栋楼的窗户,大白天也得开灯。

七年了,我没回过安平县一次。

走的时候话说得很难听,什么“这辈子不回来了”,什么“你们谁也别拦我”。话说出去收不回来,人就只能越走越远。头两年是赌气,后两年是没脸,再往后成了习惯。习惯最可怕,它让你觉得不回去是件很正常的事。

高铁上,我在包里翻出一个红包。这是在车站旁边的小卖部买的,五块钱十个。我数了两千块装进去,想了想,抽出两张,过一会儿又塞了回去。

我跟自己说得很清楚:就去一趟。坐最后一桌,随完礼,远远看她一眼。她过得好,我就能把这件事翻篇了。

对,我就是想亲眼看看她过得好不好。

说这话的时候,我心里是虚的。

因为这七年里,我每个月都会点开一个头像。头像是一朵向日葵,朋友圈的背景是一面老墙。我不敢点赞,不敢评论,只是看,看完再退出去,像做贼一样。

我翻到过她三年前的一条动态,是一张手的照片,捧着一只小小的铜色怀表。配的字只有三个:还在走。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一晚上,也没看明白。

车厢广播报站,下一站就是安平。

我把红包塞回包里,又摸了摸口袋。口袋里是空的,我没带别的东西。

还有一件事,我从没跟任何人说过。

每年春节前,我都往老爸的银行卡里打五千块钱。七年,一次没落下。可他从来没回过我一个字,一条短信也没有,一通电话也没有。我就当他还在生气,还在端着架子。去年大年初三,我给邻居王婶打了个电话,想拐着弯问问。王婶在那头沉默了很久,只说了一句:“小屿,你要不回来看看?”

我说,我忙,过完年再说。

然后我就把电话挂了。

迎宾楼在县城的东头,门口种着两排梧桐。

十月中旬,叶子黄透了,一阵风过来,哗啦啦往下掉。拱门上扎着红气球,音响里放着喜乐,一个小孩举着糖葫芦从我腿边跑过去,差点撞上。

我站在台阶下面,整了整衬衫领子。

“周屿!”

有人在大堂门口喊我。是大壮,穿着一身不太合身的深蓝西装,胸口别着“大堂经理”的牌子。他从人堆里挤出来,上来就是一个熊抱,勒得我肋骨生疼。

“你可算来了。”他松开我,上下打量,“瘦了,也黑了。”

“你胖了。”

“家里小孩多,天天喂的。”他笑,笑到一半又收住了,“你……还好吧?”

“好。”我说,“新郎是谁?”

大壮的眼神往旁边飘了一下:“待会儿你就见着了。”

“我爸那边……”

“你自个儿回钟表巷看看去。”他打断我,声音压得很低,“别问我,我不会说。”

我心里咯噔一下。

大壮跟我穿一条裤子长大的,他这个人从小藏不住事,撒谎的时候耳朵会红。这会儿他耳朵红得像刚煮熟的虾。

我还想再问,他已经转身去招呼别的客人了。

新郎就站在大厅入口,跟每一个进门的人握手。

他个子不算高,很瘦,戴一副细框眼镜,穿深灰色的西装。笑起来左脸有一个很浅的酒窝,说话的时候喜欢先抿一下嘴,好像在斟酌每一个字。

我走过去,他先伸出了手。

“是周屿哥吧?”他说,“我是陈砚。你能来,晚晚特别高兴。”

晚晚。

这两个字像一根细针,扎在我耳朵里。苏晚的小名,从前只有我一个人这么叫。

我跟他握了手。他的手很干,很暖,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茧,右手食指和拇指的指缝里,还留着一点洗不掉的黑色油渍。

“恭喜。”我把红包递过去。

他接了,没拆,直接放进了西装的内袋,说:“里面有你的位置,我让大壮给你留在前面了。”

“不用,我坐后面就行。”

“前面。”他很温和地重复了一遍,“该坐前面。”

我没接话。他转身去迎别的客人,抬手的时候,右手顺势往额头上一推,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推上去。

我愣了一下。

这个动作,我总觉得在哪儿见过。

还没想起来,旁边传来一声冷冷的话:“你还知道回来。”

说话的是一个穿暗红旗袍的中年女人,头发盘得一丝不乱,胸前别着“母亲”的红花。苏晚的妈,苏阿姨。

我从小在她家蹭饭,叫了二十年的阿姨。

“阿姨。”

“晚晚等了你三年,你知道她怎么过的吗?”她盯着我,眼眶是红的,话是硬的,“三年,人影都没有,电话也打不通。你现在来干什么?看她笑话?”

“妈。”陈砚不知什么时候回头,轻轻叫了她一声,“今天高兴的日子。”

苏阿姨嘴唇动了动,别过脸去,不说话了。

我被大壮领进大厅,在第三桌坐下。同桌的几个都是老同学,小胖、刘芳,还有几个我叫不上名字的。看见我,桌上的说笑声整整停了三秒钟。

小胖先反应过来,递了一支烟:“稀客啊,周大监理。”

我笑了笑,没接。

酒席还没开始,同桌的人聊起了往事。

他们聊得很小心,每一句话都绕着我走。可绕来绕去,还是绕到了七年前。

七年前我二十五岁,在县里一家建材厂当仓库管理员,一个月两千八,干得没劲。我爸周建国,在钟表巷开了一家钟表铺,叫周记钟表修理,开了快四十年。

我爸修表的时候,有个习惯。他左眼上戴着放大镜,修到一半要想事,就用手背把放大镜往额头上一推,推完眯着眼,盯着窗外发一会儿呆。

小时候我坐在柜台后面写作业,一抬头就能看见这个动作。

他想让我接手这个铺子。我偏不愿意。

那年我二十五,一个工友说,深圳工地缺监理,一个月能拿八千。八千,是我在建材厂三个月的工资。我动了心,回家跟我爸说。

他当时正蹲在工作台前,给一块老上海牌手表换游丝。他头也没抬:“铺子谁管?”

“你爱谁管谁管。”

“你再说一遍。”

“这破铺子一个月挣不到八百块钱!”我吼出来的时候,自己都吓了一跳,“你守着它守了一辈子,守出什么来了?我不想跟你一样!”

他把镊子放下了。

那个动作很慢。镊子落在玻璃台面上,轻轻地“叮”了一声,是整个屋里唯一的声音。

“走了,就别回来。”他说。

我说:“好。”

那天晚上我收拾了一个行李箱。第二天一早,天没亮,我趁他还在睡,一个人去了车站。

我没告诉苏晚。

我怕她哭,我怕她一哭,我就走不了了。

可我心里还有另一个更不好看的念头:我想先走,走出个样子来,再回来找她,让她看看我不是个窝囊废。

那天站台上人特别多,春运的尾巴,到处是大包小包。我挤在人堆里掏车票,被谁撞了一下,东西撒了一手,我骂了一句脏话,捡起车票就上了车。

车开出去二十分钟,手机响了。

是苏晚。

我看着屏幕,没接。

她又打。我还是没接。

后来是微信,一条接一条地进来:你在哪。我在车站。周屿你接电话。你是不是已经走了。周屿。

我数过,一共八十七条。

我把手机关了机。到了深圳,我换了号码,换了微信,连大壮的电话都很长时间没接。

我以为这样一刀切下去,疼一阵就好了。

“你知道吗?”刘芳忽然开口,“那天苏晚是追到站台上去的。”

我手里的杯子晃了一下:“什么?”

“你走那天,她从大壮那儿听说的,穿着拖鞋就往车站跑。”小胖接过话,“鞋跑丢了一只,在站台上蹲了一个多钟头,我们去找她的时候,她还蹲在那儿,脚都冻紫了。”

桌上没人说话了。

我低头看着杯子里的水,水面一圈一圈地晃。

我不知道,这些我都不知道。

七年来,我一直以为她收到的是一个体面的、安静的告别。我以为她哭几天就好了。

“后来呢?”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哑。

“后来?”刘芳看了我一眼,“后来她就不怎么说话了。每个周末往你们家钟表铺跑,一跑就是好几年,风雨无阻。”

我心里一紧:“她去我家铺子干什么?”

刘芳张了张嘴,小胖在桌子底下踢了她一脚。

“吃菜吃菜。”小胖说,“都愣着干什么。”

大厅的灯忽然暗了。

主持人是个嗓门很亮的年轻人,一开口,满屋子的人都安静下来:“各位来宾,各位亲朋,今天是个好日子。让我们用最热烈的掌声,欢迎新人入场!”

喜乐响起,大厅尽头的门打开了。

苏晚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婚纱,没有拖得很长的裙摆,只是简简单单一条,肩上披着薄纱。头发挽起来,露出细细的脖子,耳朵上有一对小小的珍珠。她比七年前瘦了一点,眼角有了淡淡的纹路,可是走路的样子一点没变,脊背挺得很直,下巴微微抬着。

我坐在那里,看着她一步一步走过红毯。

她看不见我,聚光灯太亮了。

她身边是陈砚。陈砚伸出手臂让她挽着,她挽住了,两个人对视了一下,同时笑了。那是一种很自然的笑,不是做给别人看的,是已经看了很多年、看熟了的那种。

我忽然就明白了。

我来这一趟,其实什么都不用看了。

“新郎,你愿意娶苏晚女士为妻,无论顺境逆境……”

我没怎么听。我的眼睛落在了舞台的右侧。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舞台边上,摆着一把老式的太师椅,椅背上系着一块红绸。椅子前面有一张小方桌,桌上放着一座黄铜的老座钟,钟摆来回晃着,“嗒、嗒、嗒”,声音大到能被话筒收进去。

整个大厅所有的座位都有人,只有这把椅子是空的。

我身后那桌有两个上了年纪的老街坊,压低声音在说话,但我坐得近,一句一句听得清清楚楚。

“老周师傅的位置吧?”

“可不是嘛。他要是能看见今天,不知道得喝多少。”

“这辈子就盼着这一天呢。”

“可惜了。”

我的后背一点一点凉了下去。

整个安平县,姓周的修钟表的,只有一个。

“要是能看见”“这辈子就盼着”“可惜了”,每一句都是过去时。

我不敢往下想,可偏偏又在往下想。

主持人的声音还在响:“接下来,请新郎致辞。”

陈砚接过话筒,清了清嗓子。他的声音不大,有一点哑,每说一句话之前,习惯性地先抿一下嘴。

“谢谢各位。我这个人嘴笨,就说三句。”

“第一句,谢谢晚晚。她嫁给一个修钟表的,以后家里的闹钟,大概都得我来修。”

底下笑了起来。

“第二句,谢谢我妈。”他看向苏阿姨,“您今天别哭,妆会花。”

苏阿姨抬手抹了一下眼角,笑骂了一句。

“第三句……”他顿了顿,转过头,看向那把空着的椅子,声音低了下去,“我这辈子最该谢的,是我师父。他教我手艺,也教我怎么等人。今天他的位置我给他留着,他看不见,但我知道,他一定在听。”

大厅里一下子静了。

有人在抹眼泪,有人在小声叹气。

我低着头,手心里全是汗,指甲把掌心掐出了一圈印子。

师父。

周师傅。

教他手艺,也教他怎么等人。

我爸,他等的是谁?

酒席开始以后,我一口菜也没吃。

桌上的人劝我,我说我不饿。小胖给我倒了一杯白酒,我一口喝干了,喉咙里像着了火,眼泪差点出来。

我满脑子都是去年春节那通电话。

王婶在电话里说:“小屿,你要不回来看看?”

当时我是怎么想的?

我想的是:他又拿别人来叫我回家。他自己拉不下脸,就让邻居出面。他要认错,就得自己开口,凭什么我先低头?

我把电话挂了,还跟同事说,我爸那人,死要面子活受罪。

现在我坐在这里,看着舞台右边那把空椅子,才知道那通电话可能是我这辈子挂断过的最重要的一通电话。

他什么时候走的?

是去年?前年?

我给他的卡里每年打五千块钱,打了七年,一次都没回音。我以为是他赌气,不肯收。

也许,根本没有人在收。

我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在地上刮出一声很难听的响。

“你干什么去?”小胖拉住我。

“透透气。”

我撞开了他的手,往大厅门口走。走到半路,大壮从旁边横插过来,一把攥住了我的胳膊。

他力气大,我挣了一下没挣开。

“你现在走,是想一辈子不回来了吗?”他压低了声音,眼睛都红了,“周屿,你给我坐回去。”

“大壮,我爸他——”

“你别问我!”他吼了一句,吼完又自己压了回去,“晚晚有东西给你。你走了,她追到深圳去也得给你。你让她追吗?”

我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被他按回了座位上。

这时候,主持人已经宣布新人开始敬酒了。

苏晚和陈砚一桌一桌地走,每走到一桌,大家都站起来碰杯。我坐在第三桌,眼睁睁地看着他们一点一点走近。

第一桌。

第二桌。

苏晚始终没往我这边看,可我知道她知道我在这里。她走路的节奏变了,肩膀绷得比刚才更紧。

走到我们这一桌的时候,酒杯还没举起来,她忽然伸手,从身后的伴娘那里接过了一样东西。

一个信封。

很旧,旧得发黄,边角起了毛,一看就被反复摸过很多次。

她转过身,对着整个大厅,拿起了话筒。

“各位亲朋,耽误大家两分钟。”

满堂的说笑声一点一点地停了下来。

她的声音很稳,可握着话筒的手,指节是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