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时间回到一九九四年。

一九九四年夏天,加代在深圳罗湖的表行楼上有一间屋。一张旧办公桌,一把藤椅。楼下卖表,楼上说事。

那年头罗湖一间铺面一个月三千八。加代那间表行三间门面,是九〇年盘下来的。

表行往南一条横街上有处歌厅,是加代的。再往东,就是那条街。

那条街加代抢了两个月才拿下来。

前头那地方是老黄的地盘。老黄在那儿有一处歌厅,两个档口,一个收月钱的班子。加代花了两个月,折进去两个躺在医院的兄弟,才把那处歌厅接过来。

抢那条街的时候,加代的人跟老黄的人碰过三回。

头两回都是几十个人在街口对着站着,谁也不动。末一回在歌厅后头,动了手。

那回躺下两个。一个叫二嘎子的断了胳膊,一个叫霍子的腿肿了半个月。

加代去医院看他们。

“哥,那条街拿下来没有。”

“拿下来了。”

“拿下来就成。”

“你们先养着。”

“哥,工钱还发么。”

“发。”加代说,“你不知道我发不发?”

“知道。”

加代在病房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进去第二回。

两个月的开销他从没跟人提过。一九九四年,那处歌厅一个月净落三万挂零。

看场子的小武是丁建带出来的人。

小武二十六,老家河北,十八岁出来,跟着丁建跑了五年。

小武话少,认死理。丁建说过他不止一回。

“你少替人出头。”

“哥,那是我看着的场子。”

“场子有场子的规矩,不是你的面子。”

“我知道了。”

“你知道个啥。”

小武不吭声,转天还是照旧。

加代对小武也挺看重。年头里小武的媳妇怀着孩子,半夜肚子疼,是加代让人开车送去的医院,钱也是他出的。

“哥,这钱我攒着还你。”

“你先攒着。”

“我记着。”

“记着就记着。”

小武的媳妇是他在深圳认识的,电子厂做工。

孩子是六月里生的,男孩。小武那天在表行门口站着,跟加代说了一声。

“哥,生了。”

“男孩女孩。”

“男孩。”

“起名没有。”

“还没起。”

“你回去多陪两天。”加代说,“场子那边我让小航顶着。”

“哥,不用。”

“叫你回去你就回去。”

小武回去了三天,第四天就回来了。

那条街上下班的人多,一到夜里,档口前面摆出两排小摊,卖炒粉的、卖鱼蛋的、卖凉茶的。加代那年秋天常说一句话,这条街看着乱,其实有规矩:谁的摊,谁的位,都是排出来的。

八月中,元老四那边递了话来。

来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站在表行楼下,不肯上楼。

“四哥让我带句话。”

“你说。”

“那条街上,你的人打了我的人。”

“哪个。”

“看歌厅的那个,叫小武。”

“哪天的事。”

“前天夜里。他在街口把阿旺打了,肋骨断了两根,人躺在医院。”

“阿旺是干什么的。”

“收月钱的。”

“收哪家的月钱。”

“街口那几个摊子的。”

“一个月多少。”

“六十。”

加代没接话。他手边那只茶缸冒着热气,他没喝。

“四哥说,这条街原本是他的。”

“他什么时候跟这条街有过关系。”

“加代,这条街是你抢的。”

“我是从老黄手里接的。”加代说,“老黄赶人的时候他不出头,我接完了他说是他的。”

“这话你跟我说没用。”

“你回去带一句。”加代说,“这条街他自己来跟我说。”

那人走了。

加代当天晚上把小武叫上了楼。

“前天夜里,街口。”

“哥,是我打的。”

“你先说为什么。”

“他们在街口拦卖炒粉的老莫,掀摊子,要一个月六十。”小武说,“老莫那个摊子一天挣不到三十。”

“掀了摊子你就上。”

“我看不过眼。”

“看不过眼你打我的人,”加代说,“你知不知道他是谁的人。”

“我知道。”

“你知道还打。”

“哥,我错了。”小武说,“这事我一个人担,你别管。”

“你担。”加代说,“你担得起吗。”

小武低着头不说话。

过了两天,元老四那边又来人了。

“四哥说,人可以不交。”

“条件。”

“那处歌厅的干股,给一半。”

“还有吗。”

“四哥说,加代要是识相,往后那条街的事,他不要插嘴。”

加代把茶缸搁下。

“你回去告诉他,我在茶楼等他。”

“四哥还说了一句。”

“说。”

“他说加代要是舍不得那半份干股,就让他那个兄弟自己去街口磕个头,磕完他也认。”

“你告诉他,磕头这事我这边不商量。”

“那我怎么回。”

“你就照我说的回。”加代说,“他要不干,我在茶楼等他。”

“行。”

“还有。”加代说,“这条街上的人你认识几个。”

“认识几个。”

“那你回去跟他们说一声,这两天别把摊子摆在街口。”

那人愣了一下,走了。

九月里,那天夜里两点,歌厅打烊。

小武从歌厅后门出来,往住的地方走。走到街口,路灯底下站着六个人。

四个人上来把他按住,两个人踢。

打了不到两分钟,人散了。小武趴在马路牙子上,鼻子和嘴角都是红的,左边耳朵一直响。

天亮的时候他被人送回了歌厅。

这事传到表行是早上七点。

小航电话打过来的时候,加代刚起。

“哥,小武让人堵了。”

“人怎么样。”

“脸肿了,耳朵听不清,人躺在楼上。”

“谁堵的。”

“街口那六个,都是元老四的。”

“你把人先送医院。我马上到。”

加代到的时候是八点。

小武靠在歌厅二楼的沙发上,脸上敷着毛巾。

“哥。”

“耳朵听得见吗。”

“嗡嗡的。”

“别的呢。”

“别的没事。”

“肋骨呢。”

“没断。”

加代从兜里掏出烟,点了一根,坐在他旁边。

“他们说什么了没有。”

“说了。”小武说,“姓李的那个说,叫我识相点,自己过去磕个头,不然下回就不是腿了。”

“你怎么说的。”

“我没说话。”

“嗯。”

“哥,”小武说,“我明天自己去。”

“你去哪儿。”

“我去磕头。”小武说,“磕完了这事就完了,我回来还看场子。”

“你不用去。”

“哥。”

“你不用去。”加代说,“这事哥来处理。”

下午三点,城南一家茶楼。

一九九四年,深圳的茶楼一位茶五块,包间三十。加代要了楼上最大的那间,摆了三张桌。

按规矩,讲数主家先敬茶。加代是主家,头一杯他自己端的。

元老四来得晚。四十几岁,短头发,穿一件白衬衫,进门先笑。

“加代,久等。”

“坐。”

“我同你讲,这杯茶我喝。”元老四端起杯子,“说明我今天愿意跟你谈。”

“你谈。”

“我先讲一条。”加代说,“你的人先掀的摊子。”

“我知道。”

“你知道还要我交人。”

“掀摊子是一件事,打人是另一件事。”元老四说,“我同你讲,两件事不能搁一块儿算。”

“人不能交。”

“那就先谈打人这一件。”

“人就一个条件。”元老四说,“交出来,让我的人打回来。”

“打回来多少。”

“两根肋骨。”

“他肋骨没断。”

“那就打到他断。”元老四说,“这是我给阿旺的一个交代。”

加代没接话。

“我知道你不肯。”元老四把杯子放下,“那我们换个谈法。”

“你说。”

“人你不用交。”元老四说,“歌厅的干股,一半给我。另外那条街,你往后不插嘴。”

“你算过那处歌厅一个月挣多少。”

“算过。”

“你也知道我为它赔进去两个兄弟。”

“知道。”元老四说,“所以我才要它。”

“那条街我花了两个月。”

“我知道。”元老四说,“我就是要那两个月。”

“你要的是这个。”

“我要的是你低一次头。”

“就为这个。”

“加代,你在深圳才几年。”

“三年。”

“三年,这条街上的人都知道你护兄弟。”元老四说,“你今天护住了,往后谁还听我的。”

茶桌上一时没人说话。旁边两个人在剥花生,剥得小心。

加代把烟按在烟灰缸里,转了个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