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周德胜,今年四十六岁,在县城一家水务公司做维修,一个月四千八,五险一金齐的,日子过得稳当。我这辈子没什么大本事,高中毕业去当兵,退伍回来进了厂,厂子倒了,又找了这份水务的活儿,一干十六年。我这人从小就不爱出头,我妈说我这性子像我爷爷,爷爷一辈子种地,天塌下来也是先把锄头擦干净,再抬头看。

我要说我哥,我哥叫周德广,比我大四岁,今年五十。我哥这辈子,前半截是我们全村的传奇,后半截是我们全村的教训,中间就隔了一件事——飘了。

我哥年轻的时候是个能人。九十年代他去南方打过工,进过一个做家电的厂,从流水线做到线长,那时候村里都传他一个月能拿一千二,一千二在那个年代是天文数字,我还在上初中,我们班主任都问过我,你哥在外面做什么。我哥回来过年,穿西装,手腕上有块表,给我带来一盒巧克力,我拿着那盒巧克力整个正月都在炫耀。

后来我哥做了两件事,把我们全家都惊了。第一件是他从南方回来了,说那边没意思,做一辈子工人。第二件是他拿了攒的钱,加上在外面认识的人的关系,在我们县承包了一个标段的活,修路段。那一年是二零零几年,我们县开始搞基建,路一条一条修。我哥胆子大,脑子活,会跟人打交道,第一年就赚了三十多万。

再后来就是那句话里说的十年。从二零一零年到二零二零年,我哥做工程做了十年。他那十年里,什么都干,路段、桥、小区里的配套、给两个学校做过场地,最多的时候手里同时开着五个工地,一百多号人给他干活。他那时候一年挣多少,他不跟我说,我们家亲戚都猜。我姐算过一次,说按他那个排场,一年往少了说也有七八十万,十年六七百万是有的,往上不好说。

我哥那十年,是真的有钱。

他那年换车,先从大众换到奥迪,又从奥迪换到一辆一百多万的路虎,黑色的,停在我们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全村的人都出来看。他在县城买了两个门面,一个租出去一个自己开了个茶楼,茶楼的装修我陪他去看过,光是那套红木的桌子就花了十几万。他在县城一个小区买了套顶楼的复式,两层,带露台,露台上放了张躺椅,他晚上躺在那儿抽烟。他给我爸我妈,该每个月给多少给多少,一年一次的大包也从来没落过。我们家亲戚里头,谁有个红白事,开口跟他借个三万五万,他从来不问还不还。有一年我嫂子说要盖个什么,我哥随手转了十多万过去。

那几年我哥走路的样子都变了。他以前走路是低着头的,低着头想事。那几年他走路是微微往后仰的,肩膀打开,下巴抬着,跟谁说话都是先笑一笑,然后一句话定调。他跟人说话喜欢说"这个事不大"、"这个数不算什么"。他抽烟也换成了软中华,一根一根往外递。他请客吃饭一顿两三千是常事,一桌人能吃到半夜。我坐在旁边,看着他说笑,我心里替他高兴,真的,我那时候觉得我哥有本事,我爸妈也跟着享福。

但是有些事情,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变味的。

第一个变化是钱变得不算了。我哥以前有一本本子,记工地的料,记工人的钱,记每一笔进出。后来他换手机了,本子扔了,说什么年代了还记账。有一年我提醒他,说哥你现在这么大摊子,得有个账。他说,我心里有数。他"心里有数"这四个字后来成了我们家的一句笑话,因为到了最后,他心里什么数都没有了。

第二个变化是人开始围上来。我哥那几年身边多了好多人,他管他们叫兄弟。有跟他一起喝酒的,有跟他一起打牌的,有跟他一起去看项目的。这些人以前是些什么人呢,有的是外面来的包工头,有的是县里做生意的,有的是打牌的牌友。我哥那几年有一半的时间不在家,说是去看项目、去谈事、去陪人。我嫂子后来跟我说,那几年我哥一星期在家吃不了三顿饭,回来就是拿钱,拿了就走。

有一次我跟我哥喝酒,喝到一半我说,哥,你身边的人,有几个是真的。他当时有点不高兴,说,你懂什么。我说我不懂,我就知道咱老家的规矩,钱要攥在自己手里。他说,你这样一辈子就是四千八。这话他说得随随便便,我听着没什么,因为他说得对,我就是四千八。但我心里那一下,凉了一下——他不是看不起我,他是把自己忘在了那一百多万的车上。

钱是怎么没的,说来也简单,跟外面的那些故事都一样。

第一个大坑是一个盘子。我哥有个"兄弟",是做某个生意的,说是投一个什么项目,投进去一年翻一倍,稳的。我哥投了第一笔,一百二十万。那年年底真的返了,返了十几万。他回来跟我说的时候眼睛是亮的,说,你懂不懂,这才叫钱。我说,哥,正经过日子的钱不是这么来的。他说,你就守着你那四千八吧。

第二笔他投了三百多万,还从银行贷了一笔,加上我把手里那个门面给我爸我妈留的那点养老钱他先借着周转——那个事后来我们家吵了一次——他把所有能动的都压进去了。这些是我事后才知道的,他当时没跟我说,是那个"兄弟"自己后来跟我说的,说得挺得意。

那个项目后来黄了。那个"兄弟"也走了,去了哪里谁也不知道,电话打不通,家里没人。我哥去找了几次,最后那次回来,我陪他去的,他在人家楼底下站了两个小时,抽了一包烟,一句话没说。

那笔钱大概四百多万,没了。我哥报了警,警察说,这种案子得看清楚性质,合同是签了的,钱是自愿转的,也不是完全的诈骗,最后立了个案,拖了两年,什么都没追回来。

紧接着那两年,工程这行也在变。以前我们县到处修路,现在修得差不多了,项目少了,钱也难结。我哥那几年习惯了垫资干活,几个工地压着他的钱,一个甲方拖他,他就拖下面的工人。有一年年底,工人堵在他工地门口要钱,闹到了县里。那两年我哥的老婆在家里哭了好多回。

还有一件事我得说,那几年我哥染上了一个东西,不是赌就是牌。县里一帮人经常约他,一晚上几万块输赢。我哥那阵子经常半夜才回,说是应酬。他后来跟我承认过一次,说那两年在牌桌上输掉的不下一百万。这一百万,他没跟嫂子说过。

到二零二零年,我哥手上的钱基本见底了。那套复式卖了,卖的时候比买的时候还便宜,因为急着出手。那两个门面卖了。路虎也卖了,卖给了县里另一个做生意的,我哥那辆车最后是开着人家的一辆旧车回来的,停在村口,没有一个人出来看。

我哥现在是这么个情况:五十岁的人了,在我们街道那边一个企业里做仓库管理,一个月三千六。住在县城边上租的房子,一室一厅,一个月九百。我嫂子前年跟他离婚了,孩子跟她,我哥每个月给点钱。他的社保之前断过好几年,那几年手里有钱,没人提醒他去缴,后来补缴的时候一次补了十多万,是我爸我妈的老本加上我和我姐凑的。

他现在每天早上六点半起来,坐班车去厂里,晚上五点回来。周末他去买菜,自己在那个一室一厅里做饭。我去看过他两回,屋子小,东西摆得整整齐齐。他买了一个小锅,煮面,他说,自己煮的干净。他不再抽烟,他说,一包二十,一个月六百,不值。

他最怕的是过年。那年他还在跑工程,一到过年,家里门口车都停不下,谁都要来。现在过年,他自己一个人在那个租的房子里,我打电话叫他来我家,他来。来了坐一会儿,吃饭不说话,吃完帮我收拾桌子,然后说要回去,说第二天要上班。

去年冬天我们两个在河边走过一次,从城东走到城西。那条路是我们两个小时候一起钓鱼的河边,现在修得很宽,路灯亮着。走到一半他说,德胜,你还记得我那年买路虎的时候吗。我说记得。他说,那天我在车里坐了一个多小时,我觉得我这辈子不一样了。他说,那一个多小时,是我这辈子最贵的一个多小时。

我说,哥,你现在还行。他说,行什么,五十了,一个月三千六。我说,我一个月四千八,我们俩差得不多。他笑了一下,说,你不知道,你那四千八和我的三千六不是一个数。

我问他,你现在晚上睡得着吗。他说,刚回来那两年睡不着,一闭上眼就是那个"兄弟",就是那四百多万,就是牌桌上的几张牌。他说,现在能睡了,睡得晚了,躺下就困了,因为白天要干活,累。他说,人这个东西挺好玩的,你以前躺着不干活,钱多得发慌,你睡不着;你现在干活,累成狗,一个月三千六,你睡着了。

他说完这句话我看了他一下。他瘦了,脸上的肉松了,头发白了一大半,但是他说"挺好玩的"这四个字的时候,他的表情是平和的。他以前说"这个事不大"的时候,脸上是仰着的。现在他是平的。

我哥没有倒。这是我最想说的一件事。他这几年没垮,没去赌,没去借高利贷,也没躲着谁,他认了这个坎,一个月三千六的日子好好过。他还在还账,欠的一笔笔在还,还了多少我不清楚,他也不说。他每年过年给我爸我妈一人塞两千,我妈不要,他说,妈这是我该的,你别替我心疼。他还在厂里成了个小组长,管三四个人,那几个小伙子服他,说他干活利索。

我有时候想,我哥那十年凭什么能挣六七百万。他脑子活,胆子大,敢投敢拼,我们县当年那一批搞工程的人就看着几个,他是那几个里最会谈判的。我要是有他那个机会,我一辈子也没那个胆子。我承认他比我强,他这十年挣的钱,我一辈子也挣不出来。他摔,也是摔在他自己最厉害的地方——他太相信自己的判断,太相信身边的人,太觉得钱能证明一切。

人到有钱的时候最容易犯的错,不是花,是觉得自己懂了。我哥那十年,他后来的所有事,都是从"我心里有数"这四个字开始的。他原来那个人,是会记本子、会算工料的,后来那个人不记了,因为觉得记了不重要了。他把最重要的本事,因为在钱上面赢了十年,给扔了。

我媳妇有一次跟我说,你哥要是当年不飘,那个钱够你们家三代花。我说,你这话我不同意。我说,他要是当年不飘,他就不是他,他就挣不到那个六七百万。我说,钱和人是配着的。你什么样,你就有什么样的钱,你有什么样的钱,你就有什么样的命。他挣那个钱的那个性格,就是他赔那个钱的那个性格。

我今年四十六。我还在水务公司,我一个月四千八。我早上六点起,我媳妇蒸的馒头,我吃两个,喝碗粥,骑电动车去上班。中午在公司食堂吃,晚上回家。一年到头没什么大起大落。

我哥前天来我家吃饭,我媳妇炖了排骨。他吃了两碗饭,吃完说要走。我送他下楼,他在单元门口穿外套,我说,哥,你那事,你还想吗。他说,不太想了。我说,真不想了。他说,也不是不想,是别的多了。他说,现在每天事情多,早上清点,中午对单子,晚上回去做饭,一天下来,你就没空想。他说,人还是活得忙一点好。

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我这个楼上亮着的灯。那是我家客厅的灯,我媳妇在客厅里跟我儿子视频。

我看着我哥的背影走进黑里去了,我心里想的是我爷爷那句话,我爷爷当年总说,人这辈子,穷要穷得干净,富要富得小心。我爷爷一辈子只种地,他没富过,他这话说得有点站着说话,但我哥那十年,把这句话的另一半给他演了一遍:

有钱的时候,人是会飘的。飘的时候,你会觉得你走的每一步都是往上。你不知道,你脚下那层地,就在你飘起来那天,开始慢慢变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