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哥大我五岁,属牛的,今年整六十四。嫂子同岁,两口子住在城北老棉纺厂的家属院里,那房子还是八十年代厂里分的,五十来个平方,墙皮一块一块往下掉,楼道里堆满了蜂窝煤和旧纸箱。

我哥年轻时在棉纺厂机修车间,干到四十八岁厂子倒闭,买断工龄拿了三万六。之后打零工,给人看过仓库,送过桶装水,最后在一个小区当保安,一个月一千八,干到六十岁人家不要了。嫂子在厂里细纱车间挡车,落下一身毛病,腰不行,膝盖也不行,五十岁就办了病退,现在每个月两千出头的退休金。

他们儿子叫大军,今年三十六了。大军小时候挺聪明,就是不爱念书,高中没考上,上了个技校学数控。毕业出来在开发区工厂干了几年,后来嫌倒班太累,辞了。之后换过好几份工作,送过快递,干过房产中介,还跟人合伙开过小饭馆。饭馆赔了,把嫂子攒的六万块老本搭了进去。

现在大军在一家超市做理货员,一个月三千二。这是他这些年干得最久的一份工,快两年了。每天早上七点出门,晚上九点多回来,中间歇两小时。嫂子心疼儿子,天天等他回来才开饭。

我每次去我哥家,心里都不是滋味。

上个月我去送点老家捎来的红薯。进门看见我哥蹲在阳台上抽烟,面前摆着半瓶散酒,一碟花生米。嫂子在厨房忙活,抽油烟机轰轰响,油烟还是呛得人睁不开眼。大军还没下班。

“哥,怎么又喝散酒?”我坐他旁边。

“便宜,这一斤才八块。”他递给我一根烟,“你嫂子现在管得严,一个月就给我一百五烟酒钱。”

“嫂子退休金不是有两千多?”

“两千三。”他弹了弹烟灰,“水电煤气物业费,她自己的药钱,一个月去个三四百。剩下全买菜了。大军那三千二,自己零花,给家里交一千。”

我算了算,老两口加一块儿到手四千五左右,大军交一千,总共五千五。三个人吃饭,加上各种开销,确实紧。

“大军没想着再学点啥?”我问。

我哥没吭声,抽了两口烟才说:“学过。去年说想考个消防证,报班花了三千多,考了两次没过。今年又说想学开叉车,报了个班,去了半个月不去了,说老师讲得太快跟不上。”

嫂子从厨房探出头:“你别在那儿叨叨,大军听见又该不高兴了。”

我哥把烟头摁灭:“我没叨叨,我跟他叔说说话。”

正说着大军回来了,穿着超市的蓝马甲,一脸疲惫。看见我点了下头:“叔来了。”然后一屁股坐到沙发上,掏出手机开始刷。

嫂子端菜出来:“快洗手吃饭。”

大军嗯了一声,没动。

饭桌上嫂子给我夹菜,我看着她头发白了一大半,脸上的褶子比去年又深了。我哥低着头扒饭,大军一边吃一边看手机。嫂子说:“大军,吃饭别老看手机。”

大军把手机扣在桌上,夹了一筷子青菜。

“叔,你说现在找个好工作咋这么难?”大军突然抬头问我。

我说:“你想找啥样的?”

“起码得有个五险一金吧,一个月到手五千以上。”他把筷子放下,“我同学在南方厂里,一个月七千多,但是人家要技术,要证。我啥也没有。”

我哥放下碗:“你当年要是好好念……”

“又来了。”大军打断他,“当年当年,当年你咋不让我念高中?”

我哥张了张嘴,嫂子赶紧打圆场:“吃饭吃饭,说这些干啥。”

那顿饭吃得很闷。

临走的时候,嫂子送我到楼下,拉着我的手说:“他叔,你人脉广,帮大军留意留意,有合适的工作给说一声。”

我说行。她又说:“你哥夜里老睡不着,翻来覆去的,我知道他愁。大军要是再这么混下去,将来我们俩走了,他可咋办。”

楼道的声控灯灭了,嫂子的脸隐在黑暗里。我掏手机照亮,看见她眼睛红了。

“嫂子,别想那么多,大军还年轻。”

“三十六了,还年轻?”她叹了口气,转身上楼了。

我骑车往回走,路过超市门口,看见大军那辆旧电动车停在路边,车筐里塞着超市的促销海报。海报上印着“鸡蛋特价”几个字。

我想起我哥年轻时候,在厂里机修车间,谁见了都递烟叫一声“李师傅”。那时候他一个月工资能养活一家三口。现在一家三口,就指着他儿子那三千二活着。

回家我跟媳妇说起这事,媳妇沉默了半天,说:“要不让大军去学个电工?我表弟在培训学校,说电工证好考,出来去物业一个月也能拿四千多。”

我说我问问。

第二天我给大军发了微信,说了这个事。他过了很久才回:“叔,我看看。”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今天早晨我去早市买菜,看见我哥在菜摊前挑最便宜的处理菜,一堆蔫了的青椒,五毛钱一斤。他挑了半天,秤了一斤半。转身看见我,笑了笑:“你嫂子爱吃青椒炒鸡蛋。”

我看着他那张六十多岁的老脸,忽然觉得他比实际年龄老多了。

“哥,中午我请你吃个饭吧。”

他摆摆手:“不了,你嫂子一个人在家,我得回去给她做饭。”

他拎着那袋蔫青椒走了,背有点驼,脚步拖拖沓沓的。菜市场人来人往,没人多看他一眼。

我站在原地,想着这一家三口,老的老,小的小,中间那个不上不下的卡在那儿。一个月五千多块钱在城里过日子,像拿漏勺舀水,怎么都存不住。

我哥那根没抽完的散酒烟,还在我口袋里。我掏出来看了看,八块钱一包的烟,他抽了快十年了。