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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中秋晚会最值得注意的变化,藏在主持人的一句口播里。

这已经是蓝月亮连续第13年冠名。十三年里,明星换了一拨又一拨,舞台也越来越花哨,名字里带着月亮的洗衣液倒是年年都在。

只不过今年到了互动环节,主持人念出的名字,变成了京东。电视机前的观众被引导打开电商平台,搜索“蓝月亮中秋”,参与抽取万元超市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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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就在两年前,蓝月亮最想把消费者送到的地方,还是超级主播的直播间:2024年6月底,广州,蓝月亮总部。抖音头部主播“广东夫妇”在这里做了一场超过12小时的蓝月亮专场。预热广告铺进不少小区电梯,目标简单粗暴:卖出1000万瓶蓝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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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场直播累计观看超过6800万人次,据后续媒体推测和统计,这次直播GMV据多家媒体报道破亿,直接刷新了当时抖音家清品类的单场纪录。为了把人留在屏幕前,直播间甚至准备了5000台苹果手机,不间断地送出。有媒体后来估算,仅付费投流,这一场就花掉蓝月亮大约4000万元。

这显然不是一场便宜的流量狂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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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蓝月亮的财报,成了这场直播最鲜明的注脚:2024年,蓝月亮营收85.56亿港元,创上市以来新高。付出的代价却是全年巨亏7.49亿港元。前一年还能年赚超过3亿港元的中国第一洗衣液品牌,自此被拖入了一场长达两年的亏损螺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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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年后,蓝月亮终于在又一年的中秋晚会上,把互动入口换到了京东。

对普通观众来说,这只是晚会里一次再寻常不过的互动口播。但对一家快消公司来说,二维码最后通向哪里,决定的是消费者被送到哪里,交易在哪里发生。一个小小的二维码背后,是这家公司过去两年重新算过的一笔账。

而这几乎是中国所有快消品牌都在探索的命题。蓝月亮用两年超过10亿港元的亏损,为整个行业标注了一个时代的拐点:

以流量为先的快消时代,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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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主播打工的中国快消业

蓝月亮的亏损,是一个时代的注脚。

2024年,蓝月亮比上一年多卖了12.32亿港元的货,销售及分销开支却足足多了18.05亿。

这意味着每多卖1港元的货,要多花1.46港元的销售费用。

更麻烦的是,由于毛利率同期下滑,这12.32亿新增收入实际只增加了6.43亿毛利,只够覆盖约36%的新增销售及分销开支。蓝月亮的销售费用率由此冲到59%,与60.6%的毛利率几乎持平了。

一门真正有规模效应的生意,本该越卖越便宜,蓝月亮却完全走向了相反的方向。

过去两年,从广东夫妇、祝晓晗,到小杨哥、董先生、与辉同行……蓝月亮几乎把叫得上名字的头部达人合作了个遍。仅2024年上半年,公司销售及分销开支就同比暴涨了107.9%。

五年前,薇娅、李佳琦站在直播电商巅峰的时候,我们就讨论过这个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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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统电商第一次改变中国零售,靠的恰恰是减少中间环节。过去一瓶洗衣液从工厂到消费者手里,要经过总代、区域经销商、商超,一层层搬货、一层层加价。电商少掉一层渠道,就多一份降价空间。

但达人直播做到足够大以后,事情就开始反了过来。

品牌先进入平台,平台掌握公域流量;主播再把平台里的流量聚拢成自己的用户,最后转过身来向品牌收费。

互联网好不容易消灭掉的中间商,又从直播间里长了回来。

彼时我们将这些达人主播们,称为平台之上的“二房东”。曾经一度有投资人和局长吐槽,品牌以为自己借电商超级达播去掉了中间商,几年之后才发现,自己只是换了一个中间商,甚至比以前的中间商还要强势。

毕竟,一个大卖场一年也卖不掉1000万瓶洗衣液,一个超头主播12个小时之内就能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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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至,超头拿走的早已不只是一笔佣金,而是品牌的一部分价格控制权。2021年李佳琦和欧莱雅因全网最低价公开翻脸,就是一个典型。到了蓝月亮这里,至尊系列在部分达人直播间的成交价也曾从69元、79元一路压到30元上下,甚至出现直播售价低于经销商拿货价的倒挂。

但比定价权还要本质的,是利润的分配机制出了问题。

过去,行业低价是由效率创造的。一个渠道让洗衣液少搬两次、库存少压十天、工厂排产更准确,最后省出10块钱,给消费者降价,也让品牌方赚的更多。

但现在,行业低价却常常来源于一种利润的再分配。供应链一分钱成本没省,仓库没少一个,运输没少一公里,产品也没有更高效地生产,只是因为某个主播掌握了对几千万消费者的触达能力,就把品牌、经销商乃至其他渠道的利润,全都挤到了自己的钱包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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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可以让1000万瓶洗衣液在12小时里卖出去,却不一定因此让生产更便宜、库存更准确、物流更高效。

甚至连下一瓶洗衣液,都未必会更容易卖。因为洗衣液天然是一门复购生意,一个品牌经营几十年,本来应该让下一瓶比上一瓶更容易卖:第一瓶靠广告,第二瓶靠体验,第三瓶靠习惯,第一次昂贵的获客成本最终被无数次复购摊薄。

但在流量租赁模式下,每一瓶都可能像第一瓶一样,需要重新支付一次找到消费者的钱。用户追随主播和低价而来,也会追着下一场直播和下一个最低价离开。

直播间创造了惊人的交易效率,却远远没能创造同样惊人的产业效率,更糟糕的时候,它甚至会把品牌竞争逼向效率的反方向。

最终,整个中国快消业都在给主播们打工。

而这一切也成为了结构性内卷的其中一个源头。当行业不断依赖利润再分配所带来的低价,人们开始习惯先压渠道利润,再压供应商,再往后就是研发、服务,直到产品本身。

蓝月亮的挣扎背后,是整个中国消费品行业在流量时代里的迷失。

2025年,蓝月亮主动踩下刹车。这一年,销售及分销开支从50.49亿降到44.68亿,足足少花5.81亿;收入却只从85.56亿降到84.09亿,减少1.47亿;亏损则从7.49亿收窄到3.29亿。

蓝月亮开始退租。但另一个麻烦的问题也随之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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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量退租,从招聘网站开始

不再给超级主播交租之后,品牌自己开直播,就真的不用交租了吗?

答案是未必。

五年前辛巴就曾因流量分配和快手公开翻脸。道理并不复杂:主播和平台争夺的,本来就是同一笔商家推广预算。

达人可以退,流量的租却未必退得掉。

于是,另一场迁移开始了。

2026年春天,蓝月亮开始在福建、浙江、云南、贵州、四川、重庆等地陆续招聘一批明显指向京东的新岗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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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有“区域主任”,职责之一是协调管理京东终端业务团队;

有B2B商务主任,专门负责对接京东新通路;

还有电商运营专员,工作内容干脆直接写着:负责京东自营旗舰店的订单运营。

会员和营销侧,也开始出现专门对接京东的项目人员。

招聘网站是一个很有意思的地方。公司发布会可以讲故事,老板可以谈战略,但一个企业愿意为什么事情招人、发工资、设岗位,往往更加诚实。

尤其对于一家全国性快消公司来说,当区域、B2B、电商运营和会员岗位同时开始围绕某一个平台配置,它就不再只是一个普通的渠道,而是一套需要专门组织去服务的生意。

战略真正发生变化的时候,最先移动的往往不是口号,而是人。

很快,钱和货也开始跟着人移动。

3月27日,蓝月亮与京东超市正式签下三年合作协议,目标是在京东实现50亿元销售额。双方列出来的合作清单,从产品运营一直延伸到了全渠道、绿色供应链和品牌营销。至尊浓缩+被列为重点品线,自营旗舰店、折扣店、七鲜、便利店和京东秒送被接入同一张销售网络,京东PLUS会员还要和蓝月亮会员体系打通。

这显然不是普通的渠道入驻,更像是在重塑一个核心的生意模式。

甚至,此前蓝月亮做社交媒体种草的典型链路也发生了变化。小红书、短视频把兴趣炒热后,导向的也不再是达人直播间。反而开始明显向京东倾斜;与此同时,新品也开始优先在京东首发。

9月21日,蓝月亮全球代言人白鹿出现在蓝月亮京东自营旗舰店直播间。但这场直播和两年前广东夫妇那场最显眼的区别,并不是换了主播。一个明星,在这场直播里除了粉丝互动,更多时间被用来做浓度测试、快洗实验、衣物焕新效果对比,解释为什么至尊是一款“浓缩洗衣液”、一泵到底能洗多少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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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天之后,湖南卫视中秋之夜开播。于是就有了文章开头那一幕,主持人念出的平台名字,从过去的社媒平台变成了京东。

如果把这几件事情放在一张时间表上看,会发现蓝月亮这一年的动作其实异常整齐。签约、招人、流量改道、迁移顶级IP权益,逐渐完成了一场全资源的换轨。

从这个过程来看,蓝月亮显然没有离开直播,而是开始切换平台。

消费品牌们集体退租的对象,不只是一群达人直播,而是一种商业模式。快消品牌要找的,是一个商业利益更多与商品周转和交易效率绑定的平台,而不是另一个更便宜的流量池。

于是,在这一轮渠道重构里,蓝月亮把越来越多的资源重新押向了京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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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年,两次敲开同一扇门

有意思的是,这不是蓝月亮第一次在利润被渠道吞噬后转向京东。

上一次,还是十一年前。

2015年,蓝月亮还是中国洗衣液市场最强势的品牌之一。当时中国快消行业真正掌握终端话语权的,不是主播也不是任何平台,而是大润发、家乐福、沃尔玛这样的KA大卖场。

它们占据着中国家庭最重要的购物入口。一件商品想摆进去,要交条码费;想摆在好位置,要交陈列费;搞活动有促销费,平时还有管理费。品牌辛辛苦苦把东西生产出来,到了最后几十米,依然要围着渠道的规则转。

2015年4月开始,蓝月亮陆续从大润发、家乐福、沃尔玛等大卖场撤货。这是一场相当冒险的出走。彼时全国大约六成洗衣液还通过KA卖场卖出去。蓝月亮后来也试过自己开“月亮小屋”,但卖洗衣液毕竟不是卖咖啡,消费者很难为了两瓶洗衣液专门跑进一家品牌专卖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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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蓝月亮市场份额一度跌到6.4%,空出来的货架迅速被竞争对手补上。

最后接住它的就是京东。

据相关资料,蓝月亮与京东达成深化合作后,为了适应京东仓储配送,甚至重新调整过部分产品包装。

一个月后的618,蓝月亮半天就在京东卖出101万瓶洗衣液,相当于两三家大型卖场一整年的销量。据公开资料,2015年至2017年,京东自营蓝月亮销售额连续三年同比净增长超过100%,成了蓝月亮渠道迁移期最重要的业绩支柱之一。

十一年后,故事几乎重演。

从2015年到2026,从大卖场到直播间。渠道变了,品牌面对的题目却没有变:

一个渠道,到底是在帮品牌把货卖得更有效率,还是只是在消费者和品牌之间,又筑起了一道更贵的收费站?

蓝月亮两次转向京东,显然和偏爱无关,而是因为京东刚好代表了另一种商业逻辑——有赖于自营模式,京东至今仍保留着很重的零售属性。2025年,京东净收入13090.85亿元,商品收入10238.02亿元,占比约78.2%。算法和广告讲了二十多年,这家公司接近八成收入,依然来自一件很朴素的事情:

卖货。

这让它和纯平台型电商算着两本不同的账。对于以广告、佣金为重要收入来源的平台,流量本身就是商品;自营零售则还要承担采购、库存、仓储和配送风险。

所以前者更在意一笔流量能卖多少钱,后者还必须关心另一件事:

这瓶洗衣液能不能更快卖掉。

十一年前,电商靠减少中间环节创造效率;十一年后,当流量本身也成了一门生意,京东反倒成了电商玩家里的那个“异类”。

至少在库存周转这件事上,双方的利益更容易同频。

做家居产品“水卫士”的相关负责人,曾经讲过一个很有意思的感受:在内容平台做生意,一条视频爆了,能突然带来一大波订单;但视频一旦过气,基本也就过去了。下次想卖货,还得重新拍、重新投,再赌一次算法。

京东不太一样。

他观察到,一个商品链接只要持续成交、有评价,搜索权重会慢慢积累,做得好的链接可以活几个月,甚至几年。

简单说,前者更像流动摊贩,后者更像固定门店。

固然门店也需要流量,也需要营销。但区别在于,过去的成交、评价、会员关系和需求记录,有机会继续参与下一笔交易。

这与京东自己主张的“三毛五理论”算得上不谋而和。以为当一个零售商认为自己最多只应该拿产业链三分之一利润的时候,自然也就对品牌的用户资产失去了占有欲。

反过来,渠道一旦不能一直靠多切品牌一刀赚钱,剩下的钱,就只能去供应链里找。

少压一天库存,省一点。

少搬一次货,再省一点。

需求猜得准一点,还能再省一点。

卷价格自然也就变成了卷效率。

尤其是对于洗衣液这种高频、强复购的生意,这一点本身就很值钱。

大抵也是因为这一点,蓝月亮和京东这次干脆把PLUS会员和蓝月亮自己的会员体系也打通了。

以前消费者跟着主播来,买完跟着主播走。现在,一次购买至少有机会沉淀成品牌自己的会员关系。但十一年过去,京东能给蓝月亮的东西也变了。

2015年,京东能给蓝月亮带来的核心价,是一块线上货架和一套完整的仓储物流;到2026年,合作范围已经铺到京东自营旗舰店、七鲜、便利店和京东秒送。 洗衣液也从过去大促时囤一箱的生意,开始进入一小时送到家的即时零售。

甚至直播本身,也在这套体系里换了位置。

2024年广东夫妇那场蓝月亮专场,最抢眼的是5000台iPhone。两年后白鹿坐进京东直播间,镜头前变成了浓度测试、快洗实验和衣物焕新效果对比,关注点被拉回了产品本身。

两年前的一切都像是一场巨大的流量狂欢,后者却让人想起商场里那个站在货架旁边、负责把产品讲清楚的导购。

直播没有消失,只是重新变成了卖货的一部分,而不是卖货之前必须先买的一张门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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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消的下半场

蓝月亮转向的背后,是整个中国快消业的渠道迁移前奏。

2026年一季度,有第三方平台数据显示,美妆TOP20品牌里,85%在降低达人推广占比。珀莱雅的达人推广占比降到25.16%,自播升到57.26%;丸美的自播收入同比增长75%,韩束、三只松鼠也在收缩达人业务。

中国消费品牌突然集体想明白了什么吗?

倒也未必。

更现实的原因是,风口不再替错误买单了。

艾瑞预计直播电商最疯狂的时候,行业增速一度达到245.9%。到2024—2026年,这个数字预计只剩18%左右。

一年翻几倍的时候,贵一点的流量、乱一点的价格,甚至暂时亏点钱,都可以被增长掩盖。

一年只增长百分之十几的时候,财务总监就有相当大概率要进直播间卖艺不卖身了。

于是一个很有意思的变化发生了:品牌没有抛弃直播。但靠租流量获得增长的黄金时代,开始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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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东也给自己提出了三个颇有针对性的目标:做全国最稳定的日销平台、最好的品牌建设平台,以及商品全生命周期回报率最高的平台。

放在这个时候看,倒很像中国快消行业正在重新计算的三笔账。

第一笔,是今天到底能不能稳定卖货。

第二笔,是货卖完以后,消费者记住的是主播,还是品牌。

第三笔,则是最现实的一笔:为了把下一瓶洗衣液卖出去,还要不要把上一瓶的获客费再交一遍。

十一年前,中国品牌争着上网,是因为电商比传统渠道更便宜。十一年后,它们重新审视电商,理由其实没有变。

流量、直播、算法、会员,名字换了一轮又一轮,最后决定渠道去留的,还是那个最古老的问题:没有任何一场单纯的价格战能真正解决产业问题。所有消费品的变革归根结底是渠道的变革,而所有渠道的变革,最终都得回到供应链的降本增效。

蓝月亮兜了一大圈,又回到了这里。

而中国快消业,正在历史的螺旋上升中,走向新的纪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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