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时间回到一九九三年。

那年深圳老城那一片还没拆,街上能看见八仙桌摆在骑楼底下,几个老人围着喝茶,一壶茶五毛,坐一上午。

要谈事,讲究的地方是茶楼,两块钱一位,一桌茶加两碟点心八块四。讲究不到的地方,就是谁家的院子,搬几张藤椅,摆一张八仙桌,搪瓷缸里泡上茶,一坐一下午。

加代那年手上有两间表行、一处歌厅、一处洗浴。

老城那条街上,还有三家场子:一家歌厅,一家帕斯厅,一家做宵夜的酒楼。三家挨着,客源就那么些,为了谁家的客人往谁家门口停车,打了半年。

加代不是这三家里的任何一家。他是被推出来做中人的。

第一回坐下来谈,是在茶楼。三家到了两家,还有一家没来。

第二回,来了三家,坐下就吵,吵到摔杯子。

第三回,加代自己掏钱摆了一桌,八个人坐齐,谈到夜里一点,还是没谈成。

“加代,你说话我们认。”歌厅的老何说,“可他不认。”

“我认个屁。”帕斯厅的老板说,“上个月我门口那两辆车是谁划的。”

“你少来这套。”

“我少来哪套。”

加代把杯子放下。

“三家一天不开门,一天赔三百多。”加代说,“你们三家一起赔,一个月三万。这钱给我,我给你们排班。”

“排什么班。”

“客人停车的位子,一家一天。”加代说,“轮到谁,谁出个伙计在门口看着。”

“那要是不听呢。”

“不听的就停半个月。”加代说,“半个月不给他排位,客人自然往别家走。”

那天说到最后,三家捏着鼻子认了。

第一周还行。第二周,帕斯厅的老板多占了一天,老何的人在门口跟他的人动了手,砸了两块玻璃。

加代把医药费垫了,一共一千四。

他垫钱的那天晚上,江林在旁边站着。

“哥,这三家的事你管了两个月了,一分钱没落。”

“落了个清静。”加代说,“他们那条街安生,我这边场子就安生。”

“安生不了。”江林说,“有人在外头递话。”

“谁。”

“叫莫九斤。”

莫九斤不是那条街上的人。他在老城有三处院子,早年做旧货,后来收了两家茶楼、一间货栈,手底下人多,嘴也松。

他不站前台,只递话。

十月底,加代收到第一句话。

来递话的是个胖子,四十来岁,别人叫他肥仔德,广东腔,说话嘴里像含着一颗糖。

“加代先生,九斤哥让我带句话。”

“你说。”

“那条街上的事,你一个人撑着,撑得累不累。”

“不累。”

“九斤哥说,你要是真想把那条街捋顺,他帮你捋。”肥仔德说,“你手上那两处场子,让出三成来,往后那条街上谁跟谁过不去,九斤哥一句话。”

“不让呢。”

“九斤哥说,那你就再谈第四回。”肥仔德说,“谈第四回,那三家还得打。”

加代把茶推过去一杯。

“回去跟他说,我谢他。”加代说,“那条街上的事,是我们街上自己的事。”

肥仔德没坐,把那杯茶一口喝了,走了。

第三天,话又来了。

这一回的数字从三成抬到了五成。

“九斤哥说了,五成。”肥仔德说,“过了这个月,就是六成。”

“他涨得挺快。”

“九斤哥说,涨得快才有人听。”

“回去再说一句。”加代说,“我不让。”

“加代先生,我劝你一句。”肥仔德说,“九斤哥在这个地方,比你在得早。”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

十一月六号,加代那两处场子被人堵了门。

堵门的人不打人,也不砸东西。他们十来个人,一人一条小板凳,坐在歌厅和洗浴的大门口,从下午五点坐到夜里十二点。

客人一来,就有人说一句:今天这家不开门。

第一天,歌厅丢了四千多流水。

第二天,洗浴丢了两千八。

第二天夜里九点,加代自己去了。

他没带车,从表行走过去,走了二十分钟。江林跟在他后头,隔着十来步。

歌厅门口坐着一排人。领头的那个叫阿坚,三十来岁,肩膀上搭着一件褂子。

“加代先生。”

“谁让你来的。”

“九斤哥让我们兄弟几个在这儿歇歇脚。”阿坚说,“坐坐,不犯法。”

“你把凳子往那边挪。”加代指了指马路对面。

“挪不了,腿酸。”

加代没再说话。他往前走了一步,右手背甩过去。

啪的一声,阿坚从板凳上歪下去,褂子掉在地上。

后头十来个人全站起来了,站起来了又没人往前。江林从人后头走过来,站在加代身侧。

“抬着他的凳子,过马路。”加代说,“今天夜里十二点之前,这家门口的凳子我要看不见。”

阿坚坐在地上捂着脸,回头看了一眼马路上。

马路那边停着一辆面包车,车上有人,车窗摇下来一半。

“加代先生,你等着。”阿坚说。

“我等着。”

那十来个人抬着板凳过了马路,走了。

当天夜里十二点半,加代的表行接到一个电话。

“加代先生。”是肥仔德的声音,“九斤哥说,明天下午三点,他在他那处院子里等你。”

“几个人。”

“你一个人。”肥仔德说,“九斤哥说了,你多带一辆车,他这院门就不开。”

“在什么地方。”

“老城,打铜巷,进去第三家。门口有一棵石榴树。”

电话挂了。

第二天下午两点半,加代出门。

他坐的是自己那辆旧车,江林开的。车到打铜巷口就停了,他没让往里开。

“哥,我跟你进去。”

“你跟到巷口就停。”加代说,“那院里的人手我看着就行。”

“哥,他要是不讲理。”

“他不讲理,那更好。”

“哥——”

“你听着。”加代说,“昨天那十来个人抬板凳的时候,往回看了一眼那辆面包车。今天就有人给我打这个电话。他要的是我一个人进去。”

“那我们的人。”

“昨天夜里我已经散了。”加代说,“巷子两头各二十个,都是走过来的,一辆车没添。你要是听见院里有动静,先拦住外头往里冲的那一批。”

“哪一批。”

“他埋在院外头的那一批。”

加代推开车门下去。

打铜巷很窄,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巷子两边是青砖墙,墙根底下摆着煤炉和竹椅子。

走到第三家,门口果然有一棵石榴树,树底下放着一只搪瓷缸,缸里是烟头。

院门开着。

加代一个人走进去。

院子不大,一棵老槐树,树下摆着一张八仙桌,四把藤椅。桌上一个搪瓷缸,缸里泡着茶,旁边放着一碟花生。

莫九斤坐在桌子后头,五十来岁,穿一件灰的中山装,人瘦,头发梳得很齐。

桌子两边各站着两个人,都不出声。

“加代。”莫九斤站起来让了一下座,“坐。”

加代坐下了。

“喝茶。”莫九斤把搪瓷缸推过来,“老城这边的茶,不如你们表行边上那些茶馆讲究。”

“我不挑。”

“你不挑,我挑。”莫九斤说,“我这个人做事,讲究一个数目。数目对了,什么都好说。”

“你说数目。”

“那条街上的三家,加上你那两处场子,一共五家。”莫九斤说,“五家凑一块,一年流水三百多万。我要一半。”

“一半是多少。”

“你不用算,我算过了。”莫九斤说,“一百六十万。”

“我拿什么给你。”

“你什么也不用给。”莫九斤说,“你把人撤出来就行。你那两处场子还是你的,就是那条街上以后谁进谁出,我说了算。”

加代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茶。

“莫老板。”加代说,“那条街上的事,我谈了四回。”

“四回才谈成这样,说明你不行。”

“说明三家都不想让外人插手。”

“我不是外人。”莫九斤说,“我在这儿三十年了。”

“那你是外人里头最近的。”加代说。

莫九斤笑了一下,笑完把脸收起来。

“加代,你这话就不聪明了。”莫九斤说,“我这个人给你留了四回话,四回都没动手。你不领这个情。”

“我领。”加代说,“我今天一个人来了。”

“你一个人来,是给我面子,还是给你自己壮胆。”

“是让你看清一件事。”加代说,“你那三成五成六成,我一分不让。可你昨天让阿坚坐人家门口,这个事我记着。”

莫九斤把搪瓷缸端起来,往自己那边挪了挪。

“加代,你要是不答应。”

“我不答应。”

加代把那杯茶往桌里推了半寸。

莫九斤抬了下下巴。

站在加代身后那个人先动的。他一把攥住加代的领子往后拉,另一只手打过来,正打在加代嘴角上。

加代从藤椅上被拽得侧过去,膝盖磕在八仙桌的腿上。

嘴角开了一道口子,满嘴都是铁味。

他反手抓住那人拉他领子的腕子,往下一沉,人整个被带得弯下去,脸磕在桌沿上。加代站起来,一脚把藤椅踢开,抓起桌上的搪瓷缸,转身砸在另一个人肩膀上。

茶泼了一地,缸子在地上滚了两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