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时间回到一九九五年。
广州,白云区,一条叫不出名字的街。
加代在这条街上有一间表行,门脸两间,柜台上摆着三排表。
那年一块双狮表一百二,一块精工三百八,镀金的那种放在玻璃柜里,五百六。
店里三个师傅,修表的一个月一千二,带徒弟的那个一千四。柜台后头站着两个小姑娘,一个月四百五,管中午一顿饭。
加代见着街口修车的老师傅,总要站下来说两句话。
“陈叔,吃饭了吗。”
“吃了。代哥,你那块表我看了,走得好。”
“你的车我让人给你留了机油。”
“哎哟,我这点事你还记着。”
“记着。”
六月里有个老太太来修表,进门往柜台上放了一个布包。
“师傅,这是我老伴的表,走了三十年,停了。”
那块表不值钱,机芯早停产了。加代让师傅把表拆开,洗了油,配了一个件,修了两天。
老太太问多少钱。
“不要钱。”加代说。
“那怎么行。”
“您下回来,带两个包子。”
老太太后来真送过两回包子。
街上做买卖的都知道,加代表行的货全,坏了还能修。
马路对面还有一间表行,门脸窄一间,柜台上摆着二十来个款。
那间店的老板叫符阿贵,三十九岁,顺德人。
符阿贵十六岁就在顺德跟人学修表,学了六年,手上的功夫是有的。他来广州比加代晚两年,店是借钱开的。
柜台、玻璃柜、一台修表的机子,一共花了三万七。他跟他姐夫借了五万三。
符阿贵刚开店那阵,柜台是空的。
加代让江林送了一盒表带过去,二十六条,什么颜色都有。
“贵哥,我哥说,柜台空着不好看。”
“你哥为什么给我。”
“他说对门空着,从这边看得见。”
符阿贵把那盒表带收下了,说了句谢谢。
过了两个月,他柜台上的表摆满了,那盒表带压在柜子底下,一条没动。
那年三月,符阿贵把同款的表降了价。
双狮从一百二降到九十五。
加代让人过去问了一声。
“贵哥,你这个价,做得到吗。”
“做得到。”符阿贵说,“我同你讲,做得到。”
“你降了,这条街上都得降。”
“边个降边个的事。”
过了三天,加代亲自过去了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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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门店里没人,符阿贵坐在柜台后头修一块表,头也没抬。
“贵哥。”
“加代哥。”符阿贵把表放下,“坐。”
“不坐。”加代说,“我就问你一句,这个价你能撑多久。”
“撑得住。”
“一个月。”
“撑得住。”
“你撑三个月,这条街上七家表行都得跟着降。”加代说,“到那天,谁也别想抬回去。”
“那是别人的事。”符阿贵说,“加代哥,你比我早两年,我认。你不能管我卖多少钱。”
“我不管你。”
“那你就别来。”
加代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第二天,对门挂出一块牌子,全场表款九折。
牌子挂出来第三天,对门的两个伙计站到了马路边上。
谁从加代店门口过,他们就往上凑。
“大哥,看表?对面那个价能买两块。”
“代哥,他们这么拉人,咱们也降?”
“不降。”
“那客人就过去了。”
“过去就过去。”加代说,“咱们的客人,下周还得回来。”
一天下来,拦走了十一个客人。
店里的小姑娘气不过,跑到门口喊了一句。
加代把她叫了回来。
“别去。”
“代哥,他们把客人往那边拉。”
“客人愿意去哪儿就去哪儿。”加代说,“你把柜台擦干净。”
四月十一号,街口小卖部门口有人跟来买烟的人说了一句话。
加代表行卖假表,机芯是换过的。
这话一天传了半条街。
加代让江林去问。问了三个人,三个人都说,是听小卖部老板说的。小卖部老板说,是听一个骑自行车的后生说的。
那个后生,是对门符阿贵的老乡。
加代让人把那个后生找来了。
后生姓梁,十九岁,在街口修自行车,住在符阿贵店后头的隔间里。
“小卖部那两句话,是你说的?”
“我……”
“我不打你,也不骂你。”加代说,“你就告诉我,谁让你去的。”
“贵哥。”后生说,“贵哥让我去说的。他给我二十块钱,还有两顿饭。”
“他说什么了。”
“他说就说加代表行卖假表。”后生说,“他说这话不用证据,说出来就行。”
加代听完,让他回去了。
他没有去找符阿贵。
四月十九号上午,工商来了三个人,在店里待了三天。
加代让人把柜台上的表一块一块摆到台面上。又从柜台里拿了一块双狮,当场拆开,让人看机芯上的字。
“这块表你们卖多少钱。”
“一百二。”
“进价多少。”
“这个是行里的话,我不跟您说。”加代说,“表您可以拆,拆几块都行。”
查了三天,什么也没查出来。
可这三天,店里一个客人也没进。
陈师傅那年五十八岁,在加代店里柜台后头站了十四年。他是加代从上海请来的。
工商来的人里,有一个指着他,问了他半个钟头的话。
第二天早上,陈师傅没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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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代去他家找过两回。头一回他开了门,说家里有事。第二回,门是从里头插着的。
加代在门口站了十几分钟。
“陈师傅,我是加代。”
门里头没有声音。
“这个事我查清楚了,跟店里没关系。”
还是没声音。
“你要是想回来,随时回来。位子我给你留着。”
门里头有人清了清嗓子,还是没开门。
加代把手里的东西放在门口,下楼走了。
那个位子在柜台后头空了半年。
五月十六号下午三点多,店里来了四个人。
一个人走到柜台前头,把一块表拍在玻璃上,说这是假的,要退。
柜台后头的小姑娘说,这块表不是我们店卖的。
那个人一巴掌拍在柜台玻璃上。
玻璃碎了一地。
那天店里有一个带孩子的女客人,手背上划了一道,用纱布包着走的。加代让人陪她去了医院,药钱和打车钱都是店里出的。
加代的人把那四个人按在了店门口。
四个人蹲在门口的地上,一条街的人都出来看。
加代让人去把符阿贵请过来。
“贵哥,这四个人,你认不认得。”
符阿贵看了一眼。
“认得一个。”符阿贵说,“是我老乡。”
“他刚才说,是你叫他们来的。”
那个老乡蹲在地上,抬起头。
“贵哥,我说了。”
符阿贵站在门口,没说话。
“加代哥。”他说,“我认。”
“你认什么。”
“人是我叫来的。”
街上的人都在看。加代站在柜台后头,隔着地上那些碎玻璃看过去。
“加代哥,我赔。”符阿贵说,“玻璃我赔,人的药钱我赔。”
“你拿什么赔。”
“我卖表赔。”
“你柜台上那二十个款,卖完了也赔不上。”加代说。
“贵哥,你的店我不要。”加代说,“你欠谁的,你还谁的。”
“你不要我赔钱?”
“钱我不要了。”加代说,“你雇人到我店里来,这个事今天跟你算了。你回去吧。”
符阿贵带着那四个人走了。走到街口,他回头看了一眼地上那片碎玻璃。
加代让人把碎玻璃扫了,装了两簸箕。
“代哥,那块玻璃换不换。”小姑娘问。
“换。”加代说,“换厚的。”
五月底,供货的那家厂子上门拉货。
六月,房东把门锁了。
七月,他媳妇带着孩子回了顺德娘家。他姐夫那五万三,也断了情分。
对门那间铺子空了。玻璃上落了一层灰,门口贴着半张纸。
那家厂子想把铺子白让给加代,说转让费不要了,你接手就行。
加代没要。
七月底的一天,加代在街口见过他一回。
符阿贵背着一个麻袋,从菜市场那头过来。他看见加代,把脸转过去,贴着墙根走。
加代站住,叫了一声。
“贵哥。”
符阿贵没回头,走得更快了。
加代站在街口看了一会儿,没追。
符阿贵在火车站边上蹲活。那年头蹲活一天十五块,管一顿饭。
他蹲到第九天,跟人抢一车水泥,没抢上。
九月里的一天下午,三点多。
加代从柜台后头抬头的时候,看见门口马路牙子上站着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