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四十九岁司机脑出血倒下,二十二岁儿子拒签手术,三根烟后选择了放弃。

那天下午三点多,老陈把车停在宝安机场的网约车等候区,排队等单。他开了一天半,困得不行,把座椅放倒,打算眯一会儿。他闭着眼睛,听着旁边车的空调声,迷迷糊糊的,觉得脑袋有点胀,以为是没睡好,伸手揉了揉太阳穴,揉了两下,手垂下去了。

旁边一个司机过来敲他车窗,说老陈你车挡道了,挪一下。敲了两下没反应,又敲了两下,还是没反应。他拉开车门,看见老陈靠在座椅上,嘴歪着,脸色灰白,手攥着安全带,攥得紧紧的。他喊了一声老陈,没应,伸手推了推,整个人软塌塌的。他打了120,又翻老陈的手机,翻到通讯录里最近的一个号码,备注写着儿子,拨过去,响了很久,接了,那边声音年轻,说爸怎么了。他说你爸出事了,在机场,你赶紧来。

陈小杰到的时候他爸已经被拉到宝安人民医院急诊了,他站在抢救室外面,穿着工装,头发乱糟糟的,应该是从厂里直接跑来的。一个护士出来让他签字,说要做CT,他签了,手在抖。CT做完,医生把他叫到办公室,指着片子说,脑干出血,出血量不小,压迫到呼吸中枢了,现在靠呼吸机维持,建议马上开颅清除血肿,但位置不好,风险很大,下不来台的可能性有,就算下来了,大概率也是植物人,或者重度残疾,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陈小杰站在那,看着那张片子,黑白的,像一张模糊的地图,他看不懂,但医生的话他听懂了。他说手术费多少。医生说先交十万押金,后续看情况,ICU一天五千到一万,总费用不好说,十几万到几十万都有可能。他说我爸有医保吗。医生说他有深圳社保,但异地就医报销比例不高,而且很多进口药和耗材不在目录里,你们自己得承担大部分。他说我回去想想。

他出了医生办公室,坐在抢救室门口的塑料椅上,掏出手机给他妈打电话。他妈在老家,接了,他说妈,爸出事了。他妈在电话那头哭,说怎么回事。他说脑出血,在抢救,医生说做手术风险很大,不做的话可能撑不过今晚。他妈哭得说不出话,最后说小杰你看着办,妈听你的。

他挂了电话,坐在那,手机攥在手里,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他二十二,在福永一家电子厂做质检,一个月挣五千二,租了一间农民房,月租八百,每个月攒不下钱。他爸开网约车,一个月挣八千多,租车四千,充电一千,吃饭一千,剩下两千多寄回老家给他妈。他爸妈分居好几年了,没说离婚,就那么过着,过年才见一面。他跟他爸不亲,从小到大,他爸没管过他,家长会没去过,学费没交过,他上高中的时候他爸给他打过一次电话,说你好好念书,爸在外面挣钱。他说嗯。挂了。后来他考上大专,他爸给了两千块,说就这么多了。他说够了。再后来他毕业来深圳,他爸来接了他一次,请他吃了顿猪脚饭,说这地方好,能挣钱。他说还行。就这些,父子之间就这些。

他掏出烟,点了一根,抽了两口,呛得咳嗽。他平时不抽烟,兜里这包烟是上次同事给的,他揣了好几天没动。他抽完一根,又点了一根,抽到一半,手机响了,是他爸车队的队长打来的,说老陈的事他们知道了,问要不要帮忙。他说不用,谢谢。队长说老陈人挺好的,有什么事你说话。他说好,挂了。

第二根烟抽完了,他又点了一根。他坐在那,看着抢救室的门,门关着,上面亮着红灯,里面有人在走来走去,脚步声很轻,但能听见。他想起小时候,他爸过年回来,带他去镇上买鞭炮,他挑了一挂最大的,他爸说太贵了,换个小点的,他说就要这个,他爸咬咬牙,买了。那天晚上他放鞭炮,他爸站在旁边看,笑得挺高兴。他想,那是他爸这辈子笑得最开心的一次。

第三根烟抽完了,他把烟头摁灭在椅子扶手上,站起来,走到医生办公室。医生说你想好了。他说想好了。医生说做还是不做。他说不做。医生看了他一眼,没说话,递过来一张纸,上面写着放弃抢救知情同意书。他拿起来看了一遍,从兜里掏出笔,签了字。笔是厂里发的,上面印着厂名,他签得很慢,一笔一划的,签完了递给医生。医生接过去,说要不要进去看看。他说好。

他进了抢救室,他爸躺在病床上,身上插着管子,嘴里插着呼吸机的管,眼睛闭着,脸肿了,没平时好看。他站在床边,看着他爸,站了一会儿,伸手把他爸的手握了握,凉凉的,硬硬的。他松开,转身出去了。

他坐在走廊的椅子上,又点了一根烟,这回没抽,夹在手里,看着它自己烧,烧到一半,他掐了,扔进垃圾桶。他掏出手机,给他妈打了个电话,说妈,爸走了。他妈在电话那头嚎了一声,然后没声了。他说妈你听着,我明天回去接你,我们一起办后事。他妈说好,声音哑得像砂纸。他说你别难过,爸走得没受罪。他妈说嗯。他说我挂了啊。她说好。

他挂了电话,靠在椅子上,闭着眼。走廊里的灯白花花的,照在他脸上,瘦瘦的,黑黑的,像他爸年轻时候的样子。护士过来问他要不要联系殡仪馆,他说不用,我自己来。护士说那你有需要再找我。他说好。

他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深圳的夜生活刚开始,路边的大排档坐满了人,有人在吃烧烤,有人在喝啤酒,有人在笑,有人在打电话。他站在门口,掏出烟盒,里面空了,他把烟盒扔进垃圾桶,往公交站走,走了几步停下来,蹲在路边,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抖了几下,没出声。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继续走,公交站那边有一辆车亮着灯过来了,他招了招手,车停了,他上去,刷了卡,坐在最后一排,靠着窗户,车开了,外面的灯一盏一盏往后退,他闭上眼睛,什么也没想,就这么坐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