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咏四川
诗词若干首
《三岔驿》
明·杨慎
三岔驿,十字路,北去南来几朝暮。
朝见扬扬拥盖来,暮看寂寂回车去。
今古销沉名利中,短亭流水长亭树。
在中国古典诗歌的长河里,驿站从来不只是供旅人歇脚的场所。驿站坐落于官道要冲,承担着朝廷与边地之间文书传递、讯息互通的职能,是信息传递的神经末梢。驿站也是命运的路口,李白因跟随永王李璘被流放到了夜郎,途中经西塞驿时,吟出“人愁春光短”的失意;杜甫带家人从岳阳入洞庭湖畔,下榻白沙驿,咀嚼出了“随波无限月”的离愁。
到了明代,驿站在杨慎笔下,化作命运的枷锁。这首《三岔驿》作于陕西凤县连云栈道上的三岔驿,此地为川陕古道要冲,并非他初次贬谪赴滇的川滇驿站。一座座驿亭,见证了这位大才子从朝堂重臣跌落为戍边罪人的坎坷人生。从京师远赴云南,万里迢迢,在官兵押解之下,身负廷杖创伤的杨慎,一步步踏过这条漫漫长路。《三岔驿》便是他来往川陕古道途中,写下的一曲悲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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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岔驿,十字路,北去南来几朝暮。” 开篇语言质朴,却力重千钧。于杨慎而言,“北去南来” 藏着刻骨铭心的悲欢。向北,沿连云古道可去往关中、京师,那是他金榜题名、春风得意的朝堂;向南,则通向巴蜀大地,是他的故乡四川新都。所以“几朝暮”不只是时光流转,漂泊天涯之时,故乡与功名,都成了遥遥相望、不可触碰的执念,岁岁煎熬。
杨慎是土生土长的四川人,生于成都府新都县,也就是今天的成都市新都区。天府之国安定富庶,耕读传家的家风,塑造了他早年的自信,也铸就他心怀家国的担当。嘉靖帝即位后爆发的“大礼议”之争,彻底改写了杨慎的人生。因直言抗疏,他被终身流放云南永昌卫(今云南保山)。
那是公元1524年的秋天,被打得还剩半条命的杨慎,身披囚衣,项戴枷锁,被押解流放。相伴五载的妻子黄峨匆匆奔赴渡口,执意伴夫远行。一行人从北京行至湖北江陵,已是隆冬,北风呼啸,飞雪漫天,夫妻二人在此忍痛别离。杨慎在《 临江仙·戍云南江陵别内 》中写,“相看临远水,独自上孤舟”,极简笔墨,道尽生离之悲。而痛彻心扉的黄峨返回蜀中,含泪写下“长亭十里,阳关三叠,相思相见何年月”,诉尽两地相思。“朝见扬扬拥盖来,暮看寂寂回车去”,这14个字,将三岔驿上升为哲学意义上的空间。
清晨车马华盖、意气张扬的过客,到傍晚便可能失意而归、车马萧条。强烈的反差,道尽世事无常,人生本就充满不可预知的变数。人生路上,每一次抉择似乎都无法回头。放到当下,我们同样站在无形的“三岔驿”前。职业取舍、婚恋抉择、定居城市的去留,每一次选择,不能只寄望运气,更要守住初心,少一些焦灼浮躁。
相比于朝暮更迭的时光、南北往来的行人,驿站是恒定不变的坐标。以不变观世事浮沉,杨慎发出感慨:“今古销沉名利中,短亭流水长亭树。”在这个可供沉思的路口,他勘破世事,抵达对生命本质的思索。
在中国传统士大夫的精神世界里,有两处极为重要的坐标。一处是启程之地,安放少年理想与荣光;一处是顿悟之所,见证繁华幻灭与精神觉醒。对杨慎来说,前者是四川新都桂湖,那里有亲手栽种桂树、少年得志的自己;后者便是川陕古道上的三岔驿。肉身虽遭放逐,他的灵魂却伫立岔口,冷静审视着整个时代。
新都桂湖公园花开成瀑的紫藤 图据川观新闻
倘若没有杨慎,桂湖或许只是新都一处寻常水塘;而没有桂湖,杨慎的思想又是否会失去一处温润而具象的精神寄托?据《明史・杨慎传》记载,终嘉靖一朝六次大赦,杨慎始终不得归乡。依照《大明律》,流放之人年满六十便可纳资归乡,但这条律例对杨慎无效。归乡无望,桂湖成了他日思夜念的故土符号,这片湖水化作他的精神锚点,支撑起他半生不屈的生命韧性。
桂湖承载的巴蜀文脉,随杨慎一同远赴云南;而边地的见闻与磨砺,又慢慢抚平他内心的伤痛。
公元1559年夏,杨慎于云南离世,虚岁七十二。漂泊半生的游子,终于踏上归蜀之路。他的灵柩从云南永昌军民府(今云南保山市)启程,经贵州入四川泸州,由黄峨接回,归葬杨氏祖坟。十年之后,黄峨安然辞世,与杨慎合葬,兑现了当年“生同心、死同穴”的誓言。
人的一生,究竟为何奔波?潮起潮落,什么才是生命本真?最深的放逐,往往带来最清醒的观照。杨慎在三岔驿发出的追问,穿越五百年岁月,至今叩问着每一个赶路的我们。
来源:天府新视界
作者 : 赖芳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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