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都塌了!广东深圳,一男子儿子25岁,女儿15岁,男子儿女双全。
他叫周德厚,今年五十,在深圳龙华一家电子厂干了二十年。从流水线普工干到线长,一个月挣六千多。他媳妇赵秀兰,在同一个厂做品检,一个月挣四千五。两口子租在厂区旁边的城中村,一间农民房,二十平,带个卫生间,月租一千八。日子紧巴巴的,可他们把两个孩子拉扯大了。
儿子周小军,今年二十五,在福田一家互联网公司做程序员,一个月挣一万八。闺女周小燕,今年十五,在龙华一所中学上初三,成绩中等偏上,老师说能考上区里的重点高中。周德厚逢人就说,我这辈子,就指望这两个孩子了。儿子有出息,闺女争气,他跟他媳妇,再干几年,攒点钱,回老家盖个房,这辈子就算圆满了。
可国庆刚过,周德厚的天塌了。
那天晚上,他刚下夜班回来,赵秀兰坐在屋里,脸色不对。他说,咋了。赵秀兰说,小军打电话来了。他说,说啥了。赵秀兰说,他说他要辞职。周德厚说,辞啥职。赵秀兰说,他要跟人合伙创业。周德厚说,创啥业。赵秀兰说,做人工智能。周德厚说,他疯了。赵秀兰说,他还说,要把咱给他攒的那五十万,全投进去。
周德厚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从食堂带回来的两个馒头。他说,五十万,是给他买房的首付。赵秀兰说,我知道。他说,他在深圳没房,对象都找不着。赵秀兰说,他有对象。周德厚说,啥。赵秀兰说,他说他处了个对象,也是搞技术的,两人要一起创业。周德厚说,他咋不跟我说。赵秀兰说,怕你不同意。周德厚说,我不同意。
他掏出手机,给周小军打电话。通了,周小军说,爸。周德厚说,你辞职了。周小军说,辞了。周德厚说,你为啥不跟我商量。周小军说,商量你也不让。周德厚说,你知道我不让你还辞。周小军说,爸,这是个机会。周德厚说,啥机会。周小军说,人工智能是风口。周德厚说,风啥口,你懂啥。周小军说,我懂。周德厚说,你懂个屁。你才干了几年。周小军说,爸,你听我说。周德厚说,我不听。你把钱拿回来。周小军说,拿不回来了。周德厚说,啥。周小军说,我已经投了。
周德厚站在城中村的巷子里,头顶是乱七八糟的电线,脚下是湿漉漉的水泥地。他攥着手机,手在抖。他说,周小军,那五十万,是我跟你妈攒了二十年。周小军说,我知道。周德厚说,你妈一件新衣服舍不得买,我一包烟抽三天。周小军说,爸。周德厚说,你别叫我爸。周小军不说话了。周德厚说,你赶紧把钱要回来。周小军说,要不回来了。周德厚说,那你就别回来了。他把电话挂了。
那天晚上,周德厚没吃饭。他坐在床上,抽了半包烟。赵秀兰坐在旁边,说,你别抽了。他说,睡不着。赵秀兰说,小军也是想干点事。他说,干事,拿老子的血汗钱干事。赵秀兰说,他说能挣钱。他说,能挣钱的人多了,赔钱的更多。赵秀兰说,你咋知道赔。他说,我不用知道。我就知道他要是赔了,他就完了。赵秀兰说,他年轻,赔了能再来。周德厚说,他能再来,我不能。我五十了。赵秀兰不说话了。
第二天,周德厚给周小军打电话,打不通。他给周小军的对象打电话,人家说,叔叔,你放心,我们想好了。周德厚说,你们想好了,我没想好。人家说,这个项目有前景。周德厚说,啥项目。人家说,AI客服。周德厚说,啥玩意儿。人家说,就是机器人代替人接电话。周德厚说,那人不就失业了。人家说,那是趋势。周德厚说,啥趋势。人家说,叔叔,你不懂。周德厚说,我是不懂。我就懂那五十万是我的命。
他挂了电话,坐在厂门口的台阶上。工友路过,说,老周,你咋了。他说,没事。工友说,你脸色不对。他说,没睡好。工友说,你儿子不是挺好吗。他说,好。工友说,你儿子在互联网,挣得多。他说,多。工友说,你享福了。他说,享福。他站起来,进了厂。
周德厚后来半个月没睡好。他白天在厂里干活,晚上回来坐在屋里发呆。他给周小军发信息,周小军不回。他给周小军打电话,周小军不接。他想去福田找周小军,可他不知道周小军住哪儿。他干了二十年,深圳的关内他去过几回,可他不熟。他怕去了找不着,又怕找着了吵起来。
赵秀兰说,要不咱去一趟。他说,不去。赵秀兰说,你不想他。他说,想。赵秀兰说,那你去。他说,去了说啥。赵秀兰说,说啥都行。他说,我不去。赵秀兰说,你这个人。他说,我这个人咋了。赵秀兰说,犟。他说,随你。
半个月后,周小军回来了。他站在城中村巷子口,瘦了一圈,胡子没刮。周德厚看见他,愣了一下。他说,你咋回来了。周小军说,爸。周德厚说,别叫我。周小军说,爸,我失败了。周德厚站在那儿,没说话。周小军说,钱赔了。周德厚说,五十万。周小军说,没了。周德厚坐在门口的凳子上,手放在膝盖上。他说,咋赔的。周小军说,合伙人跑了。周德厚说,啥。周小军说,他拿着钱跑了。周德厚说,你不是跟他一起干的吗。周小军说,他管钱。周德厚说,你不管。周小军说,我管技术。周德厚说,你管技术,他管钱,他把钱卷跑了。周小军说,嗯。
周德厚站起来。他走进屋里,把门关上了。周小军站在门口,叫,爸。周德厚没应。周小军叫,妈。赵秀兰开了门,说,进来吧。周小军进了屋。周德厚坐在床上,背对着他。周小军站在旁边,说,爸,我对不起你。周德厚说,你对不起你妈。周小军说,妈。赵秀兰说,别说了。周小军说,钱我以后还。周德厚说,你拿啥还。周小军说,我上班。周德厚说,你上啥班。周小军说,我再找。周德厚说,你找啥。周小军说,我还干技术。周德厚说,你还干。周小军说,干。周德厚不说话了。
周小军在屋里站了一会儿,走了。赵秀兰追出去,给他塞了两百块钱。周小军说,妈,我不要。赵秀兰说,拿着。周小军说,我欠你们五十万。赵秀兰说,你欠的是钱,不是命。你拿着。周小军接了。他站在巷子口,哭了。他擦了擦脸,走了。
周德厚后来病了。发烧,咳嗽,在厂里的医务室挂了三天水。赵秀兰说,你歇几天。他说,不歇。赵秀兰说,你别硬撑。他说,不撑。他早上六点出门,晚上十点回来。他干活的时候,不说话。工友说,老周,你咋了。他说,没事。工友说,你儿子不是创业吗。他说,嗯。工友说,咋样了。他说,赔了。工友不说话了。
周小军后来找了个工作,在南山区一家小公司做技术,一个月挣一万二。他每个月给他妈打两千,说,妈,你收着。赵秀兰说,你留着。周小军说,我还债。赵秀兰说,你爸不要你还。周小军说,我要还。赵秀兰说,那你打给你爸。周小军说,他不接我电话。赵秀兰说,你打给他。周小军说,他不接。赵秀兰说,那你打给我,我给他。周小军说,行。
周德厚收到了钱。他让赵秀兰存着,说,别动。赵秀兰说,存着干啥。他说,给小燕上学。赵秀兰说,小燕的学费我出。他说,你出你的,这钱存着。赵秀兰说,你不花。他说,不花。赵秀兰说,你还在生小军的气。他说,不生气。赵秀兰说,那你咋不花。他说,花了就没了。赵秀兰说,你留着干啥。他说,留着,是个念想。赵秀兰说,啥念想。他说,他赔了,可他还在还。赵秀兰说,你原谅他了。他说,没原谅。赵秀兰说,那你……他说,我认了。赵秀兰说,认啥。他说,认他这个儿子。
周小燕知道了她哥的事。她说,爸,我哥把钱赔了。周德厚说,你咋知道。周小燕说,妈说的。周德厚说,你别管。周小燕说,我不管。周德厚说,你好好念书。周小燕说,我念。周德厚说,你考上高中,爸供你。周小燕说,我考得上。周德厚说,考得上就考。周小燕说,爸。周德厚说,嗯。周小燕说,你别生我哥的气了。周德厚说,我不生气。周小燕说,你嘴上说。周德厚说,真不生气。周小燕说,那你咋不笑。周德厚说,笑不出来。周小燕说,你笑一个。周德厚没笑。周小燕说,你看,你笑不出来。周德厚说,写作业去。
周小燕进了屋。周德厚坐在门口,看着巷子。巷子里有人推着车过去,有人拎着菜回来。他想,他这辈子,就干了三件事。进厂,挣钱,养孩子。他以为他把孩子养大了,就完了。可孩子大了,有孩子的路。他管不了。他也不想管了。他累了。
后来周小军过年回来了。他提着一兜水果,站在门口。周德厚看见他,说,回来了。周小军说,嗯。周德厚说,进来。周小军进了屋。赵秀兰做了几个菜。三个人坐在桌前,吃着。周小军说,爸,我涨工资了。周德厚说,嗯。周小军说,一个月一万五。周德厚说,嗯。周小军说,我攒够了,再还你。周德厚说,不急。周小军说,我急。周德厚说,你急啥。周小军说,我欠你的。周德厚说,你欠我的,不是钱。周小军愣了。周德厚说,你欠我的,是跟我说一声。周小军说,爸。周德厚说,你以后干啥,跟我说一声。我不拦你。我就想知道。周小军说,行。周德厚说,吃菜。周小军说,嗯。
周德厚后来没再提那五十万。他还在厂里干,赵秀兰也还在。周小燕考上了区里的重点高中,住校,周末回来。周小军在南山的公司干得不错,升了小组长,一个月挣两万多。他每个月给他妈打三千,说,妈,你存着。赵秀兰存着,说,给小燕上大学。周小军说,行。
周德厚有时候会想,他那天说天塌了。天没塌。他还在。他媳妇还在。他儿子还在。他闺女还在。他儿子赔了五十万,可他还在还。他闺女考上了重点高中。他还在厂里干活。日子还在过。他抬头看了看天。天蓝蓝的。他想,天没塌。就是他的头发白了几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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