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伍那天,她提了分手
一
陈建军站在火车站出口,手里攥着那张皱巴巴的火车票,太阳晒得他眯起眼。
九月的江西,热得跟蒸笼似的。他穿着便装——那身军装已经按规定上交了,心里空落落的,像被人掏走了一块。
手机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是林晓发来的微信:「建军,我们分手吧。」
就这七个字,后面没加标点,干巴巴的,像一块嚼过的甘蔗渣。
陈建军盯着屏幕看了足足三分钟,手指悬在键盘上,打了删,删了打,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好。」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当兵两年,林晓等了他两年,他说过要娶她,说过退伍回来就结婚。现在他回来了,人站在老家江西宜春的柏油马路上,她跟他说分手。
旁边一个大妈推着三轮车经过,车上堆满了西瓜,吆喝声穿透热浪:「西瓜——甜得很——」
陈建军深吸一口气,拖着行李箱往家走。
他家住老城区的单位宿舍,一栋九十年代建的六层红砖楼,外墙的涂料掉得斑斑驳驳,像长了癣。走到楼下的时候,他抬头看,三楼最左边那扇窗,防盗窗上挂着几件衣服,是他妈在阳台晾的。
他妈不知道他今天回来。
这是他故意的。
当兵这两年,每次休假他都提前说,林晓会来接他,笑得跟朵花似的。这次他想给林晓一个惊喜,也想给家里一个惊喜。结果惊喜没送出去,先收到了惊吓。
掏出钥匙开门的时候,手有点抖。
门开了,屋里凉快些,客厅的吊扇在头顶吱呀吱呀转,茶几上摆着半杯水,杯底沉着几片茶叶。他妈从厨房探出头,系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
「建军?!」
他妈愣了两秒,锅铲差点掉地上。
「妈。」陈建军把行李箱搁在门口,嗓子有点哑。
「你个死崽!怎么不提前说一声!」他妈围裙都没解就冲过来,上下打量他,眼圈一下子就红了,「瘦了,黑了,你看看你……」
陈建军咧嘴笑:「妈,我这是健康色。」
他妈抬手在他胳膊上拧了一把:「还贫。」
晚饭是红烧肉和青椒炒蛋,他妈的手艺没变。陈建军吃了两大碗米饭,撑得靠在椅背上,摸着肚子说:「还是家里的饭香。」
他妈收拾碗筷的时候,他坐在沙发上,把手机拿出来又看了一遍那条微信。
林晓没再发消息。
他把手机扣在茶几上,盯着天花板。吊扇还在转,影子一圈一圈地晃。
他妈从厨房出来,擦着手在他对面坐下,试探着问:「晓晓没来接你?」
陈建军沉默了一会儿,说:「分了。」
他妈的手停在围裙上,没说话。
「当兵这两年,人家等够了。」陈建军语气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也正常。」
他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只叹了口气:「崽,是她没福气。」
陈建军笑了笑,没接话。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偶尔有摩托车突突突开过去,远处工地上的探照灯把窗帘照得发白。他想起两年前走的那天,林晓在火车站哭得眼睛都肿了,拉着他的手说:「你一定要回来,我等你。」
他当时怎么说的?
他说:「我保证。」
现在他回来了,人站在她面前了,她不要了。
陈建军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二
接下来的半个月,陈建军过得很规律。
早上六点起,出门跑步,绕着老城区跑一圈,经过菜市场、小学、人民公园,再跑回来,满身大汗。他妈已经给他安排好了,去市里一家物流公司上班,做调度,月薪四千二,不高,但稳定。
他爸走得早,车祸,十年前的事了。他妈一个人把他拉扯大,供他读完大专,又送他去当兵。现在他回来了,得撑起这个家。
林晓的事,他没再提。
他妈也没再问。
但有些事不是不提就不存在的。
第十五天的时候,陈建军正在客厅擦皮鞋——当兵养成的习惯,皮鞋必须锃亮——手机响了。
不是林晓。
是一个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喂?」
「请问是陈建军同志吗?」对方的声音很正式,带着点本地口音。
「我是。」
「我是袁州区人武部的,姓周。陈建军同志,请你带上身份证,跟我们走一趟。」
陈建军愣了一下:「去哪儿?什么事?」
「见面再说。你在家里等着,我们半小时后到。」
电话挂了。
陈建军握着手机坐在沙发上,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念头。人武部找他?他退伍手续都办完了啊,档案也转回来了,还有什么问题?
他妈从卧室出来,问:「谁打的?」
「人武部的,说来家里接我,有事要谈。」
他妈皱了皱眉:「什么事不能电话里说?还要上门接?」
陈建军摇摇头:「不知道。」
半小时后,楼下传来汽车喇叭声。
两辆黑色轿车停在单元门口,从第一辆车上下来两个人,都穿着迷彩短袖,一个四十来岁,一个二十多岁。四十来岁的那位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走到单元门口抬头看了看门牌号,然后按响了门铃。
陈建军下楼开门。
「陈建军同志?」年长的那位伸出手,「我是区人武部军事科的周科长,这是我的同事小刘。」
陈建军握手:「周科长好。」
周科长上下打量他,点了点头:「精神面貌不错,一看就是当过兵的。」
「周科长,到底什么事?」
周科长笑了笑:「上车说吧,这边说话不方便。」
陈建军回头看了眼楼上,他妈正从窗户探出头往下看。他朝他妈摆了摆手,意思是没事,然后拎着钥匙下了楼。
坐进车里,空调吹得人一激灵。
周科长翻开文件夹,拿出一张纸递给陈建军:「你先看看这个。」
陈建军接过来,是一份通知函,抬头写着「关于抽调退役军人文职人员参与专项任务的通知」,下面盖着人武部的红章。
他快速扫了一遍,抬头看周科长:「抽调?什么任务?」
周科长清了清嗓子:「具体情况到了你就知道了。我只能告诉你,这个任务比较特殊,需要政治素质过硬、身体素质过硬的退役军人参与。你在部队的表现档案我们看了,优秀士兵,两次嘉奖,一个三等功,综合素质很突出。」
陈建军皱眉:「周科长,我刚退伍,还没正式上班,家里就我妈一个人——」
「这个你放心,不影响你正常工作,时间上会协调。而且,这个任务是有补贴的,标准不低。」周科长顿了顿,「建军,说句实话,不是谁都能被挑中的。我们从全区三百多名今年退伍的士兵里筛,最后定了你一个。」
陈建军没说话。
车开动了,驶出老城区,上了国道,往城郊方向走。
他看着窗外倒退的香樟树和电线杆,心里有种说不清的感觉。半个月前他还是个被分手的前男友,半个月后的今天,人武部的车停在他家门口,请他「跟我们走一趟」。
这世上的事,有时候就是这么不讲道理。
三
车最终停在了一处营区门口。
不是陈建军原来服役的部队,是一个他没来过的地方。门口有哨兵,周科长下车登记,车才被放行。
营区里很安静,水泥路两边种着冬青,一栋三层小楼前停了几辆军牌车。周科长带着他往里走,边走边说:「你先见一个人,是这次任务的负责人。」
小楼二楼的会议室里,坐着一个穿常服的中校,五十岁上下,寸头,背挺得笔直。周科长介绍:「这是我们部李副部长。」
陈建军立正敬礼。
李副部长摆了摆手:「坐,坐,别搞这么正式。」
陈建军坐下,腰板还是挺得直直的。
李副部长看了他一会儿,开口说:「小陈,我直说了。省军区有一个专项任务,需要抽调一批退役军人组成临时工作组,下沉到基层协助工作。任务性质比较特殊,涉及一些敏感信息,所以人选要求很严格——政治可靠、纪律性强、能吃苦、嘴严。」
「什么任务?」陈建军问。
李副部长和周科长对视了一眼。
「防汛。」李副部长说,「但不是普通的防汛。」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陈建军:「宜春这一带,今年汛期降雨量比往年高出百分之四十。上游几个县的堤坝已经出现多处险情。省里下了死命令,要确保不溃堤、不垮坝、不死人。但基层人手严重不足,特别是有军事素养、能组织群众、能执行命令的人。」
陈建军点了点头:「明白了。」
「不只是防汛。」李副部长转过身,「还有一项工作,是配合地方排查地质灾害隐患点。你们区有十一个乡镇,其中有六个在山区,山体滑坡和泥石流的风险很大。需要有人一个村一个村地走,一户一户地排查,把危险区域的群众转移到安全地带。」
「什么时候开始?」
「已经开始了。」李副部长走回桌前,「你如果同意,今天就可以跟工作组出发,去最远的那个乡镇——天台镇。那边情况最复杂,道路多处塌方,通信时断时续。」
陈建军沉默了几秒。
他想到了他妈。他妈一个人在家,刚回来半个月,还没来得及好好陪她。物流公司那边也还没去报到。
但他更想到了自己穿了两年军装。
有些东西是刻在骨头里的。
「我去。」他说。
李副部长笑了:「好。周科长会跟你签保密协议和任务书,补贴标准也在上面。另外,你家里那边,我们会安排人去说明情况。」
陈建军站起来:「不用,我自己跟家里说。」
四
从营区出来,陈建军给家里打了个电话。
「妈,我有事要出去一趟,可能要几天。」
「去哪儿?什么事?」他妈的声音里带着警觉。
「单位安排的,临时出差。」
「什么单位?你不是还没去物流公司报到吗?」
陈建军顿了一下:「妈,是以前部队的事,需要我配合一下。就几天,很快回来。」
他妈沉默了。
「崽,你跟妈说实话,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没出事,就是帮忙。你别担心,我每天给你打电话。」
「……好。你注意安全。」
挂了电话,陈建军站在路边,太阳晒得柏油路面发软。他回头看了一眼营区的大门,深吸一口气,上了车。
同行的还有两个人,一个叫老赵,三十五岁,退伍武警,话不多,脸晒得黝黑;另一个叫小孙,二十三岁,去年退伍的,话多,一路上叽叽喳喳的,像只刚出窝的麻雀。
「建军哥,你哪个部队的?」小孙问。
「驻闽某部。」
「哟,野战啊!我是在省军区通信站的,跟你们比不了。」
老赵在后座闭目养神,突然开口:「别比了,去了就知道了,那地方苦。」
「天台镇?」陈建军问。
「嗯。我去过一次,山路十八弯,下雨天路滑得要命,去年就出过塌方。」老赵睁开眼,「这次雨更大,听说上游水库已经在泄洪了。」
车上了山路,果然如老赵所说,弯多路窄,一边是山壁,一边是深沟。雨断断续续地下,挡风玻璃上的雨刮器来回摆,像一只疲惫的手。
陈建军看着窗外,山雾缭绕,能见度很低。手机信号时有时无,他打开微信,林晓的头像还亮着,朋友圈却设了三天可见。
他退出微信,把手机揣回兜里。
有些事,该翻篇了。
五
天台镇到了。
说是镇,其实更像一个放大版的村庄,一条主街,两边是低矮的店铺,杂货铺、理发店、早餐店,招牌上的字有的掉了漆,有的歪歪扭扭。镇政府的楼倒是不小,三层,贴着白瓷砖,门口挂着国徽。
工作组一共八个人,加上陈建军他们三个,十一个人。组长姓方,四十多岁,地方干部,瘦得像根竹竿,但走路带风,说话快,嗓门大。
「同志们,情况我不多说,你们自己看。」方组长把一摞资料拍在桌上,「全镇十四个行政村,目前排查出地质灾害隐患点二十三个,其中红色预警七个。这七个点上的群众,必须在今天天黑之前全部转移。」
他指着墙上的地图:「最远的是石门村,在山顶上,三十多户人家,全是老人和小孩,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路不好走,下雨天只有一条土路能通上去,还塌了半边。」
陈建军凑过去看地图,石门村在最北边,被一圈等高线围住,像被山捏在手心里。
「谁去石门村?」方组长扫了一圈。
老赵举手:「我去。」
「我跟老赵。」陈建军说。
方组长看了他一眼:「你刚来,情况不熟。」
「当兵的,到哪儿都能摸熟。」陈建军说。
方组长点了点头:「行,你们俩去石门村。小孙,你去柳溪村,那边也有几户要转移。其他人按分工,各自进村。」
下午两点,陈建军和老赵背着背包,踩着泥水路往石门村走。
雨小了,但路烂得不行。土路被雨水泡透了,一脚下去能陷到脚踝,拔出来带出一坨泥。老赵走得稳,步子不大但频率快,陈建军跟在后面,呼吸渐渐粗重起来。
「老赵,你当武警的时候,也干过这种活?」
「差不多。」老赵头也不回,「我在云南的时候,去过更偏的地方,连路都没有,全靠砍刀开路。」
「那比这儿苦多了。」
「苦不苦的,习惯了。」老赵停下来,从兜里掏出水壶喝了一口,「建军,说句实话,你刚退伍,怎么想起来接这活?有补贴不假,但也不是非你不可。」
陈建军想了想,说:「可能就是觉得,闲着比累着难受。」
老赵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走了将近两个小时,石门村到了。
村子不大,十几栋土砖房散落在半山腰上,有的屋顶盖着青瓦,有的盖着铁皮。村口有一条小溪,水浑黄,涨得几乎要漫上路面。
一个老头坐在自家门口的门槛上抽烟,看见他们,眯着眼打量:「哪来的?」
「镇上来的,来排查隐患,组织转移。」陈建军亮了一下工作证。
老头吐了口烟:「转移?转哪儿去?」
「镇上的安置点,有吃有住,安全。」
老头摇摇头:「不去。我在这屋里住了六十年,没见它塌过。」
陈建军蹲下来,跟他平视:「大爷,您看那边——」他指着后山,「那条裂缝是新的吧?前几天下大雨,山上的水往这边渗,土松了。再下一场雨,这房子就悬了。」
老头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沉默了一会儿,把烟掐了:「那我那几只鸡怎么办?」
「带上。」
「猪呢?」
「……猪就算了,安置点养不了猪。」
老头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那我去收拾收拾。」
陈建军松了口气。最难的就是第一步,第一个人肯走,后面就好办了。
果然,老头走了之后,隔壁一个老太太探出头,问:「老刘头都走了,我也走?」
「走吧,婶子,安全要紧。」
到天黑的时候,石门村转移了十一户,二十三人。陈建军和老赵挨家挨户敲门,有的好说,有的要磨半天嘴皮子。有一户人家死活不走,说家里的粮食还没收,陈建军二话不说,帮他把粮食一袋一袋扛到车上,那人才松口。
回到镇上安置点,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安置点设在镇中心小学的教室里,地上铺着草席,几排折叠床,灯是日光灯,嗡嗡响。转移来的群众三三两两坐着,有的在吃泡面,有的抱着孩子发呆。
陈建军找了个角落坐下,从兜里掏出手机,信号只有一格。他给他妈打了个电话。
「妈,我到地方了,一切顺利,你别担心。」
「吃了没?」
「吃了,泡面。」
「泡面有什么营养!你让他们给你安排点热饭。」
「妈,真没事,这儿条件还行。」
「……崽,你注意安全,妈在家等你。」
「好。」
挂了电话,陈建军靠在墙上,闭上眼。日光灯的白光透过眼皮,红彤彤的。他想起林晓说过,他最大的毛病就是太倔,认准的事十头牛拉不回来。
他当时还不服气。
现在想想,也许她说得对。
六
接下来的日子,陈建军几乎每天都在山路上跑。
天台镇的十四个村,他走了九个。有的地方一天能跑两个来回,有的地方光路上就要花三四个小时。雨断断续续,有时大有时小,山上的水顺着沟壑往下淌,把路冲得坑坑洼洼。
他学会了跟村民打交道。
农村的老人,你跟他说「地质灾害」「红色预警」,他听不懂,也不信。你得用他们的话说——「后山那条缝再大一点,你家房子就变纸片了」「水再涨,你家猪圈就漂走了」。还得帮他们干活,扛粮食、搬家具、抱孩子,手上见真章,他们才信你。
老赵说他是天生的料。
「我见过不少下派干部,有的来了就坐办公室打电话,有的走马观花拍个照就走。你是真干。」老赵蹲在路边抽烟,看着陈建军帮一户人家把洗衣机搬到三轮车上,「你这股劲,跟当兵的时候一模一样。」
陈建军擦了一把汗:「我就是觉得,人家信你,你就不能让人家失望。」
这是心里话。
在部队的时候,班长跟他说过一句话:「你穿这身衣服,就得对得起穿它的人。」他一直记着。
现在虽然脱了军装,但有些东西不是说脱就能脱的。
第二十天的时候,出了一件事。
那天他们在柳溪村排查,小孙跑过来说,上游水库加大泄洪量了,下游几个村的水位涨得很快,有一个叫黄泥塘的地方,水已经漫到了村口。
方组长当机立断:「所有人,去黄泥塘,协助群众转移!」
黄泥塘在河谷地带,地势低洼。陈建军赶到的时候,水已经没过了小腿。村里大部分人都撤了,但还有几户没走,有舍不得家里东西的,有行动不便的老人。
陈建军蹚着水挨家敲门。
走到最后一户的时候,水已经到了膝盖。这是一栋老旧的土砖房,门半掩着,里面传来一个老人的咳嗽声。
「有人吗?」陈建军推门进去。
屋里昏暗,一股霉味。一个老太太坐在床上,大概八十多岁了,头发全白,缩在被子里,眼神涣散。
「奶奶,转移了,我背您走。」陈建军蹲下来。
老太太摇头:「我不走,我儿子说下午来接我,还没来……」
「您儿子可能来不了了,路都淹了。我先背您出去,到了安置点再联系他。」
老太太还是摇头,手紧紧抓着床沿。
水又涨了,已经快到床沿了。
陈建军没再废话,直接把老太太背起来,用被子裹住,一只手托着她的腿,一只手扶着门框,蹚着水往外走。
水越来越深,到了大腿根。
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前挪。老太太在他背上轻轻拍了一下:「小伙子,你慢点,别摔了。」
「没事,奶奶,您抓好。」
走到村口的时候,老赵开着一辆皮卡等在那里,看见他出来,赶紧下车帮忙把老太太扶上车。
「你小子,命大。」老赵说。
陈建军低头一看,自己的鞋已经被水泡得发白了,裤腿上全是泥。他喘着粗气,胸口一起一伏。
那天晚上,黄泥塘最后三户群众全部安全转移。半小时后,村口的路被水彻底淹没。
方组长在总结会上说了一句话:「今天在黄泥塘,陈建军同志表现突出,要记一笔。」
陈建军坐在角落里,没说话,只是低头喝水。
他想起当兵的时候,每次执行任务结束,班长也会说类似的话。那时候他觉得光荣,现在他只觉得,还好赶上了,还好没出事。
七
第二十五天,雨终于小了。
气象台说,本轮强降雨过程趋于结束,未来三天以多云为主。
镇上的人都松了口气。安置点里,有人开始收拾东西,说要回家看看。方组长也松了口,说工作组可以分批撤回了。
陈建军坐在安置点的台阶上,看着天。云层裂开了一条缝,漏出一点光,照在操场上,像一块金色的补丁。
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出来看,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建军,我是林晓。听说你去了天台镇防汛,我——我想见你一面。回来之后联系我。」
陈建军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
他没想到林晓会主动联系他。分手半个月,她像人间蒸发了一样,现在突然冒出来,说要见他。
他想起分手那天,她发的那七个字。
「建军,我们分手吧。」
干巴巴的,像嚼过的甘蔗渣。
他当时回了一个「好」,干脆利落。
现在她又来了。
陈建军把手机锁屏,揣回兜里。
有些事,他还没想好。
老赵走过来,递给他一根烟:「想什么呢?」
「没什么。」陈建军接过烟,老赵给他点上。
烟味冲进肺里,他咳嗽了两声。
「老赵,你退伍之后,有没有后悔过?」
老赵靠着墙,吐了个烟圈:「后悔什么?」
「就是……觉得脱了那身衣服,好像少了点什么。」
老赵沉默了一会儿,说:「少了,但也没少。你还是你,只是换了个地方站着。」
陈建军点点头。
烟烧到了手指,他弹掉烟头,站起来:「走吧,还有两户没回访。」
八
第二十八天,陈建军回到了宜春市区。
人武部派车送他们回来的,到了城区,车在老城区路口停了。陈建军拎着背包下车,跟老赵和小孙道了别。
「建军,以后有空联系。」老赵拍了拍他的肩。
「一定。」
他看着车开走,然后转身往家走。
半个月没回来,楼下的香樟树又长高了一点,树根把人行道拱得凹凸不平。他踩着那些凸起和凹陷,一步一步上楼。
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下,门开了。
他妈在客厅里,正坐在沙发上择菜。看见他进来,手里的菜叶子掉了一地。
「崽!」
他妈站起来,围裙都没解就冲过来,上下打量他。比上次回来那次更仔细,像是在检查一件失而复得的宝贝。
「瘦了。」她摸了摸他的脸,「黑了。你看看你这手,都起茧子了。」
陈建军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关节上确实有茧,是扛东西磨的。
「妈,我没事。」
「电视上说了,天台镇那边雨大得很,路都冲断了。你去了那么久,也不给家里打个电话。」
「打了啊,每天晚上都打。」
「有时候打不通,急死我了。」他妈眼眶红了,「你爸走得早,就剩你一个,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
「妈,我这不是好好的吗?」陈建军搂了搂他妈的肩膀,「你看,一根头发都没少。」
他妈抹了抹眼角,去厨房给他煮了碗面,卧了两个鸡蛋。
陈建军坐在桌前吃面,热气熏得他眼睛发酸。
他妈坐在对面看着他吃,问:「那个林晓,后来联系你了吗?」
陈建军筷子顿了一下:「联系了。」
「说什么?」
「说要见我。」
他妈没说话,等他往下说。
「我还没想好见不见。」陈建军把面条挑起来,吹了吹,「分了就分了,没什么好见的。」
「你心里还是有她。」他妈一针见血。
陈建军没否认。
他心里有没有林晓?有。两年感情,不是说断就能断的。但他也清楚,有些东西断了就是断了,缝起来也有疤。
「妈,先不想这个了。我明天去物流公司报到。」
「嗯。」他妈点点头,「你自己的事,你自己拿主意。」
九
第二天,陈建军去了物流公司报到。
公司不大,在城东的物流园里,一排蓝色铁皮房,门口停着几辆大货车,装卸工在往车上码货,吆喝声此起彼伏。
人事部的王姐带他填了表,领了工牌,然后把他带到调度室。调度室里三张桌子,两台电脑,墙上挂着一块白板,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车牌号和目的地。
「你先跟着老周学,他是我们这儿的老调度了。」王姐指了指靠窗那个秃顶的中年男人。
老周抬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坐吧。」
陈建军在老周旁边坐下,开始看电脑上的系统。物流调度说白了就是安排车辆、规划路线、对接客户,听起来简单,实际上琐碎得很。一辆车晚点了,后面全要跟着调,一个电话没接好,客户能投诉到总部去。
老周话不多,但教得很细。第一天,陈建军就记了满满三页笔记。
中午吃饭的时候,老周问他:「小伙子,当过兵?」
「嗯,刚退伍。」
「怪不得坐得这么直。」老周笑了笑,「当兵好,能吃苦。这活儿也苦,不过跟你们比,小意思。」
陈建军也笑了。
日子一天一天过,上班、下班、回家、吃饭、睡觉。偶尔跟老赵和小孙通个电话,问问彼此的情况。老赵回了原来的工地,继续干包工头;小孙去了市里一家保安公司,说先干着,再看看别的出路。
陈建军的生活渐渐稳定下来。
但林晓那条短信,他一直没回。
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说什么。见了面说什么?质问她为什么分手?还是装作没事,聊两句天气?
他删了又存,存了又删,最后还是留在收件箱里,像一根刺,不拔也不碰。
直到一个周六的下午。
他在家休息,手机响了,是林晓打来的。
他盯着屏幕,手指悬在接听键上方,心跳快了一拍。
最后他还是接了。
「喂。」
「建军。」林晓的声音变了,比以前低了,带着一点沙哑,「你回来了?」
「嗯。」
沉默了几秒。
「我在你家楼下。」
陈建军走到窗边往下看,楼下的香樟树旁边,站着一个穿白裙子的女孩,仰着头,在找他家的窗户。
他愣了一下。
「你上来吧,三楼,左边那家。」
挂了电话,他妈从厨房出来,看了他一眼:「是她?」
「嗯。」
「见就见吧。」他妈叹了口气,回厨房去了。
门铃响了。
陈建军开门,林晓站在门口。
她瘦了,比他记忆里瘦了很多。头发剪短了,到肩膀,以前是长发。脸上化了淡妆,但遮不住眼下的青黑。
「进来坐吧。」陈建军侧身让开。
林晓走进来,在沙发上坐下,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绞在一起。
他妈从厨房端了一盘水果出来,放在茶几上,笑着说:「晓晓来了,吃水果。」
「谢谢阿姨。」林晓的声音很小。
他妈没多留,回了卧室,把门关上了。
客厅里只剩他们两个人。
陈建军坐在另一头,中间隔着茶几。日光灯嗡嗡响,吊扇在头顶转。
「你——」
「我——」
两个人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住。
最后还是林晓先说的。
「建军,对不起。」
陈建军没说话。
「我分手不是因为不想等你。」林晓的眼圈红了,「是我爸那时候查出来病了,肝癌,晚期。家里要花很多钱,我妈一个人撑不住。我——我怕拖累你。」
陈建军愣住了。
「你爸?」
「走了。上个月走的。」林晓低下头,眼泪掉在手背上,「走之前跟我说,让我别耽误你,说你是个好小伙子,配得上更好的。」
陈建军脑子嗡了一下。
他想起分手那天,林晓只发了七个字。他当时觉得她薄情,觉得两年感情说断就断。现在才知道,那七个字背后压着一座山。
「你怎么不跟我说?」他的声音有点哑。
「说了有什么用?你刚退伍,工作都没着落,我怎么能让你背这个债?」林晓擦了一把眼泪,「我那时候想,分了就分了吧,你过你的好日子,我过我的苦日子,互不耽误。」
「你把我当什么?」陈建军突然有点火,「你替我做决定了?你问过我吗?」
林晓被他吼得一缩,眼泪掉得更凶了。
「我问过我自己。」她哽咽着说,「我问了一百遍,每一遍的答案都是,我不能拖累你。」
陈建军看着她,胸口堵得慌。
他想生气,气她自作主张,气她不信任他。但看着她哭得肩膀一抖一抖的,那些火又灭了。
他叹了口气,从茶几上抽了张纸巾递给她。
「擦擦吧。」
林晓接过纸巾,捂着脸,哭得更厉害了。
陈建军靠在沙发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吊扇的影子一圈一圈地晃,晃得他眼睛发酸。
他想起当兵走的那天,林晓在火车站哭得眼睛都肿了。那时候他觉得,这个女孩是真心的。
现在他知道,她一直是真心的。
只是生活太操蛋了,把人逼到墙角,让你在爱和体面之间选一个。她选了体面,把爱咽了回去。
「建军,」林晓擦了眼泪,抬起头看他,「我来不是想复合。我知道我没资格了。我就是……想跟你说一声对不起,然后告诉你,你那天说『好』的时候,我心都碎了。」
陈建军沉默了很久。
「我那天说『好』,不是因为不在乎。」他说,「是因为我觉得,你既然决定了,我尊重你。」
林晓又哭了。
「你走吧。」陈建军站起来,「我送你下楼。」
两个人一前一后下楼,楼道里的声控灯一脚一亮。
到了楼下,林晓站住了,转过身看着他。
「建军,你变了。」
「人都会变。」
「你比以前更沉了。」
陈建军笑了笑:「当过兵的人,都沉。」
林晓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陈建军站在楼道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香樟树的阴影里。
他掏出手机,把那条短信删了。
不是删掉她,是删掉那个悬而未决的结。有些事说开了,就放下了。放下了,就不需要再纠结了。
他转身上了楼。
他妈从卧室出来,问:「走了?」
「嗯。」
「聊开了?」
「聊开了。」
他妈拍了拍他的肩膀:「崽,不管怎样,妈支持你。」
陈建军鼻子一酸,点了点头。
十
日子继续过。
陈建军在物流公司干了一个月,调度工作渐渐上手了。老周说他学得快,比他带过的几个徒弟都强。他也不谦虚,确实用心了。当兵的时候班长教他,干什么都要钻进去,不能浮在面上。
人武部那边后来也联系过他,说后续还有类似的任务,问他愿不愿意继续参加。他答应了,说只要时间上能协调,随叫随到。
周科长在电话里说:「建军,你是个好苗子,以后有机会,我们还会找你。」
他笑了笑,没当回事。
生活就是这样,一天一天地过,有苦有甜,有起有落。他不再去想那些有的没的,把眼前的事一件一件做好,就是对得起自己。
他妈有时候会念叨,说给他介绍个对象。他摆摆手说不用急,缘分这东西,急不来。
他妈白他一眼:「你都二十五了,还小?」
「妈,二十五在部队算小年轻。」
「你都退伍了!」
母子俩拌嘴,日子就有了烟火气。
十月的一天,陈建军下班回家,路过菜市场,买了两条鲫鱼,准备给他妈炖汤。走到楼下的时候,看见单元门口停着一辆军绿色的越野车,周科长和小刘站在车旁边,看见他,笑着打招呼。
「建军,又见面了。」
「周科长,怎么又来了?」
周科长从车里拿出一个文件袋:「好事。省军区那边对你上次的表现很认可,推荐你参加市里的退役军人专场招聘会,有几个岗位不错,事业单位和国企都有。这是通知和报名表,你看看。」
陈建军接过文件袋,翻开看了一眼。
「还有,」周科长压低声音,「区里在筹建退役军人服务站,缺一个站长。我们部里推荐了你,你考虑一下。」
陈建军愣了一下。
退役军人服务站站长,事业编制,专门服务退役军人,协调就业、帮扶困难、组织活动。这个岗位,太合适了。
「周科长,这——」
「你别急着谢,还要走程序,面试考核少不了。但你的条件确实符合,当过兵,有基层经验,群众口碑好,上次防汛的事很多人都知道。」周科长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准备。」
陈建军站在单元门口,手里拿着文件袋,阳光穿过香樟树的叶子,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想起三个月前,他站在同一个地方,手里攥着那张皱巴巴的火车票,刚被分手,心里空落落的,不知道未来在哪里。
三个月后,人武部的车又停在这里,带来了一份新的可能。
生活有时候就是这样,你以为跌到谷底了,它突然伸手拉你一把。不是因为你运气好,是因为你没有放弃自己。
「谢谢周科长。」陈建军说。
「谢什么,是你自己争气。」
车开走了。
陈建军上楼,推开门,他妈在客厅看电视。
「妈,今天加个菜。」
「买鱼了?」
「嗯,炖汤。」
「行,我去买块豆腐,炖鱼汤放豆腐好喝。」
他妈拿了钱包出门了。
陈建军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心里暖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文件袋,拆开,拿出报名表,铺在茶几上,拿起笔,一笔一画地填。
姓名:陈建军。
性别:男。
出生年月:1999年3月。
政治面貌:中共党员。
服役部队:驻闽某部。
服役时间:2021年9月至2023年9月。
奖惩情况:优秀士兵两次,嘉奖两次,三等功一次。
个人特长:组织协调、群众工作、应急处突。
填到最后一行,是「自我评价」。
陈建军握着笔,想了很久。
最后他写了四个字:
踏实做人。
笔尖顿了一下,他又在后面加了一句:
不辜负每一份信任。
写完了,他放下笔,靠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香樟树。
风来了,叶子沙沙响。
他想起当兵走的那天,林晓在火车站哭着说「你一定要回来」。
他回来了。
不是以一个英雄的身份,不是以一个大富大贵的身份,就是一个普通的退伍兵,回到了普通的生活里,踏踏实实地站着。
这就够了。
他妈买豆腐回来了,在门口喊:「建军,豆腐买回来了,你快来杀鱼!」
「来了!」
陈建军站起来,把报名表折好放进文件袋,走向厨房。
水龙头拧开,水哗哗地流。
他洗鱼的时候,手指被鱼鳍扎了一下,渗出血珠。他甩了甩手,没在意,继续洗。
生活就是这样,扎一下,疼一下,然后继续。
但鱼汤炖好了,是香的。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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