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时间回到一九九五年。
深圳,罗湖,一条做钟表首饰的街。
加代的表行在这条街的中段,门脸两间半,柜台上摆着四排表。
小杜跟了加代四年。
小杜那年二十四岁,湖南人,十九岁来深圳,头一年在一间饭馆洗碗。
加代是在饭馆吃饭的时候看见他的:收桌子麻利,客人的表放在桌角,他收碗的时候拿手托着,怕碰掉。
第二年他进了表行,从擦柜台干起。
他手细,眼准。一块表拿到手里,翻过来看一眼机芯,能说出是哪一年的款。
去年年底,加代在店后头摆了一桌。桌上放着一套修表的工具,二十六件,四百八十块。
那顿饭上,加代只说了一句。
“往后你自己能开张了。”
小杜给加代敬了一杯酒。
“哥,我以后要是自己开一间,你让不让我在这条街上开。”
“这条街上不行。”加代说,“你往东走两条街。”
“为什么。”
“一条街上两个铺子,价就得往下压。”加代说,“压到最后,两个都活不成。”
“那我记住了。”
“记住就行。”
那年头师傅带出来的人怎么算出师,就是这么算的:师傅点个头,送一套家伙,请你吃一顿饭。出了这顿饭,你就是个手艺人。
四月里的一天晚上,小杜收了摊,站在柜台边上没走。
“哥。”
“说。”
“我想出去开一间。”
加代把茶杯放下。
“在哪儿。”
“前面那条街,靠市场那头。”
“那条街上有间要转的,你看见了。”
“看见了。”小杜说,“十八平米,转让费三万二,一个月租一千八。”
“钱呢。”
“我自己攒了一万六。”
“差一万六,你打算怎么办。”
“找人借。”
“找谁。”
小杜没说话。
加代看了他一会儿。
“你自己去谈。”加代说,“谈得下来,你去开。谈不下来,回来站柜台。”
“哥,你不借我钱?”
“我不借。”加代说,“你去谈,谈的时候甭报我的名字。”
第二天上午,小杜拉着加代去看了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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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面在市场那头,挨着一个卖菜的巷口,人来人往。门口两级台阶,里头十八平米,墙上还留着上一家挂过的钉子。
“哥,你看这个位置行不行。”
“行。”加代说,“早上买菜的人多,下午放学的人多。”
“你看着行,我就去谈。”
“位置行是位置行。”加代说,“钱是你自己的钱,你自己拿主意。”
小杜在门口站了半个钟头,把这间铺子前后看了一遍。
“就它了。”
那几天江林问过加代一句。
“哥,小杜要出去开,你真让他开。”
“让他开。”
“他手上有咱们二十六家的客路。”
“客路是他自己跑的。”加代说,“他出去开一间,这条街上就多一个会修表的人。”
“多一个人,就多一份争。”
“争就争。”加代说,“手艺人到哪儿都得吃饭。”
小杜把一万六摆在桌上,数了一遍。
“哥,你看看。”
“我看了。”
“够不够。”
“不够。”加代说,“你要是想开,就不够。你要是想学,就够。”
他去找了庞二爷。
庞二爷五十来岁,广东人,那条街上三间要转的门面,都经他的手。谁想盘铺子,都得先跟他说一声。
“二爷。”
“哦,小杜。”庞二爷手里捏着一只小茶杯,“你哥叫你来的?”
“我自己来的。”
“那间十八平米的,你看见了?”
“看见了。”
“三万二,一个月一千八。”庞二爷说,“这个价是我同房东讲的。”
“二爷,能不能便宜点。”
“便宜不了。”庞二爷说,“不过我同你讲句实话,你真心想要,先给我三千。”
“三千是什么钱。”
“好处费。”庞二爷说,“我帮你去讲。你自己去找房东,她不见你。”
小杜回去跟加代说了。
“哥,他要三千。”
“成,给他。”
“三千块钱呢。”
“给他。”加代说,“你把这三千拿出去,往后再有钱上的事,你就知道先掂一掂。”
小杜把三千块装在一个信封里,送去了庞二爷那儿。
庞二爷把信封拿在手里掂了掂,笑了。
“后生仔,你办事爽快。”庞二爷说,“这个门面,我给你留住。”
过了六天,庞二爷把小杜叫了去,说房东点了头:三万二,一个月一千八,下周一签。
小杜高兴了三天。
签的前一天,庞二爷又把他叫去了。
“有点变化。”
“什么变化。”
“房东要加。”庞二爷说,“转让费四万五,一个月租两千四。”
“二爷,你上礼拜说的是三万二。”
“上礼拜是上礼拜。”庞二爷说,“房东的侄女要结婚,急用钱。”
“我凑不出来。”
“凑不出来就算了。”庞二爷说,“这条街上想要门面的人多。”
小杜回去,把抽屉里的钱数了三遍。
还是那一万六。
那天晚上他没吃饭。第二天早上,他跟加代说了一句话。
“哥,我不开了。”
“为什么。”
“四万五,我拿不出来。”
“你先别说不开。”加代说,“把钱收好。明天下午,我请二爷饮茶。”
第二天下午三点,加代在茶楼订了个雅间,一壶普洱,四个点心。
庞二爷进门先笑。
“代哥,你请我饮茶,我受不起。”
“二爷坐。”
“门面这个事——”
“先喝茶。”加代说。
庞二爷喝了半杯。
“二爷,那间铺子,三万二,一千八。”加代说,“这个数是你自己讲的。”
“房东要加,我有什么法子。”
“你跟房东讲了没有。”
“讲了。”
“她怎么说。”
“她就说要加。”庞二爷说,“代哥,这个事我也为难。”
“二爷,我跟你讲明白。”加代说,“这孩子跟着我四年,会修表,不会讲价。他攒了一万六,是四年的工钱。”
“我知道。”
“三万二,一千八。”加代说,“这两天把字签了。”
庞二爷把茶杯举起来,又放下。
“代哥,你开口了,我给你办。”
“什么时候办。”
“后天上午,还在那间铺子里见。”
小杜第二天就动了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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装修是老贺做的。老贺叫贺长顺,黑龙江人,来深圳七年,这条街上刷墙铺地砖的活,一半是他的。
“小杜啊,你这板子先钉上。”老贺指着门头上那块木板,“等你字写好了,我再给你上。”
“贺叔,写字要几天。”
“三天,快的一天。”老贺说,“俺给你做的活儿你放心。钉不平,俺自己拆了重来。”
“招牌上写什么字好。”
“写你自己的名儿。”老贺说,“俺在老家给人干活,主家都写自己的名儿。”
“写小杜钟表,行吗。”
“行。”老贺说,“你自己的铺子,你说了算。”
“钱我先给你一半。”
“行。”老贺说,“剩下那半,你开张那天再给。”
墙刷了两遍,地砖铺了一半,电线用了两卷,柜台在打。木工、瓦工、电工,一共付出去五千八。
门头上那块木板钉上去了,还空着,等着写字。
开工第三天下午,庞二爷带着一个人来看门面。
那人四十来岁,白衬衫,头发梳得亮。
两个人推门进来的时候,小杜正蹲在地上量柜台的高度。
“二爷。”
“小杜,你还在这儿。”
“我在做装修。”
“这个门面,这位老陈要了。”庞二爷说,“你投进去的钱,回头找我算。”
小杜站了起来。
“二爷,我哥前天跟你讲好的。”
“你哥讲的是你哥。”庞二爷说,“我同你讲,门面不给你了。”
“我投进去五千八了。”
“五千八你去找房东。”庞二爷说,“这铺子往后不归她管了。”
那两个人转了一圈,走了。
小杜蹲回地上,把手里那把尺子收了起来。
第二天早上,门上挂了一把新锁。
锁是新的,铜色,亮得晃眼。
小杜拿自己那把钥匙去开,插不进去。
那天上午九点,他在门口站了半个钟头。十点钟,庞二爷来了。
“二爷,门怎么锁了。”
“不是跟你讲了,我给老陈了。”
“你前天跟我哥说好的。”
“我同你哥讲的是我去办。”庞二爷说,“办不成,我有什么法子。”
加代是第二天上午过来的。
他先在门口看了看那把新锁,又绕着铺子走了一圈,从后头那扇窗户往里看。
里头堆着水泥和木料,地砖铺到一半。
加代回到门口,站在那块木板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