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古吉拉特邦的维拉瓦尔待了一年半,在一家中国国企的工地上开塔吊。工地在阿拉伯海边上,每天下午海风一吹,满嘴都是咸味,铁架子晒得烫手,手套磨穿了三双。工地上有三百多个中国工人,两百多个印度工人,我们住板房,他们住帐篷,中间隔着一道铁丝网。铁丝网边上有一棵歪脖子椰子树,树底下摆着四张石桌,那是印度工人歇脚的地方,也是我跟拉妮卡认识的地方。

拉妮卡是印度工人里的厨娘,二十来岁,皮肤黑得发亮,眼睛大,睫毛长,头发用一块蓝布包着,露出来的耳垂上钉着一颗银钉。她每天中午给印度工人分饭,大铝盆里是咖喱豆子汤和米饭,手抓,蹲在地上吃。我头一天到工地的时候,她冲我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白牙,用蹩脚的英语问我要不要来一份。我说不用,我有中国食堂。她就笑,说中国食堂的饭像猪食。这话是用英语说的,旁边几个中国工友听见了,都笑。我也笑了,说那你做的饭像什么?她想了想,说像妈妈的手。我说你妈妈的手挺咸的。

后来我们就熟了。我每天中午到椰子树底下抽烟,她收拾完锅碗就过来坐一会儿,用她那本翻烂了的英语小册子跟我磕磕巴巴地聊。她问我中国什么样,有没有牛,有没有大米,女人穿不穿纱丽。我说中国有牛,有水牛也有黄牛,大米多的是,女人不穿纱丽,穿牛仔裤和T恤。她听了睁大眼睛,说那多难看。我说你穿纱丽好看,她脸红了,低头拽了拽裹在身上的布。

熟了之后我发现一件事。工地上有一百多个印度男人,从十八九的到五十多的,个个都是干活的好手,爬架子、扛水泥、扎钢筋,天不亮就上工,天黑透了才回帐篷。他们挣的钱不多,一天折合人民币四五十块,可发工资那天,一个个先去买烟买酒,然后往家里寄,自己留不了几个。我有时候跟他们蹲在一起抽烟,用半吊子英语加手比划,问他们家里有没有地,有没有房。他们有的说有,有的说没有。有房的也无非是老家村里一两间土坯屋子,漏雨,没厕所,牛跟人住一个院子。

可他们的老婆——我是说,那些结了婚的——从来没有人问过他们有没有房。工地上有个小伙子叫辛格,二十五岁,去年结的婚,新娘是他隔壁村的,他结婚之前只见了人家两面。我问他,你结婚的时候,女方家没问你有没有房?他瞪着眼睛看我,好像我问了一句什么天大的蠢话。他说,她家为什么问我有没有房?她家也没房啊。她家要是嫌弃我没房,那她自己家也没房,她凭什么嫌弃我?

我说那你们住哪儿?他说住村里啊,祖上传下来的屋子,两间泥墙房,一间他爹妈住,一间他跟他老婆住。我说那屋子是你们的吗?他说是村里的地,自己盖的,没人赶你走,就算你的。我说那要是离了婚呢?他笑了,露出一嘴被槟榔染红的牙,说离婚?离什么婚?我们这儿没人离婚。我说那要是过不下去了呢?他说过不下去也得过,女人离了婚,娘家不会要她,她没地方去。男人离了婚,再娶一个就是了。

我听完没说话。辛格拍拍屁股站起来,说要去上工了,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你们中国人是不是都想着买房?我点点头。他摇摇头,说你们中国人太累了,活着就为了买一间屋子,屋子又不能当饭吃。

这话让我琢磨了好几天。我开始留意工地上的印度女人。她们跟男人一样干活,搬砖、筛沙、拌水泥,头顶着筐,里面装着碎石子,走起来身子一扭一扭的,头上稳稳当当。中午歇工的时候,她们蹲在帐篷外边烧火做饭,烟熏得眼泪直流,可还在笑,互相扯着嗓子聊天,偶尔唱两句歌,调子又高又尖,听不出旋律,可听着听着就觉得心里松快了。她们的男人就在旁边坐着,抽烟,喝水,谁也不给谁帮忙,可谁也不骂谁。吃饭的时候男人先吃,女人后吃,男人吃完了把碗往地上一搁,女人拿起来就去洗。洗完了,两个人蹲在帐篷门口,一人端一杯茶,谁也不说话,看着远处海面上来来往往的船。

我跟拉妮卡聊过这事。有一天中午,我在椰子树底下问她,你们印度女人挑男人,到底挑什么?她正用一块布擦铝盆,听了我的话,停下手里的活,歪着头想了想。她说,挑他会不会跑。

会不会跑?

她说,我们这儿男人少,女人多。好多男人跑到城里去打工,跑出去就不回来了,扔下老婆孩子,一跑就是十几年。所以女人嫁人之前,先看他这个人靠不靠得住,会不会今天结了婚明天就跑了。只要他不跑,能留在村里,能干活,能养家,哪怕没房没地,也嫁。有房没房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人不走。

我说那要是他跑了呢?她笑了笑,把铝盆搁在膝盖上,说跑了就跑了呗,还能怎么办?回娘家,娘家兄弟养着,或者自己出来干活,像我这样,在工地上做饭,一个月挣三千卢比,够自己吃饭。她指了指帐篷那边正在烧火的一个女人,说那个女人,她男人跑了八年了,她自己在工地干了八年,养大了两个儿子。她也没找男人,也没回娘家,就这么过。

我说那她不想再找一个?拉妮卡摇了摇头,说找什么找,找了万一又跑了呢?自己过挺好的,没人管,也不用伺候谁。

我后来慢慢琢磨明白了。在印度这边,尤其在这些底层人里头,女人对男人的要求,跟中国女人对男人的要求,根本不是一回事。中国女人要房要车,是因为中国男人跑得太快了,今天在老家种地,明天可能就去深圳打工,后天可能就去了非洲。房子是一个锚,车子是一个锁,把人拴住,让他跑不远。哪怕他跑到天边,房贷还在,车贷还在,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房子和车,是女人给自己买的一份保险。

可在印度,这份保险没地方买。因为男人跑不跑,跟房子没关系。他有房也跑,没房也跑。他跑了,你拿着房子也没用,因为那房子是村里的地,他爹妈住着,你一个外姓媳妇,人走了,地还是人家的。你拿着车也没用,车是男人的名字,他开走了,你连个轱辘都摸不着。所以印度女人不要求这些,她们要求的是另一种东西——忠诚。可忠诚这个东西,看不见摸不着,比房子比车还难把握。

我把这话跟拉妮卡说了。她听完,低着头笑了一声,说你说得对,可你说得不全对。

哪里不全对?

她说,你以为我们不想住好房子?你以为我不想让我的孩子住砖房,有电灯,有自来水?可我问你,我要是嫁了一个有房的男人,那房子是他的,我住进去,我是他的客人还是他的佣人?他哪天不高兴了,一句话就能把我赶出去,我连个哭的地方都没有。你们中国女人要房子,是因为法律保护你们,房子写了你的名字,男人赶你走你可以报警。我们这儿,警察不管这事。你嫁给谁,就是谁的人。你住在他的房子里,就是寄人篱下。与其寄人篱下,不如自己搭个棚子,至少没人赶你。

她说完这段话,用英语磕磕绊绊的,中间夹着几个印地语词,我连蒙带猜听明白了。听完之后我半天没说话。她看我不说话,又笑了笑,说你别觉得我们可怜,我们不可怜。你们中国女人有房子有车,可你们不自由。我们没房子没车,可我们想跑就跑。

我说你想跑吗?她想了想,说想。想去孟买,去德里,去班加罗尔,看看那些大城市什么样。可她又说,我不能跑,我跑了,我爹妈没人管,我妹妹没人管。我在这儿做饭,一个月挣的钱,一半寄回家,一半自己花。我要是跑了,他们就没钱了。

我说那你以后嫁人,嫁不嫁有房的?她说,嫁啊。有房当然比没房好,有房他要是跑了,房子还能分一半给我。可要是他没房,只要他不跑,我也嫁。我说那你怎么知道他会不会跑?她说,看呗,看他对他妈怎么样,看他干活累的时候骂不骂人,看他吃完饭是把碗一推还是自己拿去洗。看个一年半载,就知道了。

我听了笑了,说你们这也太简单了。她说,本来就简单,是你们中国人想得太复杂了。

那天晚上我回到板房,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想起我在山东老家的堂妹,三十一了还没结婚,相亲相了七八个,每一个都卡在房子上。有一个小伙子人挺好,在县城开修车铺,一个月挣七八千,可没买房,堂妹她妈死活不同意,说没房怎么过日子。我堂妹自己也犹豫,说没房以后孩子上学怎么办。这事拖了两年,小伙子去年娶了别人,我堂妹到现在还没着落。

我又想起工地上的辛格,二十五岁,两间泥墙房,娶了媳妇,日子过得紧巴巴,可每天中午蹲在椰子树底下吃饭的时候,脸上总是笑眯眯的。他媳妇有时候来工地给他送水,两个人站在帐篷门口说几句话,辛格伸手把她头发上的布拽正了,她拍了他一下,笑着走了。那动作很自然,像一对过了几十年的老夫妻。

可拉妮卡说的也对。辛格的媳妇要是哪天被辛格赶出门,她没地方去,娘家不会要她,村里人不会帮她,法律不会管她。她只有两条路,要么忍,要么跑到工地上做饭,像拉妮卡一样。所以辛格不跑,她就有依靠。辛格跑了,她就什么都没有。房子写不写她的名字,一点都不重要,因为写了也没用。

这么一想,中国女人要房要车,其实是要一个保障。印度女人不要房不要车,是因为她们知道,在这片土地上,房和车保障不了她们。她们要的是另一种东西——一个不跑的男人。可一个不跑的男人,比一套房子、一辆车,难找多了。

上个月,拉妮卡跟我说她要回村里了。她爹病了,没人照顾,她得回去。我问她,回去还回来吗?她说不知道,可能回不来了。她走的那天,工地上几个中国工友凑了点钱,给她买了一条纱丽,红色底子,绣着金线。她接过来,在帐篷里换了,出来的时候,脸红了,手不知道往哪儿放。工地上所有印度工人都围过来,拍手,笑,有人吹口哨。她站在中间,转了一圈,纱丽上的金线在太阳底下闪闪的。然后她走到我面前,伸出手,手里攥着一个小布包。我接过来打开,里面是她那本翻烂了的英语小册子,扉页上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谢谢你听我说话,拉妮卡。

我把那本册子揣进工装口袋里,拍了拍胸口,想说点什么,可什么都没说出来。她笑了一下,还是那口白牙,还是那双大眼睛,然后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冲我喊了一句:“李,别买房子,找个不跑的女人。”

我站在椰子树底下,看着她的背影越走越远,蓝布包着的头发在人群里晃了几下,就看不见了。海风吹过来,带着咸味和咖喱味,椰子树叶子哗啦啦响。我低头看了看那本小册子,封面上印着一个英国国旗,底下是“英语速成”四个字,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

我到现在还在印度,还在开塔吊。每天中午我还是到那棵椰子树底下抽烟,可石桌边上再也没有那个蓝布包头的姑娘了。工地上又来了新的印度厨娘,是个胖胖的中年女人,不爱说话,做的饭跟拉妮卡做的味道不一样。我有时候掏出那本小册子翻两页,里面夹着一片椰子树叶子,是拉妮卡走的那天我顺手摘的,已经干了,碎了一半。

我不知道拉妮卡现在在哪儿,是在村里照顾她爹,还是嫁了人,还是又跑到别的工地上做饭去了。我也不知道她会不会碰上一个不跑的男人。我只知道,在这个工地上,一百多个印度男人,没一个有房没一辆车,可他们的女人从来不管这些。她们只管这个男人今天走了,明天还回不回来。回来了,就做饭给他吃。不回来,就自己做饭自己吃。

这事我到现在也没全想明白。可有时候半夜醒了,听着板房外面海浪的声音,我想起拉妮卡说的那句话——你们中国人太累了,活着就为了买一间屋子,屋子又不能当饭吃。我就翻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继续睡。明天还得上工,塔吊还等着我开,日子还得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