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时间回到一九九三年。
深圳罗湖,一条街的南头,加代有一间帕斯厅。
临街的门面,里头摆着十四台机台。
那年一台二手的街机一千二到一千五,新的要两千八。十四台机台压着两万多块本钱在里头。
五毛钱一个牌子,一个牌子打一局。礼拜天一天能卖三百多个牌子。
看场子的是周广龙带的两个人。周广龙二十三,河南人,加代在火车站捡回来的。那时候他睡在候车室的椅子上,兜里剩七块钱。
小顺十九,周广龙的表弟,河北人。看场子一个月三百五,管一顿夜宵。
小顺头一个月拿工钱,想往家里寄。加代从自己兜里掏了二十块,把邮费给他垫了。
“哥,这钱我下个月还你。”
“寄到家里就行。”加代说,“你妹妹的书本费要是不够,你跟我说。”
小顺低着头没吭声,眼圈红了。
加代最不喜欢的就是有人拿人多的架势压人。他自己刚从广州过来那阵,也被人围过一次,围着的人二十来个,他站在当中一个下午没说话。
后来那件事怎么了的,他没跟人提过。周广龙只记得那阵子哥瘦了十斤。
帕斯厅挣的是散钱。一个牌子五毛,机器吃牌子,人吃机器。十四台机台,一天电费三块多,机台坏一回修一次一百五。
街对面第三间,是一家电器档口,门口的水泥地比路面高出一级台阶。
档口老板姓陈,门口摆着录像机、电视机、电风扇,一半是新的,一半是收来修的。
那年头在罗湖,档口跟档口拌了嘴,是有讲法的。先找街面上说得上话的人,把人请到一处坐下,你一句我一句说清楚。谈不拢,再请行里的老人出面。
不兴一上来就动手。谁先动手,谁理亏。这条街上的人都认这个理。
七月十二那天下午,太阳正大。
小顺骑着一辆三轮车从档口门口过,车斗里装着帕斯厅换下来的两块机台面板。
台阶上蹲着一个人,是柯大头的表弟,人都叫他老六。
小顺拐弯拐急了,车把一歪,前轮蹭在台阶边上。车斗里的面板滑下来,砸在老六腿上。
老六往后一仰,从台阶上翻下去,左胳膊肘结结实实磕在水泥地上,蹭掉一大块皮。
小顺慌了,从车上跳下来。
“叔,你咋样咧。”
“你他妈怎么骑车的。”老六疼得直不起腰。
小顺伸手去扶,老六一把把他推开了。
当天下午四点半,柯大头来了。
柯大头是湖南邵阳人,三十五岁,矮个子,脖子短,脑袋大。手底下三十来号人,在罗湖一带收旧家电,收了再往内地倒。
他带了四个人,站在档口门口。不进,也不走。
“加代呢。”柯大头说,“叫他出来。”
“柯老板,这是我们的小兄弟,骑车没长眼……”
“我不管他长没长眼。”柯大头说,“我表弟胳膊上缝了六针,人在医院躺着。我要个说法咯。”
档口的陈老板拿烟出来让,柯大头不接。
“你让加代来。”柯大头说,“这条街上他说话管用,我就找说话的。”
柯大头带来的人里有个瘦高个,三十来岁,一直站在他身后,不说话,眼睛却在加代那边转。
后来周广龙说,那人叫阿满,是柯大头的老乡,跟着他收旧家电收了三年。
加代来的时候,天还没黑。
他没带人,一个人从街那头走过来,在那几个人跟前站住。
“柯老板。”
“加代。”柯大头说,“我表弟的胳膊。”
“人在哪个医院。”
“市二。”
“看完再谈。”加代说,“走。”
柯大头愣了一下。
“你不问是谁的错。”
“不问。”加代说,“人是你表弟,先看人。”
医院的走廊里,老六坐在长条凳上,胳膊上缠着纱布。
那年头挂号五毛钱,缝一针六块,住院一天八块。六针加药,一共六百八。
加代在他跟前蹲下去。
“疼不疼。”
“你说呢。”老六说。
“多少钱。”
“六百八。”柯大头说,“我垫的。”
“一半我出。”加代说。
“什么意思。”
“我们这边也有错。”加代说,“小顺那辆车,不该从台阶底下拐过来。”
柯大头盯着他看了半天。
“加代,我怎么觉得我这理有点站不住。”
“理是理。”加代说,“钱是钱。”
加代从兜里数了三百四十块,放在老六手里。
“拿着。”
“多了。”老六说。
“不多。”加代说,“这个月你别下地,歇着。”
老六住了三天院。柯大头每天都去,去的时候带一兜水果,水果是从他仓库边上的摊子上买的。
第二天他去的时候,老六说,哥,那小子不是故意的。
“是不是故意的,我不管。”柯大头说,“你胳膊断了没有。”
“没断。”
“那就好。”柯大头说,“可话得说清楚咯。”
从医院出来,天已经黑透了。柯大头跟着出来。
“加代。”
“你说。”
“我手底下人说,你这条街上挣钱不少,心眼也多。”柯大头说,“今儿看你这么办,我不信他们的话咯。”
“你信你自己看的。”加代说。
柯大头点了个头,领着人过马路走了。
周广龙从医院门口跟上来。
“哥,他要是回头再要呢。”
“他要的时候再说。”加代说。
七月十五上午,阿满来过一趟帕斯厅。
他拿十块钱换了一堆牌子,站在里头看了一圈。周广龙说,他看机台比看人多。
那天半夜两点,靠里那两台机台的屏被人砸了。
玻璃碴子散在机台上,地上踩得一片白印。看夜的是周广龙,他当时在门口抽烟,听见里头响,冲进去的时候人已经翻后窗走了。
两台机台,一台二手一千二。屏碎了修不了,得换整块面板。
第二天上午,加代去了柯大头收货的仓库。
仓库在罗湖边上,一间铁皮棚,门口堆着旧洗衣机。
柯大头从里头出来,脸上不太好看。
“不是我的人。”柯大头说。
“我没说是你的人。”加代说,“你十五号夜里在哪儿。”
“仓库。”
“两点在仓库。”
“在仓库睡觉。”柯大头说,“加代,那两台机台我赔。”
“你赔不赔,我都要问一句。”加代说,“谁叫你来赔的。”
柯大头没答。
帕斯厅被砸的那两台,摆在最里头靠墙的地方。往常那块是整间屋里最招眼的位置,一进门就能看见。
砸完第二天,加代让人把柜台往里挪了半米,正好把那个缺口露在外头。
“挪柜台干嘛。”陈老板过来串门。
“让进来的人都看见。”加代说。
砸完那两夜,周广龙把两把椅子搬到门口,自己坐在那儿守到天亮。
第二天他眼睛通红。
“哥,他要是真来,我一个人挡。”
“你挡什么。”加代说,“把屋里那几把椅子收好。”
小顺那几天不敢进门,站在街对面。
“进来。”
“哥。”
“进来站着。”加代说,“你又不是客人。”
七月十七,加代让人在帕斯厅后窗上钉了一根铁条。
“钉那个干嘛。”周广龙说。
“钉上我睡觉踏实点。”加代说。
七月十八,下午。
柯大头带了十来个人,从街两头过来,堵在档口门口。
这回没带烟,也没让人。十来个人靠墙站开,把门口那块水泥地堵得严严实实。
阿满站在柯大头旁边。
“加代呢。”柯大头说。
加代来的时候,身后跟着周广龙。
周广龙的人从街两头过来,二十来个,不靠墙,也不堵门,就站在路两边。
柯大头的人回头看了一圈,脚步都往后挪了半步。
加代走到档口门口,站住了。
“柯老板,这几天你变了。”
“我没变。”柯大头说,“我表弟的胳膊还没好。”
“胳膊的钱三天前就给了。”加代说。
“我给的不是胳膊的钱。”
“那你今天出来这一趟,是想干嘛。”
柯大头不答。
加代回头跟周广龙说了一句。
“搬椅子。”
周广龙进了档口里屋,搬出一把木椅,摆在门口的水泥地上。
“坐。”
柯大头没动。
“搬第二把。”
第二把椅子摆下来,面朝街里。
“搬第三把。”
三把椅子并排放着。柯大头和他身边两个人被让到了椅子跟前。
阿满没坐。
加代从屋里搬出第四把椅子,摆在那三个人对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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