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参考历史资料结合个人观点进行撰写,文末已标注相关文献来源
互联网上长期流传这么一种说法:
魏忠贤不死,大明不灭。
大意是,崇祯皇帝杀死魏忠贤是自毁长城,如果魏忠贤活着,魏忠贤可以让朝廷收上税,辽东也能守住,官僚也能管理起来,魏忠贤一死,东林党上台,取消商税,逼反农民,大明完蛋了。
这个说法很有迷惑性,因为它抓住了两个真实的事实:
一是魏忠贤活着的时候,明朝确实没有灭亡。
二是崇祯把魏忠贤杀掉之后,明朝确实灭亡了。
那么很多人就会把这两件事联系起来,弄成因果关系。
事实上,这完全是毫不相关的两件事。
翻案论(即给魏忠贤翻案)最核心的一个证据是,魏忠贤掌权的时候,他敢于向江南的富商征税,而且是重税,因此这些税务可以养活辽东军队,而后来上台的东林党代表的是商人的利益,他们废除了商税,导致了财政的崩溃。
那财政一崩溃,国家灭亡也就不远了。
这个说法同样具有迷惑性,但它其实忽略了一个关键的问题,那就是明朝,尤其是天启一朝的税收政策,根本不是“魏忠贤向商人开刀”那么简单。
《明熹宗实录》卷八十四记载过这么一个事情,说天启七年五月,浙直商人翁元等人因为鄚州药王庙的商税得到减免,就是朝廷给他们免税了,他们很开心,专门请求捐资建坊,给谁建呢,给魏忠贤建,原文写的非常清楚:
商税蒙厂臣奏免。
厂臣指的就是当时掌管东厂的魏忠贤,也就是说,魏忠贤在天启年间非但没有对商人赶尽杀绝,反而还会主动替商人免税。
《明熹宗实录》卷八十五:据奏粤中搜括抵饷,其实摊派杂税,抽扣兵饷,那移赋额,种种累害,及太平厂税额外加派,啇人困苦情獘,昭然甚悉,著即与改归田亩,照地徵输,以抵辽饷,俟辽事平日另议。
更能说明问题的是明朝广东地区的一些税务上的调整(见上方记载),我们知道明末辽饷沉重,广东地区的官员为了凑够辽饷,他们想了不少办法,其中的一个办法,就是在太平厂税之外,再向商人加派,太平厂就是当地的一个税关,本来就有税了,地方官在这个基础上还要多搜刮一层,不光如此,还有摊派杂税,抽扣兵饷,挪移赋额等各种操作,反正就是各种搜括,谁有钱就找谁要。
这个事情被记录在天启七年一个叫做晏春鸣的广东官员的奏报上,晏春鸣把事情汇报给朝廷之后,朝廷认为不妥,说这样的话商人被坑的太狠了,辽饷不能全让商人负担,不能说谁有钱谁交钱,而是应该谁有地谁交钱,要把负担均摊到农民的身上。
这份奏报非常关键,如果按照翻案论的说法,魏忠贤是向商人征税,替农民减负的人,那为什么在天启七年(魏忠贤在这一年前后权力非常大)这个时间节点上,朝廷下的实际命令,却是把商业上的军费负担改到田亩上呢?
当然,这不等于说魏忠贤就是商人的救星,也不等于这道命令对农民就一定公平,但它可以说明一件事情,那就是晚明的税收问题是非常复杂的,不能一言以蔽之说魏忠贤保护了农民云云。
翻案论的第二个证据是,魏忠贤活着的时候,辽东军饷有保障,所以朝廷才能屡屡打胜仗,那我们来看看天启年间的一些记载:
《明熹宗实录》卷六十八:魏忠贤报国心丹,吞胡志壮,整戎简备,立三捷之奇功...著于弟侄一人,特封为安平伯...以光贲大典,风励忠良。
天启七年七月份,辽东宁锦大捷,朝廷为了表彰魏忠贤,要给魏忠贤的侄子封一个伯爵,世袭还加俸禄。
但就在封赏魏忠贤侄子的同一天,辽东的镇守太监也上了一封奏疏:
《明熹宗实录》卷六十八:亟缺粮料,乞速赐接济。
翻译成大白话的意思是,前线快没粮食了,赶紧送吃的来。
您琢磨琢磨这个画面,这个对比,朝廷这边正在给魏忠贤的侄子敲锣打鼓的封爵加薪,辽东那边的士兵都已经要饿死了,这能叫军饷充足吗?
至于朝廷回复就更老实了,朝廷说:
据奏该镇屯本既已亏折,贼至又多焚毁,新增三帅,支费愈繁...
屯的粮有损耗,还被敌人烧了一些,又新添了将领,开销更大了。
连朝廷都承认自己缺粮食,这还能叫魏忠贤保证了军饷充足吗?
这不是孤例,天启七年二月,袁崇焕也上奏说过宁远缺粮食,朝廷也承认,说是啊,上一年派过去的米粮还欠着七万多石没运到。
同年五月,户部要给桃林口的士兵筹口粮,但是朝廷没余粮,逼得朝廷没办法,直接把原本准备给毛文龙的粮食先拿过来用,等粮食到了再补毛文龙的缺。
这就不是钱多的花不完,这就是拆东墙来补西墙。
可以说,有关明末的史料里,随处可见的都是地方官哭着喊着要粮食,向朝廷汇报士兵饿病而死的情况,这也就是说,魏忠贤掌权的这些年来,军饷,粮食从来就没有宽裕过。
那有人可能会问了,说既然缺钱缺粮食,为什么宁远之战,宁锦之战还打赢了?
这个问题问的非常好,因为打仗能不能打赢,不光要看钱,还要看城墙牢不牢,工事好不好,看守将肯不肯拼命,辽东的大捷不靠孙承宗修筑的防御工事,不靠袁崇焕死活不撤,反而要靠一个连军饷都安排不明白的魏忠贤?
这很离谱,不能说打仗赢了,功劳是权臣的,打仗输了,追责就要追到前线将领的身上。
翻案论还有一个说法,那就是魏忠贤可以压制党争,维持朝政的稳定,正是因为他死了,明朝才在内斗中灭亡。
粗看,好像是很稳定,但这种稳定,是“制造”出来的。
魏忠贤掌权时,几乎把所有反对他的人都收拾了,杨涟,左光斗这些敢说话的大臣,抓进大牢打死,高攀龙,周顺昌这些不听话的,要么逼死,要么杀头,稍微有点骨气的官员,全被赶走,甚至就连袁崇焕都不得不为魏忠贤请立生祠,这朝廷上下都是魏忠贤的人了,能不稳定吗?
那这种稳定,问题非常大,因为能干的都走了,留下的都是不能干的,天启六年,有个叫做王绍徽的人向朝廷上疏,说现在财政几乎崩溃,百姓大都流亡,盗贼四处都是。
最关键的是,王绍徽本身就依附魏忠贤,这是阉党自己说出来的话,难道这也是抹黑吗?
所以我们可以看到,这种稳定只是一种表象,是体现在朝廷里,体现在上朝的时候,实际上民间社会是特别的不稳定。
魏忠贤的稳定,是通过他的恐怖统治来实现的,这种稳定建立在大量官员被残害的基础上,是虚假的。
恐惧的确可以使朝廷少听到争吵,但未必能使朝廷多听到事实,要拯救明朝,需要的是能发现问题并修正问题的决策,魏忠贤证明了他自己并无该项能力,包括他所主政的天启年间,国家并没有向着良好的方向走去。
最后我们再想一下,魏忠贤的权力,究竟是谁赋予的?
答案是天启皇帝。
我们都知道魏忠贤本来是个宦官,字都不认识,是一番摸爬滚打之下,取得了皇帝的信任,皇帝说你替我管理朝政吧,魏忠贤才能管理朝政,天启皇帝如果说我要亲政,不用你了,那魏忠贤就会瞬间变成一个端茶送水的奴仆。
为什么崇祯一上台就能把魏忠贤拿掉,简单到就和杀只鸡一样?就是因为魏忠贤的权力不建立在任何制度上,也没有任何法律保障,完全就是皇帝信任他就能干,皇帝不信任他就完蛋。
所以我们说,魏忠贤的确有很多依附者,即所谓阉党,但这种影响力高度依赖皇帝的授权,明朝灭不灭亡,是看明朝廷是否能正常运转,靠的是正常的制度,财政,怎么可能看一个完全要依附皇帝的宦官的生死呢?
诚然,崇祯皇帝执政存在严重失误,明朝断送在他的手里,不仅仅是因为天灾和外敌,皇帝频繁更换大臣,疑惧前线将领,追求迅速见效,以及不断加重的财政征敛,完全是在自掘坟墓。
但是,崇祯是错的,不能证明魏忠贤就是对的,你不能因为对崇祯和明朝的官僚失望,就把好感投射到魏忠贤的身上。
大明不灭亡,这是一个多么强的承诺啊,作者记得张明扬老师的《入关》中曾这样说:
“辽东大员以身许国,前线将士死战方休,朝廷为筹集军费征了辽饷,但仗还是一场接一场地惨败,这恐怕已经不是传统政治文化中的忠奸观可以定义得了的,什么前方将领贪生怕死或朝中有投降派,都无从构成解释力。”
可以见得,为了让明朝不灭亡,多少人前赴后继,付出了何其惨重的代价,如果要轻飘飘的说一句明朝的兴亡只在乎于魏忠贤死不死,未免也太魔幻了......
一个靠恐怖维持的政权,一个把国家财富搬进私囊的权阉,一个把能臣杀光,把马屁精扶上位的实际统治者,他活着,大明只会死得更快,不会更慢。
参考资料:
楊忠烈公文集·序
明史·卷三百六
罪惟録·列傳卷之十三下
滇系·卷二十三
朝鲜王朝实录·英宗实录卷之十五
林兰美.魏忠贤和他的阉党集团.群文天地,2011
阳正伟.东林与魏忠贤决裂原因新探.广播电视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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